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 苍棱入云
回到三洞楼，已是晌午。
凌华衣袍飘飞地跨进大门，早已等在一旁的朱封拱手迎上来。
“禀海君……”见到后面跟的敖仪、重英时，语气顿了顿。
凌华摆了摆手，“直说。”
“是。”朱封从袖里掏出一封红绸封的信递到凌华手边，“魔君的请柬今晨送到，他请您到盛平城一叙！”
对这话反应最大当属两位小辈：魔君竟然还想请小姨/前辈做客，是何居心？鸿门宴吗？！
两位年纪大的倒都是一派平静，也许朱封的脸色严肃点？凌华两指拿起那封信，解去红绸展开一看，“嗯”了一声，转身就把信放到了重英手上。
两个小家伙抱着信头碰头地研究起来……
“海君，还有一事。遵您吩咐，南浦已到，是否要他即刻觐见？”
前天凌华吩咐了要见见朱封意属的这位接班人，看来来得很准时。
凌华想了想：“敖仪。”
“诶！”
凌华向后面两个小辈招招手：“过来。”
三洞楼正厅中，敖仪端坐主位，重英、朱封各站一边，凌华并不在列。
通报过后，敖仪就等着这位朱总领推荐的接班人进来。说实话，她很期待！
不一会儿，一个黑衣挺拔的身影就出现在眼前：从正厅望去只见他依次跨进外边的大门、穿过厅前花圃……身后的披风同玄色的长发翻滚如云，眨眼间已从容不迫地走入正厅。仔细一瞧，他脸上带着一面乌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出眉眼前额。他走至正厅中央，单膝跪下——
“怀悲城副领，南浦，参加殿下、总领！”副领是三洞楼下辖每个分部的负责人。
他的声音出乎敖仪意料，是那种沙哑暗沉的嗓子，仿佛烈火烧过枯树。她猜测他的喉咙肯定受过相当严重的伤！敖仪虽然对这个南浦非常感兴趣，但她还是控制住了脸上的表情，学着她小姨那般努力让自己显得庄重而威严。她看着来者郑重道：“请起！”
南浦因下敛，幽红眼瞳掩映在发间：“谢殿下。”
那么第一个问题，敖仪下意识地瞟了眼楼上。
在那，凌华正端坐在一帘薄纱后，看到自家外甥女看过来，回了个淡淡的笑容。既然敖仪已是储君，那么凌华现在手上的一切将来都是要交给敖仪的，包括三洞楼。所以在下一任接班人的选择上她很重视敖仪的想法，同时，让敖仪代替自己接见南浦，也存了考验的心思。
“南浦副领，你的情况我已了解。想必你已知道，三洞楼总领三百年一任，朱总领即将满任。在这之前，他向我举荐你担任下任总领，不知你是何想法？”这句开场白是接见之前敖仪经过反复推敲想好的，如今说出来，倒也顺利。
南浦顿了顿，才敛身答道：“承蒙朱总领错爱，南浦自知能力不足，不敢担此重任！”
此话一出，大家表情各异！敖仪眨了眨眼；重英挑了挑眉；朱封本就一脸严肃，此时更是蹙起了眉头；凌华面色如常，只把目光移向了答者。
敖仪：“哦，能力不足？”
南浦微微垂目。
敖仪想了想：“怀悲城创城以来，能安插|进城主府的内线不多，三洞楼对怀悲城的掌握也一直十分有限，在你看来，是何原因？”
南浦抱拳答：“回殿下，属下以为，这与怀悲城的选人制度相关。”
敖仪给了个继续的手势。
“怀悲城主创城之初就在城中建立了学宫，教授礼、乐、武、书、医、数。专为那些想要学习或者精深学艺的魔族开办，不论贵贱，皆可入学……”
听到这，重英目光看向南浦，眼神锐利。
“……其间学业，少则几十年，长则上百年。学成之后，怀悲城在学生里挑选良才，以充治理。如在魔族入学前加入三洞楼，结业之时，耳濡目染之下，难保忠诚，甚至还要谨防泄密；如结业之后再入楼，实难招揽。因此多年下来，安排的人手多在城主府外。虽远离中心，但位置也算重要！”
几句话里，即说明了原因、表明难处，又讲了自己的努力。凌华觉得这位南浦，如果身份背景能通过，那倒真是可以考虑接任朱封。
敖仪的重点明显和凌华不同，她一听怀悲城里还有学宫，一下就来了兴趣！
“你曾入过学宫学艺吗？”
“属下在学宫创立之前就已跟在城主之后，并未入过学宫。”
“……哦。”敖仪有些失望，但马上发觉自己不该表现出来，所以立刻一本正经道，“原来如此！”
重英：“……”
凌华：微笑。
敖仪接着一本正经地问：“听说怀悲城主长久以来一直有意隐瞒自己的来历，甚至长相都极少人看过？”
南浦顿了顿：“是。”
“你是城主府侍卫？”
“是。”
“那你见过吗？”
敖仪对面的答者抬起幽红的眼眸，缓缓道：“属下亦未见过。”
此时正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南浦，却未见他有丝毫惊慌。他气质凛凛地站在正厅里，乌甲面罩掩下了他所有表情。
敖仪指指对面人脸上的面罩：“这个可否拿下？”
南浦欠身道：“属下曾受烧伤，面目丑陋，难以示人，望殿□□察！”
女子对于容貌总是比男子要敏感，姨甥俩终于在这一回答上都颇有想法。不同的是，敖仪想的是他果然经历过重伤喉咙才会如此，真是可怜！而凌华只是对他面具下容貌是否真的“难以示人”表示怀疑。但话已至此，不管怎样都不好当众掀了人家的面具。
敖仪点点头：“既如此，那便罢了。我听闻怀悲城副领剑法出众，今日不知是否有幸得以一观？”
南浦望了敖仪一眼：“属下恭敬不如从命。”
出乎意料的顺利！敖仪本以为他要推辞一番。于是伸出左手介绍：“这位是北辰山重英真人，就由他与你过两招吧。”
也许是凌华错觉，当敖仪说到“北辰山”三个字时，她似乎看到南浦袍子里的手下意识动了动。
*
过招自然不在室内。
三洞楼的布局是重门式，前方是大院落套小院落，后面是花树分隔成的各自独立的轩楼，整体轻盈流畅，很有伏龙宫的气韵。
为了过招，室内的人们除了凌华之外都来到了位于正厅前的空地上。敖仪、朱封站在一边，重英、南浦站在空地中间，凌华高居二楼窗边，全局尽入眼底。
南浦的剑别在左腰后侧，带着薄茧的手指抚上柄首。似乎略思索了一下，他目光微微向楼上扫去，接着才解下左侧的剑拿在手里。
重英虽然向来对自己的剑法自信，但并不自负，对于未知的对手他一向谨慎。他语气里透着冷淡：“不拔剑？”
幽红的眼眸对上重英的眸子。对面魔族的目光极其平静，没有浓烈的战意、也没有不把对手放在眼里的蔑视，就是平静。幽红的眼眸下好像压着滚滚暗流。
重英不知为何忽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噌地一声，重英率先拔出长剑，银光一闪，向对面攻去！重英果然不负武学奇才盛名，这招出招柔软而凌厉，长啸着攻向南浦！
只见对面的南浦脚步一退，在剑劲冲失的瞬间用剑鞘一格一挡、顺势转身腾翻，唰地长剑出鞘，一声长啸，剑势如虹！
南浦拔剑的这一刻，就算在场外的敖仪甚至都感觉到自己身体本能地颤栗，头皮接着一麻！房屋周围的草木都簌簌抖起来。这位南浦副领的剑……竟然有这样霸道强烈的气势！而这样令人战栗的感觉她只在自家小姨拔木仓时领略过。
凌华站在二楼，眼神牢牢盯着南浦。
这样强大的剑势感受最深的自然是重英。重英心里倏的一紧，原地腾起，手中握紧了剑。几个回合下来，只见南浦银亮的长剑直直向重英背心刺去——
敖仪甚至不顾这是过招、观局不语的规定，手抓胸口喃道：“小心！”
重英反应极快，全身爆起仙体金身，唰地转身格挡——剑身与剑尖撞在一起，当！两人各自反弹后退。
重英的魔族伪装狼狈地全部褪去，露出淡棕色的瞳仁和耀眼的金身，长发在身后飞舞。他看着南浦，虎口握紧了剑。
南浦目沉入水，他举起剑又攻了过去——重英见招拆招，不甘示弱！
重英本就是聪慧之人，长年习剑又让他反应极快。他本身是凌厉柔韧、攻守兼备的人，但没想到居然能碰上个在各方面都高出他一大截的高手！但重英之所以是重英，能成为北辰山弟子中第一个功法练至六层的弟子，除了本身天赋外还有勤学苦练和不轻言放弃的意志。
只见他屏息以待，缭乱的刀光剑影间又过了几招。在两剑相交的片刻，重英找准时机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心中念诀，使出一招“苍棱入云”！北辰剑法里绝地反击的杀招，只有“龙鳞破甲”才可破！
他不信对方还能使出“龙鳞破甲”不成！
——当！
两剑相击产生层层气浪，激起烟尘无数。
迷蒙的烟尘中，只见一柄剑在空中划出个优美的弧线，砰一声落在不远处的地上，深深插\\入石板。烟尘散尽，两个人影在烟尘中显现出来。重英颓然站着，在他身后一柄寒光森森的长剑架在他脖子上，而剑的另一端则被南浦稳稳拿着。
重英双眼震惊地盯着远处插|入地里的自己的剑，剑身因刚刚巨大的力量还在微微颤动。站在一旁的朱封和敖仪一时之间都没有出声。面对场上骤然反转的局面，众人都静默下来，似乎掉根针都能听到响声。众人甚至不知道南浦是怎么做到的，他的速度太快了，眨眼之间就扳回了局面。
最终打破寂静的人是凌华。
只见凌华凌空而下，落在南浦面前。见面后第一句就是问话：
“你的剑法师承何人？”
敖仪终于呼出一口气，旁边的朱封明显也是。
南浦见到来人，长剑迅速收回、唰地送入鞘里，单膝跪地道：“属下参见海君！”
凌华头上真珠滚云冠变成的小山冠在魔界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光，她把目光放在前面跪下的魔族上。
“你的剑法师承何人？”又问了一遍。
南浦答：“师承家父。”
“请问令尊师承何处？”
“家父曾在军中，练习的不过是些战场上的保命招式。”
凌华目光始终落在黑衣身影上，静默着……就在敖仪以为自家小姨不打算叫人起来时，凌华终于道：
“起吧。”
南浦站了起来，凌华的目光终于对上了他的。
只露出眉眼前额的脸上，额头光洁、眉目如琢，幽红的眸子掩在额前的碎发间，身后长发是黑里带红的玄色。他与凌华对视片刻，然后，只见南浦本人退后一步，低下头，恭敬的拱手行礼：“属下失礼。”
“海君……”朱封适时出口，他觉得今天这场会面应该差不多了。
“嗯。”凌华终于把目光转向一直站在旁边的两人，“今天就到这，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朱封、南浦称是，陆续告退。
敖仪也走到重英身边。
但不想，南浦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来自凌华的声音：“南浦，近几日是否空闲？”
其他人都停下来看向两人。刚刚经历过一场比试的正厅前院，草木弯折，尘埃刚落。
北辰剑法精妙无双，刚刚重英那招“苍棱入云”使得极好。她原也以为只有“龙鳞破甲”才能破，但没想到居然让南浦那么轻易就解了！他的反击其他人没看清，但她确看得清清楚楚：面对重英攻势，他不退反进，视仙体金身如无物，凝力于足尖，配上腕力顺重英之剑滑上，直抵喉咙。没有一丁点犹豫，从容不迫、无比熟练，好像这样做过千遍。这样的武学造诣，非对北辰剑法纯熟者无以抵挡！随父学些战场招式？反正凌华不信！而且不知为何，他的背影让凌华想起了三丝城花灯会上那个从她手上逃跑的魔族。啧！
南浦幽红的眼眸敛着，并未与凌华的眼睛对视。他态度恭敬、声音暗哑：“属下随时听候差遣。”
凌华一笑：“好，准备一下，明日随我入盛平城！”
楼里有这样的人，凌华希望他是忠诚的；如若不然，她不介意亲自解决。凌华看着对面的魔族，颔首一笑。在无定论之前最好的办法，还是放在眼皮底下。
南浦浅浅躬身，红眸垂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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