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还牙
灯火摇曳,撕扯着窗上正在交谈的一双人倩影。
半刻钟前海棠进了这扇门,屋里的人将贴身侍奉的两个小丫头全部遣出来了。
陆疏萤站在屋外,找了处不至被发现影子的地方躲着,偷偷听她们说话。
那两个丫头一边又是埋怨又一遍欣喜,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
一丫头劝导说:“你有什么好不喜的,她来了倒好,省得姑娘心里不快拿我们撒气。”
另一丫头嘟嘴:“这些年姑娘就差把她要到我们院里了,什么好处都被海棠那贱人得了去。”
她说着发了狠,眼神恶恶,恨不得要将惹她不快的人生吃了:“早晚要她把抢了我们的都还回来。”
雕花的格扇窗内,二人正小声交谈。左边的是一个形影高挑修长的,着百合髻,居高临下。右边一个挽着双丫髻的一直欠着身。
“冯海棠,你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别忘了收我银子时曾允诺过什么!”
“若是这事捅出去了,我可不管你什么情哥哥情弟弟的,都一并收拾了!
那人气急,虽想小声交谈,但还是压不住心中的怒火,声音越说越大。
“彤姑娘息怒,海棠是冤枉的。”海棠带了哭腔,窗上的人影瑟瑟发抖。
“此事确实不是海棠的疏忽,今日二姑娘回来说是在外面遇上了什么神医。想必那人看出了薛大夫方子里的差错。”
“胡说!”陆静彤怒喝。
“薛何为给的那方子上根本就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那方子是对的,药也是对的,只不过后来在熬药的时候剂量上有所出入罢了。”
“海棠……”
陆疏萤回想起下午在城外小院里谢恪说的云淡风轻的一番话。
这谢恪果然不容小觑,理应也是个笑面虎。今日他为她诊治必定也看出了陆疏萤是有意为之,但却又不说也不问。萧卷后来收了这人做幕僚,着实也是本大。
上辈子,陆疏萤眼见冯海棠被受府中人的欺凌,便向陆德明要了她过来,同自己一住在府里最偏远的小院里讨个清净。
她也算同海棠是一起长大的,视海棠为与自己同病相连的姐妹。
可到了最后才知道,海棠早已倒戈,从一开始就不是和自己一条心的。
许瑜和严婉芳成亲之时,正是作为严婉芳陪嫁丫头的海棠给自己喂下假死的药,配合许瑜夫妇将自己囚禁于安国公府的地下的。
“啪!”
房内传来一个巴掌声,陆静彤动了怒。
她在人前向来贤淑温婉,不争不抢,陆府的三个姑娘里算是规矩出落的最好的。
没想到私下里却是如此。陆疏萤不禁想到前世被陆静彤一母同胞的大哥陆彦正凌虐至死的丫头菱萝,攥紧了拳头。
“你还敢狡辩!”陆静彤发了狠。
“此事若不是你的疏忽。她真是怀疑这方子,又怎会怀疑到你的头上?”
“定是你这个蠢货哪里让她起了疑心了!”
陆静彤气呼呼地说完。海棠则捂着脸低头不动,只无声地啜泣。
“你在她身边这么多年,该不会是对她有了什么感情了吧?”
海棠的影子忽消失在了窗户上。她慌慌张张跪下,着急否认:“海棠不敢,海棠不敢,还请姑娘放我家人一条生路。”
“罢了。”陆静彤叹了口气。
“我知你也收了大夫人那边的好处,她要你作什么我不管,我也是断不敢把这事和大夫人扯上什么关系的。”
“你自幼和陆疏萤生活在一处,难免对我会有不臣之心。她既已知晓你另有主人,自然是不会再如旧信任你。这小贱蹄子以往也是个老实人,如今却不知是怎么了,净爱出些风头博眼球。”
“按她如今的性格,这事大不会就此了了,她今日未和你挑明,怕是心里已有筹备,以后也定不会有你的好果子吃。你不如由此应下,让她把你赶出去。”
“我再找个机会送你出府。许诺你的好处自然是不会少的。”
陆疏萤只见梳着两个小穗的女子起身,连连点头。
她风寒本就未好,又在外面吹了许久的风。喉中干痒,忍不住想咳嗽。
正欲离开,不料却踩到了几片脚下被风吹过来的枯树叶子。
几声吱呀,屋内的谈话声忽停了,两个人浑然不动,影子却跟着蜡烛微微摇晃。
陆静彤和海棠人在屋中,躲在一边的陆疏萤却分明觉得纸上那两只黑影要跳出窗户扑向她似的。
屋内,陆静彤凤目上扬,给了海棠一个眼神,她出门去看。
屋外,陆疏萤看见海棠的身影离门口越来越近。
咳嗽实在掩不住,几声轻咳从指间露了出来。
忽听不远处又有一声咳嗽。
陆疏萤向暗处又隐了隐身,只见两个丫头掌着灯,严婉芳走在中间笑嘻嘻地往这边赶。
海棠开了门缝,瞧见人是严婉芳,又不知所措,索性手一抖把门和实了。
严婉芳分明看见了她,却又假装没看见,站在门口笑问:“彤姐姐可睡下了?”
陆静彤听得外面是她,一面是客,一面又是金主,也不好将人拒之门外。
她带上笑脸,给海棠递了个眼神,教她快开门。严婉芳刚到府中,应当还不认得海海棠是谁的贴身丫头。
“严表妹?天晚风寒,你怎么过来了?”陆静彤两眼弯弯。
“快!进屋来暖和。”
陆静彤笑着将严婉芳迎进房中,态度亲昵。
“从扬州过来的时候带了些茶叶,给姐姐将就着喝……”
严婉芳刚来陆府,需得上下打点好关系。她虽是客,但颇有主人的意识。这几日她那亲表妹陆凝霜对她的态度一直是爱答不理的,让她心中不快,于是开始尽心笼络其他姑娘。
陆疏萤捂着口,趁此悄悄绕路,离了陆静彤的院子。
直到走出好远,她才将冻得冰凉的手拿下来,肆意地咳嗽了一阵子,嘴角抿起一抹笑。
陆静彤。
上辈子的记忆中,她虽是站在陆凝霜那边帮着欺负自己,却也没大胆到直接下毒杀人。更况且自己与她一直没有什么争执,这一世她此行背后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或是受人胁迫,或是陆疏萤的存在日后会让她难堪。
陆疏萤回房卸了珠钗和残妆,躺在床上缓缓合上眼。
现在倒真应了刚重生时起的那个念头——这病还得再拖一阵。
再忍忍吧。
下月初一,陆老夫人七十大寿。陆疏萤的父亲陆明德系朝中兵部右侍郎,官居四品,介时京中会有许多身份相当的官宦前来祝寿。
上辈子陆疏萤受陆凝霜和严婉芳联手坑害,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面,受尽耻辱。但这一回将会重新洗牌了。
那么这五日她要做些什么呢?
自然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陆疏萤伸手,摩挲了几下攥在手中的小纸包,将它塞到了枕头底下。
这纸里包的,是今天在萧卷的院子里,她向谢恪求的药。
把这药混在人的饭食中服下,待药效发作后可使人有风寒同样的症状。
次日,陆疏萤回想起前世菱萝私下里透漏给她的消息,亲手做了些陆老夫人喜欢吃的点心,去佛堂拜见她。
陆老夫人年迈,心也软了些。最喜就是儿孙承欢膝下享受天伦之乐。陆疏萤主动示好,她面上虽然端着,但心里还是喜的。
茶余告退,陆疏萤悄悄找了菱萝,同她说了海棠和陆静彤合谋给她换药下毒一事。
菱萝自小生活在这陆府中,见过的勾心斗角之事比陆疏萤还要多。她既同情陆疏萤,却也是见怪不怪。
陆疏萤托菱萝按谢恪的方子给自己买办药材,不再喝薛何为给抓的药。
但表面上还是要跟海棠做做戏的,她表面是还是待海棠和以前一样的好,就好似那事不曾发生过一样。
倒是海棠变得十分拘谨起来,也不见往里日谄媚的笑,也不听她逾越身份甜甜腻腻唤陆疏萤“萤姐姐”了。
唯有一事辛苦,就是陆疏萤每天喝了海棠端来的药后就要偷偷催吐。
她用指尖压着舌根,将那还未消化吸收掉的药再吐出来。若是吐得时辰早,则是再感受一遍那苦味,若是时辰晚些还要再忍受胃里翻上来的酸水,呛出眼泪。
隔日,陆疏萤找了个空子,将谢恪给的药粉混在了端去陆静彤房里的吃食中。
果不其然,两日后,赵姨娘的院子里传出了陆静彤有风寒的症状,卧病不起。
薛何为是个有钱就能请得动的主儿。他进府时,陆疏萤效仿陆静彤悄悄给他使了钱,教他之说陆静彤是同她一样受凉着了风寒,同吃一种药即可。金钱数目客观,那老庸医笑嘻嘻拍拍胸脯,保证包在他身上。
如此一来,陆疏萤便可顺理成章的将陆静彤给她加了料的的汤药,再端回给陆静彤,让她也尝一尝自己亲手布下的中毒的滋味。
但既是慢性中毒,短短几日也看不出来什么。
倒是陆疏萤,一来二去把自己弄得病更严重,险些因为这个被拘在房中,不得出席寿宴。
幸好有着严婉芳吴侬软语假意求情,才使得严夫人和陆德明看在她的面子上同意了陆疏萤拖着病体来。
但陆疏萤心里明了严婉芳向严夫人和陆德明求情的真实原因。
一来是她想要陆疏萤这朵开的皱皱巴巴的小花去陪衬她们这些大家闺秀。
二来若是陆老夫人的生日宴上缺了陆疏萤,那她为讨好陆凝霜而安排的好戏就失去了主角,到时候,她严婉芳拿什么来讨好拉拢这个对她冷脸相对的表妹?
尽管如此陆疏萤还是感谢她,若是这寿宴她不出场,那前世的仇要怎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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