39.第三十八章 失落的回忆（五）
孟卿走后，大雪依然没停。
鸦青帐外，雪落满了道路。朝阳慢慢从东方升起，在道路尽头，她终于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
孟卿满身伤痕，沾染了大片鲜血的衣服上血珠顺着被腐蚀殆尽的银铠滴下来。沉渊剑断了，残刃被他握在手中勉力支撑着身体。他如同从修罗地狱中走来，只一双眼睛在黯淡的景色里亮着。可是，凌华压下去的眼泪又涌上来，那原本如黑曜石般的眼睛变成了赤幽的红色，如同红浪翻滚的漩涡……
混一池的水，他终是没有抵过。
“帝君回来了！”“孟卿将军回来了！”“……”……
营地的人们看到孟卿回来，纷纷跑上前。
孟卿把银绿色的积燃草交到凌昭手里，双眼死死盯着凌昭，倒了下去。
黑色的药被灌进晕迷的少女凌华嘴里。
“毒解了吗？”凌昭问。
青芳将把脉的手收回来，缓缓吐出一口气：“解了。剩下只需好好调养，三年之后，方可无碍。”凌华的梦体刚从孟卿那回来，此时穿进鸦青帐，正好听到大姐下一句话。
“如果在此时喝下忘尘水呢？”
青芳、凌华俱是一愣。
青芳马上就反应过来，神情中添上严肃：“忘尘水中的川芎会阻碍凝血，如果此时喝忘尘水，对三公主……养伤不利。”
凌昭继续问，笃定中带着强势：“但也会将忘尘水的功效发挥得更透彻，是不是？”
青芳没有说话。
“青芳，帮我调一杯忘尘水。”凌昭站起来，向外走去。
*
少女凌华醒来已是两天后，帐顶投下明亮的阳光。
“三公主，你醒了。”
少女反复眨了几下眼睛才确定坐在旁边的是青芳。
青芳依旧是一身绿袍，如松雪一样坐在那里。
少女撑着手想起来，稍微一动，就感到胸上伤口撕扯的痛：“嘶……”
“慢一点。”青芳伸过手臂将少女揽住。
“又给你添麻烦了，青芳。”坐好后，少女凌华向青芳道，苍白的脸上荡开一丝淡淡的笑意，平添一丝生气。
青芳转过脸：“没什么。”
少女蹙眉，以前她受伤青芳总少不了要数落她几句，今天怎么这般好说话？还没等她问出口，帐帘就被掀开了，一个颀长的身影走进来。
少女目光向那人看去，她突然觉得脑袋有些涨，伸手扶了扶太阳穴道：“孟卿？”
青芳和后面走进来的凌昭俱是一惊！
可是孟卿赤幽的眼里却荡起温柔，他快步走过来坐到床的另一边，轻声问：“华儿，感觉如何？”
少女撅起嘴：“不好！”
“哪里不好？”孟卿慌忙问，把少女的手握在手心。
少女有心想开玩笑，但等孟卿走近一看：“孟卿，你的眼睛……怎么？”
孟卿不在意地笑拂开少女伸过来的手：“不妨事。”
怎么可能不妨事！少女急了：“你当我好骗啊！你到底……”
“好了！”凌昭出声打断，“三妹，你刚醒身体还很虚弱，先好好休息，孟卿的事，过后再与你说。”
孟卿也马上附和：“是啊华儿，你先好好休息，嗯？”
少女看看自家大姐，又看看孟卿，最后青芳递给她一碗药，好吧，她只好妥协：“那好吧。”
说完便乖乖仰头喝完了药，又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睡了过去。
青芳去熬药了，留在帐里的只有凌昭和孟卿。当然，还有梦体的凌华。
“大公主，您也五夜未合眼了，我留下照顾华儿，您去休息吧！”孟卿向凌昭温和道，自从北辰帝后去世、他接任帝君之位后，孟卿就变得愈发成熟了。那些少年轻狂的岁月仿佛都成了上辈子的事。
凌昭敛起了眉，刚刚面对自家妹妹那柔和的表情变得严肃：“孟卿。”
见云泽海大公主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孟卿站起来恭敬道：“大公主请讲！”
凌昭看向孟卿，云泽海三姐妹各有千秋，众人皆知云泽海大公主端庄持重，但不等于她没有一副好容貌。此时凌昭看着孟卿，眸光潋滟，但又好像蒙了一层雾一样叫人看不真切，只听她道：
“孟卿，‘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家父、家母去后，我这做大姐的自然要为妹妹们计划打算，你说是不是？”
孟卿不知凌昭要说什么，但仍是答：“华儿常念叨您与二公主，可知与您们姐妹情笃。大公主如有所请，但说无妨，孟某如能做到自当尽力而为！”
凌昭目光慢慢巡过躺在床上的少女凌华，思量之间看向孟卿。
“家父死前，舍身封印魔界，只待打退飞鹰关残余魔军，封印便可启动。而如今，魔族败落，已成定局。”说到这，孟卿轻轻颔首，这些早已达成共识。凌昭继续道：“将来，我陪友人坐镇三十三重天、掌舵三界；二妹性格柔顺，嫁居西海；所以最终这云泽海，必然由三妹继承。
按理说，我云泽海与你北辰山联姻之事，有父母之命，伏羲做媒，金口玉言，不可更改。但，我云泽海伏龙一族自出生以来一直以镇伏魔族为命，冯妩小姑更是因与魔族二太子私定终身而被驱逐，以至身死……”
说到这，一室突然静默下来。日光照在孟卿面上，幽红的眼眸在光里影影绰绰。
“我去问过老祖，可有从魔返神之法……”
孟卿感觉自己的呼吸在这一刻都窒住了。
“……老祖说‘神族堕魔，无路可返’。”
孟卿退后了一步。
凌昭抬眼看着孟卿，乌亮的双眼如刀剑一般射向他，但是那双眼睛又是那样坦荡，语气平静地放下惊雷：
“孟卿，我不能将三妹嫁予你！”
北辰帝君的心在听到这句话时突然被攥紧，然后，揉成稀碎。额际的发掩住了他的神情，良久，只见北辰帝君一笑，那是强撑着挤出的一个笑，他说：“大公主也说了，我与华儿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金口玉言，不可更废！”
凌昭看着孟卿，孟卿亦看着凌昭。
凌昭上前一步：“上神不妨再考虑考虑。若上神肯主动取消婚约，并答应此生再不见三妹，那我凌昭便允你三愿，此后三界四海、五国六道、八荒九州，全任你孟卿上神驰骋！”
嗡——
孟卿手中的天枢剑突然作响，北辰帝君的实力有目共睹，纵然身负重伤、心神疲敝，但身上的威压放散开来依然气势逼人！
凌昭为伏龙一族帝女，修为不凡，此时更是不遑多让！
青帐之内，一时剑拔弩张。
两人对峙还没多久，突引得身体虚弱躺在床上的少女嘤咛一声。孟卿、凌昭瞬间就收了威压。
此时帐外响起文德老君急匆匆的声音：“少主！”进来就见自家帝君和云泽海大公主两军对阵的样子。
青芳也随后一脸焦急地快步进来，“怎么回事？”
凌昭面无表情道：“无事。”随后示意青芳，“你先来看看三妹。”
青芳责备地看了眼两神，走上前搭脉。脉象沉弱，举之有余，按之不足，总结来说就是：“暂时无碍，但还要好好调养。”
“我在这里照看三妹。”凌昭接道，坐到少女床前。凌昭说完这句话，众神明显感觉帐内的气息更吓人了！
良久……
“麻烦大公主了，孟卿改时再来！”
说完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少女，转身离去。文德老君行了一礼，也匆匆告退了。
看着北辰山主仆离开，再联系前面的事情，青芳显然猜得八九不离十：“大……”
“再调一次忘尘水。”凌昭打断。
“不可！”青芳声音不自觉拔高，“三公主已喝了一次忘尘水，如果再喝……”
“不过是恢复期长一些！”凌昭突然吼道打断青芳的话，她转眼望着青芳，“你刚刚也看到了，三妹对北辰帝君用情太深，就算是身为医圣的你调的忘尘水，都不能让她彻底忘了！
三妹自小重情重义，再加上她与孟卿这七年来的感情，就算知道他堕为魔族也会义无反顾地嫁给他！可是，她是我的三妹，是云泽海未来的一海之主，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嫁给魔族！”
梦体的凌华站在一边看着自己大姐，忽然笑了，接着眼泪就落了下来。“大姐……”
凌昭将手覆到青芳肩头：“青芳，我这么做是为三妹，长痛不如短痛。难道，”她语气悄然，“你不想三妹有个新的开始吗？”
青芳如被蜇了一下，猛然抬头看向凌昭。
“准备好忘尘水吧！龙族本就有抗魔性，你要保证三妹，忘记孟卿！”
青芳沉默下来，青色的广袖垂在身侧。不久，只见他下定决心地向凌昭行了一礼，道：“青芳有幸得大公主青睐，但，忘尘水一事，在下已错了一回，不能再错一回。望大公主网开一面，成全在下！”说完便走。
看着要走出帐篷的青芳，凌昭缓缓道：“忘尘水的调配不是多么难的事，你不调，我自然也能找别人来调。但此事关系三妹名节，你真的要让它传扬出去吗？”
这句话如直戳青芳软肋，他脚步一顿。
“我三妹待你如何，青芳仙君不是不清楚吧？”
青芳的手不自觉攥紧。
凌昭从来就懂得操控人心，等差不多了，她才缓缓抬头道：“仙君，去调药吧。”
*
文德老君快步跟随孟卿回到帐内。一路上新晋的北辰帝君都眉头紧皱，文德老君不由猜测是不是三公主不好了，但看凌昭大公主那样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还是说少主与凌昭大公主有什么矛盾？
估计是后者，文德老君想，一边扫了眼自家少主，这一眼却瞧出了异样。少主手中的天枢剑嗡嗡作响，却不是寻常那种响动。
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孟卿走至帐内时，脚步却停了下来。他抬手看着右手里握的天枢剑。
天枢剑为北辰帝君佩剑，只有继承帝君之位才能握有。他幼时顽劣曾想偷拿父王的天枢剑玩，当时剑立马就把他弹了开，这件事一直让他印象深刻！此时孟卿看着手里乌色隐金纹剑鞘的天枢剑，暗暗发力……
砰！
法力如一波波浪一般冲开，原来金色神力变成幽红魔族之力翻涌起来。
天枢剑抛掷空中，砰一声落下深深插|入地里，地面上以天枢剑为中心泛起流动的金色圆形符文阵法——这是北辰山的符阵！
此刻天空晦云翻涌，妖异的大风把雪片吹进帐内，有不知名的鸟儿响起一声声凄厉的高鸣！
孟卿任凭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望着脱手的宝剑，脸上有一瞬空白。
文德老君脸上满是震惊，写满了不可置信！他紧紧盯着插|入土里的天枢剑，怎么可能？怎么……天枢剑不再认少主为主人了？
孟卿望着自己的双手，脸上的表情从否定到怀疑再到想到了什么的痛苦。幽红的魔族之力在掌间缠绕。
魔族，
魔族，
……
他再一次望向天枢剑，不顾地上金色符文的阻止，大步走去。金色的符文如刀刀利刃割着他的护身，他却全然不理，几步走到中心，撤力去拿天枢剑——
乌金鞘的剑身在他手触到时浮现出灼烫的符文，六丁神火如蛇信样缠烧到他手上。
“少主！”文德老君急切叫道。
六丁神火，烧尽三界六道魑魅魍魉。如今在他手上，不过一会儿，皮肉尽被烧去，火光之间可见森森白骨。
文德老君慌扫拂尘，用玉露水浇灭了这六丁神火，又忙把孟卿拉出了符阵。
文德老君是北辰山的老臣，可以说是看着自家少主长大的。先头太琬帝君战死，孟卿接任北辰帝君，众人皆改口叫孟卿帝君，只他仍沿习惯叫少主。此刻见天枢剑静静立在那儿，再看自家少主那不知如何形容的心魂俱丧的样子，不忍心道：“少主……”他家少主天生神胎，文武俱佳，品行端正，相貌堂堂，战争磨砺了他这么多年，虽失去了父母，但配了三公主那样好的神侣，眼见着战事将结，他与三公主马上就要结婚了啊！
“……咳”，撕心裂肺那样的痛，孟卿捂着胸口单膝跪在地上，鲜血从嘴角流出来。
“少主，您先好好休息。等养好身体，再做打算。”文德老君劝慰着。
咳咳，孟卿又咳起来，比刚刚更严重，鲜血一股股流出来，淌在地上……等好不容易平息了，孟卿才缓缓抬头，看向文德老君。
君臣之间都太了解对方，文德老君手里的拂尘微微颤抖起来。
“老君，”孟卿喉咙嘶哑。
“臣在。”
此时世界似乎静了下来，雪花缓慢地落，在草地里化成一小片滋润的水泽。凌华的梦体站在帐外，她听到那个声音缓缓道：
“北辰山，就交给你了。”
她抬头望向天空，乱云散去，阳光铺开。青芳从药庐走出来，盘里用盖子盖着一碗药，一路行过座座尖顶帐篷，最后在鸦青帐前停下。
凌昭从帐内走出来，她抬头望了眼天空：“雪停了。”
是啊，下了七天的雪在此刻，停了。
七天雪，忘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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