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佳人曲（修）
鹿鸣阁建在染州城南的山林之中，其中参天古木、山涧溪流，环境清幽。低矮的缓坡上建着白墙棕瓦的楼阁，楼的四角悬挂着淡黄色的灯笼。凌华一行穿过大门，在侍女的引导下依缓坡而上，穿过殿阁楼台，终于走到一座端正清雅的大殿前。
侍女福了一礼，躬身退下。
这间主殿一楼架空、依丘而建，二楼才为接待的殿室，在楼角悬挂的灯笼上绘着玲珑的小鹿，和着竹叶发出的沙沙响声。
接着，他们听到了渺渺的琴音……
三人站在殿外，琴瑟声悠远深沉，那想必是二十五弦的锦瑟，指尖拨动间竹林沙沙、静鸟高飞、思念漫延，时光好像都在此刻变得灿烂悠远又无限漫长。是《佳人曲》，凌华想。
等了片刻，音止。
凌华这才敛起表情，步上阶梯；敖仪、重英跟在其后。
进入内殿，艾青色的幔布挂于天花板上和殿堂两侧，在两阶高台上，一位着锦袍的长者正从瑟琴后站起，袍子上织绣着零落的竹叶。他身量修长，一柄玉簪穿过灰白长发扎起的发髻，瞳色浅红，细细的皱纹勾勒眼尾。看到凌华三人走入，唇角扬起，露出笑容，似乎没有比看到他们更愉快的事儿了。
“晚辈凌华，拜见南宫先生！”“晚辈敖仪/重英，拜见南宫先生！”
被称为南宫敬叔的男子笑得温润尔雅，他自然扶起打头的凌华，“虚礼就免了，你也好久没来了！”说完看向凌华身后的两人，“两个小辈都是第一次来吧？”他言语亲切又自成风度，动作间都透出一种睿智谦逊的长者之风。
敖仪、重英点头称是。
“第一次到魔界，总是要适应一下。凌华没欺负你们吧？”南宫一边笑着问，一边压了压手，让他们都坐下。
随着坐下的动作，敖仪忽然注意到南宫敬叔右边的袖管居然是空的！他……少了一只胳膊？！敖仪双眼立马转回去看着眼前言笑宴宴的长辈：“……没。”
南宫敬叔看到敖仪的表情便知她不自在，宽慰地笑笑：“老朽右臂已断了许多年，这没什么，倒是希望没吓到你？”
“不，抱歉！”敖仪鞠了一躬，心里有些后悔和懊恼。
南宫笑笑：“不碍事。”目光从敖仪头顶滑过又转向旁边的重英。
重英抱拳行礼：“晚辈北辰山重英，师从文德老君！”
南宫敬叔一笑：“早闻文德老君座下九大弟子。今日一见，传言不虚！”
“先生谬赞！”
南宫敬叔欣赏地看着重英，然后拿起案几上的白瓷茶壶，给众人续茶。此时，有窸窸窣窣地声响发出。在座的四位都是耳聪目明之人，除了南宫敬叔外都不自觉向声音来处看去……
只见殿外的林间草坪上两只小母鹿踏着长蹄到来，耳朵抖了抖，水灵灵的大眼睛充满好奇地透过殿室的大窗户看着里面的新面孔。呦——呦——，叫了两声。
南宫招招手，小鹿欢快地踏着小步跑过来，隔着窗户探过头，亲昵地蹭着南宫的掌心。
大概少女心都受不了这个，敖仪心里“哇”了一声，眼睛盯着可爱的小鹿。
“染州鹿，极有灵性。”南宫敬叔边摸边介绍，“鹿鸣阁就是因它们取的名。从这到后山的树林里，数量还有很多。”
凌华：“先生，可以让他们去看看吗？”她知道南宫先生不会反对，他对待小辈们总是很包容，但还是礼貌地问了问。
随后……房里就剩下凌华与南宫敬叔两人（一神一魔）。
有微风吹进窗户，撩起青色帷幔，也撩起南宫敬叔右边空空的袖管。
“你外甥女倒是很像当年的你。”
凌华表情淡然，不置可否：“是吗？”似乎以前有人也这么说过。
“是。”南宫转过来，灰白的长发被风吹起丝缕，“以后你就知道了。”
凌华并没纠结这个，而是另起了话头：“其实今日晚辈前来，还带着一个问题，想请先生解答。”
“关于什么？”
凌华道：“关于怀悲城，城主。”
南宫敬叔收回的手顿了顿，然后叹息了一口气。
“怎么？”凌华。
摇摇头，南宫道：“你问吧！”
凌华看了看南宫敬叔的表情，然后才继续：“先生是自大战以来唯一还在的魔界前辈。怀悲城主自五百年前起家，这么多年下来能发展到与九黎分庭抗礼，想必不是一般魔族！
但是，他到底姓甚名谁、自何而来、师承何处，却连栖息于魔界千年之久的三洞楼都探不出……一点都探不出来！”凌华向前一步，“所以凌华私心，虽知道先生早已不问世事，但还是想请教先生怀悲城主之事。如果先生知道，还望告知！”说完又是一拜。
南宫敬叔思考了片刻：“你为何想知道怀悲城主之事？”
凌华：“我身为云泽海君，镇守悬口。魔界之事即关乎云泽海安危，也关乎三界安危。”
南宫叹了口气直视凌华：“实不相瞒，老朽知道。但是……不能说。”
凌华紧紧盯着南宫敬叔。
“老朽理解你对怀悲城的警惕之心，但老朽可以向你保证，怀悲城主绝无僭越之心！他不会对云泽海不利，也不会主动对人族、仙族、神族动武！”
“为什么？”凌华紧接着问。
南宫轻轻拍拍凌华，表情难言。
看来又是不可说，凌华凝起眉头。
啧，怀悲城！
*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当晚，凌华一行三人住在了鹿鸣阁。
听凌华介绍，鹿鸣阁除了大阁主南宫敬叔之外，下面还设四个总管，分管礼、乐、御、书，今天在门口的那位女子就是礼阁总管，负责入阁之事；负责客人们起居的是御阁总管，是一位上了年纪笑容慈祥的妇人；书阁总管由南宫敬叔兼任。唯一不知道的是乐阁总管，长年神龙见首不见尾。
总管客人们起居的御阁总管把鹿鸣阁的住宿按性别划分，不论是仙是魔，男士住嘉宾楼、女士住吹笙楼。重英自然就与凌华、敖仪二人分开了，并且还要与魔族近卫军及九环大刀住一起！
希望嘉宾楼的床足够舒适哟！
——上面一句自敖仪原话，并附送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能看到重英黑脸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说完敖仪就笑呵呵地跟着御阁总管向吹笙楼走去了。
吹笙楼位于鹿鸣阁西边，在吹笙楼东边有一条曲径通幽的道路，道路尽头是座独立的院落，上题“明月轩”，经过时敖仪凭借良好的眼力顺道打量了一番。
吹笙楼是座五层高的木楼，外表涂着朴素漂亮的青漆，上面盖着棕色的瓦片，掩映在树林间的空地上。南宫先生对待女士明显比对待男士用心，在吹笙楼后边，引了山上流下的潺潺温泉做澡池。澡池四周种着高大挺拔的广河玉兰，夜晚树影摇曳、玉兰幽香，泡着温泉、看天上红幽星河，背景里吹笙楼点起了朵朵明亮的烛火，真是无比舒心的享受……
“这里有点伏龙宫的感觉。”敖仪一边把自己泡到温热的山泉水里，一边把自己的想法分享给旁边的自家小姨，“这真是到魔界以来最舒服的一晚了！”
凌华一边拨水，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
“小姨，我有点好奇。”
“嗯？”
“南宫先生的……是怎么……？”敖仪比比自己的右臂。
凌华叹息：“战争年代，这样的伤很正常。我认识南宫先生的时候他就这样了。”
敖仪疑惑地歪头，露着脑袋在水面上：“可是，以南宫先生的实力，他完全可以用观音土捏条手臂，再养个千八百年，早不就好了吗？”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法吧，我不了解。”凌华摇摇头，望着枝叶繁茂的玉兰树忽然另起了话头，“刚刚你注意到经过的叫明月轩的院子了吗？”
敖仪点点头。
凌华凝起眉，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我的小姑，也就是你的姑姥，冯妩长公主……”说到这，凌华转头看了眼还懵懂的敖仪，“世人都道小姑美貌盖三界，但鲜少人提起小姑曾作《广河舞经》、收集编纂《古南曲》。时至今日，这两本书都是舞家、乐家的必习课。”
敖仪举起手以示清白：“我知道！”
凌华不受影响接着道：“当年小姑因貌美，爱慕者众多，这些爱慕者里不乏各族领袖、战将。为博美人一笑，争得头破血流的不在少数。所以当年小姑只得当众起誓，言不论出身、谁得魔君心舍者便嫁之。”
心舍，每个魔族的精魂所在。得了魔族心舍也就控制了那个魔族的行动，摧毁心舍便能让那个魔族灰飞烟灭！
“也就是说，要想娶小姑，须得杀了魔君、统一魔界。”
敖仪：“但是姑姥不是……？”
“但是小姑最后却倾心于魔君的二儿子玄宰。玄宰在与九黎的争夺中败亡，小姑最终也亡于幕山之崖。”
温泉水潺潺流进池子，凌华的手抚上胸口。“这也是父王之后不许云泽海龙族再与魔族通婚的原因。”凌华又指指玉兰树，“是不是与伏龙宫种的广河玉兰一样？”
敖仪无知地点点头，然后恍然大悟般：“难道南宫先生爱慕……？”
凌华神色有些复杂地点点头。
“哇！”敖仪抱着自家小姨的手臂，“小姨，那你喜欢南宫先生吗？”
凌华：哈？
敖仪理所当然地道：“南宫先生不是爱慕您吗？”
“想什么呢！”凌华狠狠敲了敲敖仪脑门儿，“南宫先生喜欢的是我小姑、你姑姥，冯妩长公主！”
敖仪倒进温泉里，不久又探出脑袋觉得有点委屈：“……可是姑姥都去了那么多年了。”
确实很久了，掐指一算，三千多年。
敖仪又靠过来，压着声音问：“小姨，我姑姥到底得多美啊？才能让南宫先生念念不忘这么久！”
凌华略略思考：“据说当年小姑来魔界时曾住鹿鸣阁的明月轩。后来，才在明月轩旁边修了这吹笙楼。这么多年过去，南宫先生一直保留明月轩，应该也是一种感怀之情。至于念念不忘这事，毕竟都过去三千年了。而你问的美貌……”凌华看向自家外甥女。
外甥女正睁着小鹿般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小姨，天界里的那些老头儿都说龙族里只有你继承了姑姥的三分美貌呢！”
凌华挑挑眉，“哦？这你信？”
“为什么不信！”敖仪以手成拳，砸起小小水花，“除了太阴宫主嫦娥仙子能与您一较高下，三界之内，我就没见过比小姨你还好看的神女了！”
“嗯哼！”女人都是爱美的，被人这么夸凌华当然高兴，但她还是笑着摇摇头，“还记得‘三丝换城’的故事吗？”
三千年前，仙魔大战两方人马互相撕咬、你死我活，雒州城作为人族人口最繁盛的经济重镇，又因地理位置特殊，而成为仙魔两族争夺的焦点。双方隔着城远远对峙，不约而同地都派出了说客。
雒州城的守将名曰何筑，当时整个城的未来都交到了他手上。
当是时，举棋难定的何筑到郊外散心，下马取水时看到了溪流上游正有一位女子临河梳洗。这位女子有一头长长的黑发，清澈的溪水映着她美丽的身姿。女子发现有人前来，朝溪水对岸望了一眼。只这一眼，就让何筑呆愣当场——那是怎样的容颜啊！
直到女子的身影消失在蓝色的光晕里，何筑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捏诀离去的女子，想必是神族或者仙族。何筑在怅然若失里发现顺水飘来的三根发丝……
第二天，何筑亲至仙族大帐，终于又见到了昨日那位女子。隧言，愿用十万兵马换女子一根发丝，三根发丝便是三十万兵马——正好是雒州城全部兵马之和！
最终，仙族不费一兵一卒拿下雒州。
这，就是“三丝换城”的故事。故事里的女子便是冯妩，用三根头发换来一座城的云泽海长公主！
“当然记得！冯妩姑姥用三根头发换来雒州城，之后雒州城就改名叫‘三丝城’了，是今天人族的京都！”敖仪语气飞快地说，“我还知道何筑之后并未提想娶冯妩姑姥的想法，是不是因为知道了姑姥的要求？……唉，姑姥嫁给他其实也不错。”话说到最后，明显是想起了后来的事。
凌华叹息：“都已经过去了。”然后注意到敖仪盯着自己的目光，“怎么？”这个故事还不足以形容你姑姥的长相？
“不，我只是想看看姑姥的三分美貌是什么样？”
呵，三分美貌！
凌华摸摸自己的脸：
“我之容貌不及冯妩姑姑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
不及十分之一！
敖仪心里倒抽一口气，那得有多美！那可是三根头发就拿下一座必争之城的美貌啊！
啊！真是可惜！
真是太可惜了！！
“冯妩姑姥怎么偏偏喜欢魔族了呢！”
这个语气，凌华早年听太多神仙说过。
同时，她慢慢抚上自己的心口，又疼了……这是曾经在战场上受过的重伤，如果当年没有青芳的救治，估计自己早已不在了。伤口虽然愈合，但只要来到魔界总是会隐隐作痛。啧！
透过温泉水，凌华看着胸口那狰狞的伤疤。
旁边的敖仪依然在感叹……
*
第二日，在目睹了一场“谁起得早谁先出门，但一出门还是被四面伏击追着打”的大战后，九环大刀被魔界近卫们押往盛平城。
凌华一行也向南宫敬叔辞行。
估计是知道了南宫敬叔曾经对自家姑姥一往情深，敖仪看前者的目光里尽是同情混杂着好奇、好奇中含着怅然（……）的复杂眼神。
鹿鸣阁门口刚刚打过一场，尘埃落地，遥远的清晨曦光从枝叶间散散漫漫地透过来。
“南宫先生，凌华告辞！”“晚辈敖仪/重英告辞！”
南宫敬叔锦袍当风，右袖飘然，左臂横在腰间对三人微微点头：“保重！”
“先生保重！”
来时波澜，回时安稳。
鹿鸣山上竹叶摇摆，回去的蜿蜒山路上又听到了随风传来的悠远瑟音，依旧是那首《佳人曲》。
……宁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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