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三十六章 失落的回忆（三）
北辰帝君太琬为神重诺、品性高华且法力出众，一套北辰剑法更是使得出神入化；再加上北辰山广开学路，弟子众多，纵然在一众仙家福地里也是相当出类拔萃！上古上神说起北辰帝君太琬，无不交口称赞。但，完美的北辰帝君也一直有个头疼的问题——
“帝君，少主又不见了！”徒弟僵着一张脸来报，在“又”字上加了重重一音。
太琬扶额，啊，怪不得刚刚右眼皮跳了跳，这次新换的围困阵居然不到半柱香就被那臭小子破了！
徒弟问：“帝君，要不要追？”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北辰帝君啪地一抚掌：“追！为什么不追！快去追！！”
话音刚落，徒弟们噗噗做青烟散，显然是分头找……不，追去了。
——而他们要找的神，正隐身蹲踞在墙头之上。
今日孟卿着玄色团梅箭袖，外罩红褂，玉带束腰坠对玲珑香囊，勾勒得肩愈宽、腰愈窄，又因蹲姿，头上玉冠下的博带飘曳至靴踝，他微微转头看着师兄弟们从不远处呼啸而过，自得一笑。
欸？来了！
平日行军，这休闲时光就显得分外难得。今日云泽海三公主打着要帮大姐买鬼不理卷饼的旗号出了门。她可学不来大姐，看奏呈能看一天不挪窝！
三丝城里里坊整齐，尊卑有序，她住的这块儿自然是上风上水，临着的就是北辰帝君临时驻跸之处。这不，今日日头灿烂、万里无云，少女凌华简直像重获自由的鸟儿，出得门来一路招猫逗狗，好不快活！可是她走到墙下时，忽听得头顶风声，也不愧是战场上历练过的，少女凌华抱着大黄猫刷地一步后退，手成刃状护在胸前。
一片“三彩云”飘过，定睛一看，那“三彩云”变成了孟卿。
孟卿的眼眸总是很亮，潋滟晴光，此时看到少女凌华他好像亦不是很惊讶，绽唇一笑。
“你……”
嘘！孟卿一根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静音的手势。
此时少女也感到了墙内传来的法力波动，她看了高高的白墙一眼，有人追孟卿？还在三丝城里？而且那些追击者好像越来越近了！
“走！”孟卿一把拉起少女就向集市掠去，吓得大黄猫喵呜一声跑了路。那一路如同斩波劈浪，小贩行人们躲的躲、避的避，见一个阿婆的摊子要倒了，孟卿还顺手托住扶正，接着流畅地一旋身把凌华拉近旁边的昏暗小巷里。
动作极其熟练，想必是惯犯！
此时一个紫衣小仙匆匆跑过，少女注意到那紫衣小仙正是太琬帝君的小徒弟。小徒弟目光扫过街市众人，估计是没看见要找的人或者神就又朝前追去了。
孟卿和凌华此时动作一致，目光看着街面，眼看着那小徒弟跑了，同时收回目光。结果一收回，就发现此时情况有些暧昧：孟卿手臂撑在少女头侧顶着墙壁，凌华额际恰好擦过对方帽子垂下的缨带。两神四目相对，都是一阵心慌。
孟卿状似自然地把手臂放下，脚步也大大后退一步，心里觉得退得有些多，暗自又向前挪了挪。
文德老君此刻姗姗追来，老君的阅历法术和那双眼睛都极老辣，一来就瞅见他们北辰山少主和云泽海三公主两神尴尬地互相望着。
“咳咳！”
孟卿和少女凌华吓得朝街外望去。
只见文德老君老神在在地指着反方向，对跟过来的北辰弟子道：“少主好像往那边去了。”
“多谢老君！”穿紫衣的北辰弟子们毫不怀疑地咚咚咚往那边追了过去。
孟卿本神此刻虽然红了耳朵，但还是心想，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而另一边的少女则又是尴尬又是羞涩，此时望天望地望空气，就是不望孟卿。
文德老君一甩拂尘，向这边瞥来，给了孟卿一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然后转身十分潇洒地走了。
最怕空气突然的安静……
少女凌华：“你……”
孟卿：“你……”
两人顿了顿，互相看着对方。
少女凌华：“你先说！”
孟卿：“你先说！”
两神错开目光，只笑意偷偷爬上嘴角。
等笑够了，孟卿以做作的咳嗽开了个头：“咳，三公主有想去的地方吗？”
少女凌华当然有要去的地方，她今天出来打的旗号就算帮自家大姐买卷饼啊。可惜，此刻少女的脑袋和浆糊差不多，她姐姐最爱的卷饼早已操着圆润的身子滚出了她的脑海……至于什么时候能想起来，嗨，再说吧！
所以少女盯着孟卿胸口上的团梅纹答：“就是看今日天气不错，出来逛逛，没什么特定地方……”
孟卿笑起来，目若朗星、俊采飞扬。可是这些少女凌华是都没看见的，她盯完孟卿胸口的团梅纹又开始研究起自己鞋上的珍珠。
“孟卿知道一地，即可避免被追踪到又……可赏风景。”孟卿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自己像拐人的孟浪之徒，但仔细想想自己确实是在拐人，遂心安理得地说了下去，一边说一边含笑看着眼前的龙女。
*
俗话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少女凌华回来时正是月亮刚刚爬上来的时候，鉴于她是大白天出的门，她这趟约会确实有些久。
回来时，少女凌华见自家大家依旧坐在她白天出去时坐的案几后，如果此刻有人告诉她，她大姐一天都没挪窝儿，她一定会相信！你看，挤压的奏呈都已经处理完了，案几上少见地摆了副玉算牌和贝壳镜。
云泽海三位公主从小一块儿长大，姐妹之间自是相当了解！凌昭只看了她三妹一眼，就知道鬼不理的卷饼她是吃不到了。
凌昭一手虚拿着薄纸一边问：“发展到哪了？”
“嗯……”少女嗯了半天。
“定下了吗？”
在自己最亲的大姐面前凌华自然胆大，她轻巧几步跑到自家大姐旁边坐下，用疑问又商量的口吻道：“大姐，你觉得父王和母后会答应我……嫁给……咳，”说到最后还是娇羞了一下，压了压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孟卿吗？”
凌昭笑着点了点自家三妹的鼻子：“你呀！”
少女捧着脸笑。
然后就见凌昭抖了抖手里的纸：“明日父王回来，你就与父王说吧。想来，他应该会满意。”
凌昭进一步解释：“北辰山在三界地位超然，门生遍布，与我们云泽海是门当户对。而且北辰帝君就孟卿一个孩子，再加上这么多年太琬帝后也未再有育，所以将来帝位必然是传给孟卿的。再来，孟卿此神相貌堂堂、文武俱佳，你们年纪相当，他又心悦于你，等你嫁过去后必不会让你受委屈。所以综合来看，父王应该不会反对。只一点，你要小心！”
少女凌华问：“什么？”
凌昭又抖抖手里的纸：“我查过了，孟卿性格以前……过于活泼外向了些，你要多多注意，别与他一起闹起来。”
少女觉得“活泼外向”似乎别有深意。她拽过纸看起来，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地记载着孟卿的旧事，时间、地点、事件，记得清清楚楚。从四百年前开始，事情基本上是闯完九天闯冥界、游完北海游南海，今天溜溜妖魔、明天逗逗怪兽，中间还捎带着去人间游戏一番。
少女凌华一目十行，在游戏三界诸多作天作地的事情中夹着不少孟卿少主的风流韵事：妖界青娘子追着他非他不嫁；南海凤族公主曾弹琴表白于他；冥府鬼姬对他念念不忘，直到二百年后才死心遁入轮回。除了妖界、仙界、冥府，孟卿居然还在人界勾栏馆听过小曲儿、喝过花酒，据传豆蔻姑娘当年可是为他谱的相思曲！
……
这一列列、一行行，看得少女凌华太阳穴突突地跳！
“岂有此理！”少女大喝一声，连案上的东西都跟着跳了一跳。这案几要不是用海中桐木做的，怕是已壮烈牺牲了。
凌昭和缓地拍拍自家妹子的手，用安慰的口气说道：“孟卿那样的家世样貌，有这样的事不稀奇。……咳，但都是几百年前了。自他入伍，哪里还有这样的事？”中途看三妹投过来的眼神连忙捡好的说。
少女凌华指着一处：“战场上皋奉魔主曾向孟卿提请联姻求和，就在三年前！”她那时还未上战场！
凌昭本意是想提点自家三妹，哪晓得她炸得如此大：“当日对战，大姐就在孟卿旁。皋奉魔主自命美貌，多次对战下来确实对孟卿动了心思。但孟卿对她并无特殊之处，后来皋奉身死，他也只颔首应下，叹了口气罢了！”
“他还叹了口气！”少女较真。
得，还不准人家叹口气！凌昭把想叹气的欲望压下，她这个三妹呦！
“太琬帝君家教极好，孟卿幼承庭训，现在行事也变得有分寸许多。”凌昭觉得自己还是要客观点，如果把这对搞分了可怎么办！“再说，虽说有那么多女子对他有意，但也未见他回应过，也就对你！那日少商山危急，孟卿第一时间主动请回，你知道他当时有多急吗。他不仅赶来救你，还处处像个花孔雀似的向你表现。你说说，他不中意你还中意谁？”
少女凌华还未答话，外面一个声音就答道：“大公主说得在理！”
回头一看，只见勾芒大步走来，草帽布衣，十分真我本色。除此之外，他手里还拿着两油纸包。一闻那味道，嘿，鬼不理的！
勾芒把卷饼往凌昭手里一放，转而歪过头语气促狭地对少女凌华说：“昨日回来，孟卿就把想求娶你的事跟北辰帝后说了，太琬帝后别提多高兴了，这可是他们北辰少主有生以来第一回主动说想结婚！”接着拍拍凌华，“你就安安稳稳坐家里等着吧，过不了几日就有消息了，到时候别忘了请本神吃酒啊！”最后看着少女红霞似的脸笑起来，这云泽海三公主战场上再厉害，原来说到这种事也是会害羞的。
“多谢！”凌昭举举卷饼，也不知是谢他多话还是谢他的卷饼，不过脸上的笑容十分真诚，总结道：“咱们云泽海好事成双！二妹和西海太子的事刚刚定下；三妹这会也要许人了。”
*
第二日，冯夷海君归来。
少女凌华将自己与孟卿的事告知了父王。本以为父王会像得知二姐与西海太子订下婚约时那样高兴，可是父亲却沉下了脸。
冯夷久居君位，一身庄严。
他问道：“你真的想嫁北辰山的孟卿？”
凌华见父亲如此严肃，随即福身敛眉答道：“孩儿与孟卿真心相交、矢志不渝，还请父王成全！”
冯夷沉默片刻：“女儿，你可想清楚了？”
“孩儿想清楚了！”
冯夷长长一叹，那声叹息飘散在霞光满天的夕阳里……
一月之后，太琬帝君请伏羲为媒人，向云泽海三公主提亲。冯夷未应。后太琬、伏羲、冯夷三神入室秘谈，出来之后，方宣告北辰山与云泽海联姻之事。仙、人二界得知，无不交手恭贺！
世事蹉跎、天意弄人，凌华想，直到很后来她才晓得那日父亲听闻她要嫁孟卿后为何喟然长叹。然而，她终是没嫁成。
七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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