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算账
陆疏萤回来的时间不早不晚，刚好赶上饭点。
她悄悄过垂花门，溜进自己的院子里。
海棠正端了药碗从她房里出来，她看见陆疏萤，立即眉开眼笑起来。
“姑娘，您可回来了！”
“这药都凉了，海棠再去给您重熬一碗热的！”
陆疏萤将谢恪给的方子又往袖中塞了塞，故意轻咳了两声。
她微笑道：“不急。”
“先到老爷夫人那里说一声我回来了，换身衣裳就过去请安。”
陆疏萤心中冷笑：就这么殷勤让我喝药？药？催命剂才是吧。
“可您的身体……”
海棠见陆疏萤笑吟吟地盯着她 ，心里总觉得这个二姑娘和之前哪里不一样。虽然还是一样的好说话，一样的好脾气。但总是让她心里不安。
“是。”
她欠了欠身，端着药碗走远了。
“咕~咕~”
院墙上的鸽子踩着雪，缩着脖子低声叫。见陆疏萤招手，便识趣地落到她手上。
陆疏萤摸着鸽子的头，唇边泛起一丝笑意。她娴熟地取下绑在鸽子腿上的小竹筒，取出一张字条，紧紧攥在手里，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多活一世，总有些东西还是有用的。
海棠传过话后回院里答话，还特意叮嘱了陆疏萤请安回来一定要喝药。
陆疏萤换好衣服，进了前厅。
她心里清明，依照严婉芳的品性，指不定怎么拐弯抹角的跟别人造她的谣，毁她的名声。
果然，自己当时误会谢恪是姑娘被流氓调戏上前去解围一事已经在府里传开了。到前厅这一路上她听到了不少关于自己如何“不知廉耻”“泼辣野蛮”的窃窃私语。
而严婉芳正依偎在严夫人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喃喃自责，叨念着自己的不是。
眼见陆疏萤进来，她又忽地来了精神，笑逐颜开，起身来握陆疏萤的手。
“萤妹妹可回来了！我都担心死了！”
“你去哪了？身体怎么样了？”
“都怪我要让你陪我出去，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可让我怎么向姑母和姑父交代啊！”
严婉芳说着，满面激动欣喜又化为了悲伤，拿起手帕拭泪。
她哽咽道：“要不是我，你也不会……也不会被……”
陆疏萤知她只是在演戏，不理会她的发问，只道了声还好。
她强忍着恶心，欠身向陆德明和严夫人行了礼。
“父亲，夫人，疏萤回来了。”
因早些时候萧卷派人来知会过陆德明，陆德明对陆疏萤的晚归并无诧异。
但在听了严婉芳向自己绘声绘色地“赞扬”了一遍陆疏萤在街上做的事情之后，也觉得陆疏萤不收女德，丢了陆府的脸。
他沉着脸朗声道：“疏萤，你可知错？”
陆疏萤佯装不知他何意，低头小声：“是我不好，不应身子还未好就同严家的姐姐出去的。如今因我没能准备好物什，耽误了严姐姐休息更是不对了。”
不就是装么？谁还不会？
严婉芳听了她的话笑起来：“萤妹妹这是说的哪里的话。都是我不好啦，不该拉着你出去的，让你又受了风寒病倒在路上，还让……”
她说着又忍不住面露伤心之色。
“还让那纨绔登徒子把你……把你带走了。妹妹、妹妹身子可还安好？”
陆疏萤心中冷哼。严婉芳心思恶毒，造完了她没有教养的谣，现又引人来追究她的清白，还偏故作一副关切的样子，让人觉得她真是好心好意。
她只觉眼前这人演技浮夸，怎么前世偏就看不穿她这张假面呢？
陆疏萤心里虽不爽，但脸上仍要带笑：“我很好。”
“那位公子，是父亲的朋友。他的为人，我想父亲应是信得过的。算起来，萧公子又救了我一命，疏萤当心存感激才是，怎得能由着别人诋毁他呢？严姐姐快别说这种话了。”
陆疏萤故意搬出萧卷的身份说与陆德明听。
陆德明听她说萧卷是自己的“朋友”，便猜到了陆疏萤已经知晓了萧卷的身份。
清平王的身份摆在那里，而这位王爷又似乎对陆疏萤很不一般。如果陆家能攀上这根高枝，那么……
“哼！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还是少做些逾礼之事吧！”
“今天你在街上的事，让陆府在郢川丢尽了脸。”
“你心里知他是谁，可旁人不知，你可知现在外面都在说我陆府的家教不严，女儿品性淫.荡！”
严夫人的怒喝一句接一句，将陆德明的遐想扰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陆疏萤微微一笑，委委屈屈道：“夫人，我只是看到有姑娘受难，过去帮了一把。如果当时被流氓纠缠的是您、是凝霜、是严表姐，我也一样会上前去的。”
严夫人听她拿自己做比喻，气的脸色更加铁青。
但她还未来得及发作，又听陆疏萤带上几分哽咽：“父亲，您入朝为官为协助君王平定天下，为百姓谋福祉。疏萤身为您的女儿，自然是要替父亲分忧。”
“今日帮那姑娘打跑那个恶人，怎么反倒成了败坏门风，毫无教养之人了呢？”
陆疏萤心知陆德明对她娘还念着几分旧情，而自己这副柔弱可怜的模样是最像阿娘的。
“你……”
“好了好了，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陆德明看见陆疏萤一脸委屈、可怜巴巴地模样，不禁想起了陆疏萤死去的母亲，动了恻隐之心。
“你以后多加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女儿家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自己心里应清楚。”
严夫人撇撇嘴，瞪了陆德明一眼，表示她的不满。
严婉芳眼见气氛干绷，赶紧擦了脸上的泪，换上一张笑脸，挽住严夫人的胳膊。
“姑母消消气，萤妹妹也是出于好心。”
“萤妹妹，你赶紧跟姑母姑父认个错，这事也没什么过不去的。”
要陆疏萤给她认错？她错在何处？
好在严夫人压根就没指望能从陆疏萤嘴里听见什么好听的话。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比起外面陆府二小姐毫无大家闺秀之风的传言，严夫人其实更在意的是那位清平王和陆疏萤的关系。
若是王妃的位子是凝霜的那自是再好不过的。只可惜她那蠢女儿不争气，清平王刚来京就败坏了王爷对她的好印象，这让她以后不知要多费多少功夫去弥补。
“你身子还未好，早些回去休息吧。”
陆德明进退两难，挥挥手打发了陆疏萤。
陆疏萤巴不得早些离开这间房子，她心中窃喜，欠身出了门。
院里那棵木兰树低垂的树枝上的雪化了，结成冰裹着枝条，在朗月下晶莹剔透的发着光。
陆疏萤望了一眼天，不过她可来不及伤春悲秋。
闺房里还有一场恶斗。
药。
到底是谁下的？
房里到底比外头暖上许多。陆疏萤坐在灯下看着手中的那张小纸条，眼睛里有了些许笑意。
她手一松，那纸条飘进火盆里，轻轻呜咽一声化为灰烬，为这间房再添了缕暖意。
门吱呀一声开了，同时传来的还有海棠的声音。
“姑娘，药来了。快趁热喝了吧！”
陆疏萤示意海棠将药碗放至案上，低声一笑。
她没来由问了一句：“海棠，我平日里待你如何？”
海棠笑道：“姑娘待海棠自然是像姐妹一样好的。”
“海棠幼时就被卖进陆府，因年纪小、身份卑，受尽了共事的丫头婆子的欺.辱。但自从姑娘回府，海棠跟了姑娘，有姑娘疼护，日子也过得越发好了。”
陆疏萤轻笑：“哪有什么福享，你跟着我不过是受苦罢了。这些年辛苦你了。”
“姑娘这是哪里的话……”
“海棠，药。”
海棠止了声，忙把药双手端上来。
“我今日出去偶遇名医，他替我扎了几针。谁知那人竟是个江湖骗子，害我舌口知觉尽失，也不知这药是烫与不烫了？”
陆疏萤扯起谎来得心应手，笑眯眯看着海棠的反应。
“不如，你替我尝一尝吧？”
海棠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呃……是，姑娘。”
她自然知这碗里盛的是什么东西，也只尝这一口是不会有什么事的。毕竟是慢性子的药，日积月累才发作有效。
“姑娘，不烫了。”海棠素净的小脸笑得有些僵硬。
陆疏萤恰好就捕捉到了她这一丝情绪的变化。
“再尝一口吧，这药苦不苦？”
陆疏萤看着海棠微颤的手拿着汤勺往嘴里送。
“良药、良药苦口，是苦的。”海棠换过药勺，将碗端与陆疏萤。
陆疏萤心满意足，接过药碗时却不小心手滑了，汤药洒了一地。
海棠看着一地狼藉，有些花容失色。
陆疏萤面带惆怅，缓缓开口：“罢了，看来我是与这药无缘了。今日不喝了，你收拾完就出去吧。”
左右是应当饭后服用的，她还未进食，就算这药方是对的也不当服用。可贴身丫头竟只想着喂她药。
海棠面色苍白。
她不惧那一口药，却怕陆疏萤已经知道了这药里的问题，那边的人来追问。
她一边忙着收拾，一边怯怯问陆疏萤：“姑娘口舌之症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
陆疏萤忙着赶人：“方子已经求了，你出去吧。”
海棠收完残局讪讪出门，却没去厨房，而是转向了相反方向。
陆疏萤待海棠走后披衣出门，悄悄跟她出去。
刚才她故作矫揉，为的就是向海棠袒露自己已经知情。她料想海棠知道后，必定会及时去找那人商议对策，到时只要尾随她便可得知到底是谁。
然而海棠却在两个院子中间停下了。她左手那边是赵姨娘的院子，右手那边是严夫人的院子。
陆疏萤躲在墙后默默看着犹豫不定的海棠。
好丫头，还竟是个两面收钱的。
海棠犹豫良久，终于决定向其中一方迈步……
而此时被陆疏萤诬做庸医的谢恪抱着手炉默默打了个喷嚏。
他看着眼前那个冷峻疏离的男子，语重心长：“灵舒，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又何必单恋一枝花。”
他笑了笑：“况且你看上的这位陆姑娘也不是什么简单的女子，心机深得很！”
“今日我告诉她下毒之事，她冷静地出奇，怕是早已知道此事，但却有意纵容那人。”
“不惜以自己的身体诱敌，倒也是个狠角色。她是在筹谋，在等待时机。你怕是要被她算计成棋子了。”
棋子？
“她确是与之前有些许不同。但绝不是你想的那种人。”萧卷眉目含笑。
良久，又缓缓开口，语气有点失落：“我倒甘愿为做她的棋子，乐意她把我卖了也替她数钱。可惜，她看不上我。”
谢恪哂笑：“你就那么笃定她不是在对你玩欲擒故纵？”
“我只知道，我绝不会放弃她。”
萧卷表情严肃，一字一句，认真许下了这句陆疏萤并不会听到的诺。
“萧灵舒，你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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