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梦回冰河
凌华跨进院门时，重英正在练剑。暮野四合，太阳西垂，青年无所觉地练剑的身影在院子里没有停歇的势头。想必是上午那场过招比试的原因，让重英心中不甘。
凌华见过很多有天赋的人或神仙或魔族，他们大多和重英一样，少年时为人人称赞、在自己的领域鲜有败绩，性格或开朗或内敛，但心里无疑都是骄傲甚至自负的。人们可以轻易接受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失败，但总是无法接受自己在最擅长的领域失败。如果有人在木仓法上赢了凌华，她肯定也会像重英现在这样疯狂地练习。
……可惜，那些木仓法胜过凌华的仙家或魔族，不是陨落就是隐退三界。战场上已见过太多鲜血的她，也不愿轻易出木仓。
“重英……”敖仪的声音把凌华拉出自己的思绪。敖仪站在廊柱边，有些忧心地看着不停挥舞手中长剑的重英，“你该休息一下。”
哗——剑身划破空气，重英好像没听到敖仪的话，汗水从他脸颊上滑落下来。
敖仪咬了咬牙，拿起丹书笔一蹬腿就冲重英飞去——丹书笔同长剑挡一声撞在一起！
重英一瞬间惊讶过后立马神色如初，手中长剑如练，与敖仪对打起来，只是剑势已不再如刚刚凌厉。
……
凌华看着对打的两个小辈莞尔一笑，抬头望去，夜幕慢慢挂上，红色的月亮在今天魔界幽暗的天空中显得格外圆满。
*
上次的梦里是少商山，所以再次梦到这，凌华并没太多惊讶。
吹角连营，军帐在山下平原铺了几十里。
凌华看到年少时的自己从军帐里走了出来，只戴了珊瑚粉珠冠，两条细麻花辫垂在身前，淡粉滚银边的劲装让她显得俏皮而利落。
凌华想走近看看，但梦境里似乎有什么力量牵住了她的行动。她只能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
“凌华！”
“哦，青芳。你又要上山了？”这时的青芳上仙不过十六七岁，背着轻银小篓、穿朴素的灰绿布衫、头上扎着方巾，身量挺拔但有些瘦，双手白皙修长，那是双读书熬药、治病救人的手。这时的他还是岐山道人的徒弟，医术和经验都只是初出茅庐，还不是后来琉璃台上奉若医圣的上仙。
凌华记得，跟着自己师傅来到战事前线的青芳一开始并不为大家认可，所以他就憋着一股劲，晚上往死里看医书、白天跟着自家师傅出诊，如果师傅不在，比如现在，他就会独自到少商山里采药，一采就是一天。回来后就是捡洗药材，依照医书和自己改进的药方熬药，然后……自己试药，因为军营里受伤的伤患都被他搞怕了！凌华抿嘴笑了笑，谁会知道当今琉璃台医圣还有这样窘迫的往事呢？
年少的凌华很理解青芳，反正大家都初出茅庐，年轻的小大夫知识和经验不足很正常！反正龙族天生神体，她又被父王限制不能上战场，所以经常拍着胸脯天不怕、地不怕的帮小大夫试药。
今天看样子小大夫又打算上山了。
“是啊，我这几天一直在改进‘离梦散’的配方。”离梦散是幻术解药，那可是相当高难度的一方药！
少女凌华露出一个艰难的微笑，如果你知道自己即将试这方药肯定也这样：“……好。”
少年青芳走到凌华跟前，似乎是想拍拍对方，但举起的手在一半拐了个弯转成拍自己胸脯：“这次我先试药，你不用担心！”说话时，站在一边早已成年的凌华注意到青芳一侧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少女凌华笑了：“快出发吧，早去早回。父王他们行军在外已半月，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你在外也注意安全！”
少年青芳点点头，头巾下垂下的丝绦被风吹起，他朝少女挥挥手，然后渐渐消失在凌华的目送里……
早晨例行检查。
凌华跟着少时的自己把军营跑了一大圈：行营所、伤患所、武器库、坐骑监，最后过商水到了检查的最后一个地方，粮仓。粮仓里屯有凡人需要的粮食；仙族、神族补充体力的丹丸；数量庞大、种类丰富的药材；因此是重点中的重点！
少女凌华与负责看守的仓库长交谈了几句，然后就拿着册子进了粮仓。
凌华没跟进去，她记起了这一天，准确地说，这个梦是她过去的记忆：她进去清点了一遍所有分类，正常进出、并无遗漏，除了抓到几只硕鼠。之后她会在临近正午才从粮仓出来。之后便是记录、练武、看书，直到睡前都平安无事。
但是在这天漆黑的下半夜，魔族的偷袭会让她第一次饱尝战场的噩梦与杀戮！
凌华站在外面，望着少商山白云万里的天空，呼出一口气。
说实话，这并不是一段令人高兴的回忆。这晚魔族偷袭的人马有五千人。而他们的大军随父王及其他大将出征，在后方只留守了八百人马！
这八百人到最后活下来多少呢？
包括凌华在内，人、仙联军，不过五人。
八百人，只活下来五人。
凌华试图提醒年少的自己，可是不论她怎么喊或尝试写下来，都不能引起任何人注意。最后她只能接受，这是过去已成定局的事，她在自己的记忆里无能为力。
夜晚来临了……
萧萧夜风从后山吹来，凌华站在一侧高地上看着山岗与军帐夜色下的轮廓，风吹起她的衣袖猎猎作响。她不清楚为什么会梦到这段记忆，但似乎也不到醒来的时候。思索间，后山的烽火燃了起来……
战斗，开始了！
留守的大将只有一人——计都。
计都蛇尾人身、有四十臂，是天生凶星，法力非常强悍！他拿着刀、剑、锤、戟、叉……各个武器，在大帐前集合士兵、分派任务。
最重要的任务是粮仓，毫无疑问！
少商山的商水之畔，在峡湾掩映间有个隐蔽的仓库。凌华恰好去过，计都也去过。
火光烈烈下，计都的三双眼睛紧紧盯着少年凌华：
“三公主，你负责粮仓的转移。我分你三百人，一定要把粮仓都转移到峡湾的仓库里去！”
少女凌华拧着眉，嘴巴紧抿，眼睛里的强自镇定把惊慌失措狠狠压下。如果有人注意，会看到她在袖口下微微颤抖地攥着回浪木仓的手，她太紧张了！
她的木仓从未杀过人！而再利的武器，如果从未沾染鲜血，那也不过只是一把兵器而已。
“三公主，”计都行过来，蛇身在地上滑出蜿蜒的痕迹。他把手压在凌华肩膀上，“危机时刻，作为将领，如果你把害怕表现出来，那么你的手下就会畏惧敌人；我们，就会失败！”
凌华抬起头与计都对视。
计都面貌狰狞，有厚厚的胡须和长长的獠牙，他此刻表情严肃：
“你是冯夷海君的女儿、云泽海的公主，你不能怕！”
计都最后深深看了少女凌华一眼，转身高举手上的兵器，振臂一呼：“其余人，随我阻敌！”
计都高喊：“铲除魔族，何惜死生！”
底下的将士们也跟随计都，唰唰拔出武器——
“铲除魔族，何惜死生！”
“铲除魔族，何惜死生！”
夜色下，八百人部队齐齐亮出银亮武器，仿佛浓墨夜色里劈开的银河。整齐的口号、饮血的兵器，少女凌华回望计都，对视一眼，向他郑重点了点头！
远处的凌华依然站在风里。那时年轻的她后来才知道，这是她见计都的最后一面。计都强悍忠勇，为阻断魔族进攻，战至最后一点元神散尽……
她则带着三百将士，运着法力，过商水、穿山林、一路劈开荆棘，还要解决沿途追来的魔族。不断有人死去，不断有敌人追来……她的衣袍和战甲上都沾染上了鲜血，有些是自己的、大多是敌人的。等快到最后一道关卡时，她的部队只余不到五十人。她似乎也到了体力尽头。
从后面追来的敌人越来越多，少女凌华看着眼前平铺的汹涌江水，凝起所剩不多的法力，“携粮入仓，我来拖住魔族！”说完，左手使力一抬，水浪托起身后的粮车和士兵送到对岸。
“三公主……”“……公主”
“快——走！”
激浪飞起，凌华转身之际已见魔族追兵！
回浪木仓金口血刃，一夜激战，黎明前的天空无比黑暗！她知自己已至极限，被砍伤的右臂、中毒的左腿、还有背上她都数都没发数的数道伤口……初次抱饮鲜血的回浪木仓被她插在河边的沙土上，她喘息着，战场上的风，硝烟混着浓烈的鲜血，每一口呼吸都似乎要撕裂喉咙。
魔族士兵又涌了过来……
会死吗？少女凌华想。她听说死前，不论人族还是神族，都会回想起故乡和过去。她机械得挥起长|木仓，右手已经快抬不起了。魔族黑暗浑浊的气息聚了又散……她现在完全想不起云泽海的模样。
唔——左肩胛骨又挨了一下！
她踉跄地退至河上，双脚踏着波浪，气喘吁吁地看着如蝗虫一样越来越多的魔族，几口鲜血吐了出来。她想抬手擦擦，低头才发现手臂衣袖上早已浸润满暗红。算了。
魔族惧水，但并不是不能过水。只稍稍犹豫了一会，魔族众兵就举着刀镰冲过来打算收割性命。
“呀！”凌华跳起来以冲上来的魔族将兵的脖子为轴，割下脑袋、脚踢来者，借着转风之间瞥见自己人带着粮车转过峡湾。她下来一木仓穿过右边举锤而来魔族。
同时，不远处的一名魔族将兵拉满长弓，只等凌华面前被刺穿的魔族同胞倒下——
咻——涂毒的利箭划破黎明前将亮未亮的夜空。正此时，凌华把木仓□□，面前的魔族缓缓向后倒去，两旁的魔族一左一右又扑上来。呼啸风声，凌华抬额间看到刺空而来的利箭，她脑子里闪过无数方法躲过这枚箭，但是，没办法了，她已力竭，加之左右的魔族拖住了她的手脚。她眼睁睁看着利箭飞至眼前——
砰！
一根斜飞来的冰刺打落了利箭！
射箭的魔族愣了愣，接着他好像猜到了来者是谁，露出惊恐的表情。他和其他魔族皆张皇地环顾四周……
逃过一劫。凌华半跪在地上低头喘息，倏然间，她如有所感地向前方，也就是东方，看去——
河面从东至西，流动的河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水面快速变成平滑的冰面。同时空中一瞬间凝出无数相同的冰刺，那些冰刺如□□控般向着魔族们的咽喉刺去！
扑哧、扑哧、扑哧……冰面上的魔族士兵们瞬间倒地一片。
朝阳在这时跃出了地平线，昼夜交替之际，东方乍亮，暖黄的橘光把一个身影描绘出来：那人坐在马上，头戴银盔、身披战甲、手中拿着一柄反着阳光的长剑，那人转动目光看向凌华，面容在背光下模糊不清。
那人提缰，战马嘶鸣，一举长剑指天！
咚、咚、咚，大地震动……紧接着人、仙联军从地平线那边骤然跃出，战鼓擂动、旌旗飞舞，带着难以言表的强大气势滚滚而来！
面对神兵天降，后方追来的魔族见之无不望风披靡、丢盔弃甲。
凌华虽半跪在冰上，但右手仍死死撑着回浪木仓。身边还侥幸未死的魔族兵将纷纷逃窜。她捂着胸腔，又咳出了几口血。
哒哒的马蹄声传来。
“三公主，还可以起来吗？”
一道好听的、微微沙哑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
来者的身影倒影在冰面上，白马的四蹄停在凌华身边，长剑被专门拿在另一只手上，并未在凌华这边。然后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伸至眼前。
“抱歉，孟卿来迟！”
*
梦就在此刻醒来，最后的片刻只能看见耀眼的朝霞和被风吹鼓起的衣袍。
凌华坐在床上，掌风一扫窗户便打开了。此时外头正好朝阳初升，魔界高远辽阔的天空被框在木窗棂里，封印的漩涡依旧旋转。
孟卿，孟卿，孟卿……
北辰帝君之子，当年三界赫赫有名的战神，逐魔族于敕勒，一人斩杀魔族八大柱国！
嘶。突然胸口的旧伤又疼了起来，凌华一边捂着，一边想。这些年来她有时确实会回忆当年的战场岁月。在她漫长的成长里，大大小小的战事估计得有上千次了，也许是因为经历得太多，这第一次也就显得不重要了，不然自己怎么会印象模糊呢？
只是，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孟卿已逝，她竟然连他的长相都不记得了。
*
鹿鸣阁
南宫敬叔啪嗒放下一粒白子。棋盘上，白子围着黑子，呈合围之势。他占着上风。
在南宫敬叔对面，静静坐着一个人。他着黑衣，玄色的长发半扎半披，白天戴的面具放在案几下一边——这个人就是南浦。
南浦执黑子，思考片刻，才放下一子。
又是来回几手。
最后南宫敬叔一笑：“心神不定、错失良机。”啪地在棋盘上放下白子，锁定胜局！
对面人停顿片刻，弃子，拱手道：“晚辈认输！”
此时，东升的朝阳透过竹叶从外面洒来一片光亮，殿内艾青色的幔布打起悠悠的旋儿。寂静了一夜的殿室迎来了新的一天。
“所以，你在犹豫。”这该是一句问句，但南宫敬叔用的是肯定的语气。他一边捡归棋子，一边说。
南浦低头未答。
“当初你加入三洞楼时我便提醒过。如果你决心不见她，那就躲远些。只要你加入，不论怎么躲，她都是会见到你的。尤其以凌华对魔界的上心程度，你能躲她这么久……”最后南宫敬叔叹了一口。
“她已经怀疑我了。昨日，她嘱我随她去盛平城。”
南宫敬叔站起来，走到窗前。清晨，山里的鹿儿已活跃于树林之间。昨天的小鹿又来了，正认真地吃着地上带着晨露的嫩草。
“你想让她知道你身份吗？”南宫敬叔。
对面沉默。
南宫接道：“你想让她知道，但又害怕她知道。心中纠结，所以才找我下了一夜的棋。”
南浦拿起放在一旁的面具：“只要计划安排好，华儿、她……不会知道我身份。”站起来，“晚辈给先生添麻烦了，望先生海涵！晚辈告辞！”说完躬身一拜，转身之际衣袍飘飞，面具已戴在脸上。
在南浦将要踏出门口之时，南宫敬叔突然开了口：
“凌华前天来时，向我问起了怀悲城城主。如果她下次到怀悲城，你打算如何？”
南浦脚步一顿。
窗外，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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