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疏远
日头缓缓落下,车轮吱吱呀呀地辗着地上的枯枝败叶,一路向城门驶去。
出了那个小院子,陆疏萤才知道自己已经被带出了郢川城。好在还离城不远,应能在天黑之前赶回陆府。
一想到陆府,她又颇为烦忧,蹙起眉来。
府中那些嘴碎的丫头婆子又不晓得要怎么编排她。心里虽知晓那些人的嘴脸,但这样总归是不好的,令人生气。上辈子她一直浸泡在她们的闲言碎语中,被泼上了一身腥。
这一次再听见,她一定要帮那些人洗干净嘴巴。
萧卷换掉了晌午那辆招摇华贵的马车,陆疏萤坐在车中窥帘而视。
赤色的釉浸湿了天上的云朵,织成一片绮丽的布。
刚刚路过的树丫上还有没化掉的雪,上面立着对肥麻雀,缩着脖子像两个圆球,生无可恋地吹着风。
陆疏萤看着那对霜打似的雀儿,忽觉得很累。
一种有心无力感油然而生。本以为重生之后,自己有了预知未来这一本事,就可以规避灾祸,报仇雪恨。
可现在好像前世所有关键的地方都与她记忆中的不一样。
无论是被陆凝霜推下水,设计许瑜和严婉芳相见,都没按照前世发展的顺序走。而这一切的变故,似乎都与这个突然间冒出来的清平王萧卷有关。
前世她的生活中并没有这个人的闯入,如今好似一切都被他篡改了一般。
清平王到底为何这般对她?
陆疏萤思量着,她已经不能什么也不想的就接受一个人对她的好了。当年严婉芳对她好,结果都只是做戏看她的丑态。许瑜也对她好,可都是哄着她的,她是他过河拆的桥,鸟尽藏的弓,一旦没有价值,就被一脚踢开。
再拿如今的自己来说,她接近萧卷不也是想着要借他的势,报自己的仇吗?
没有谁会没理由的对另一个人好的。
那萧卷是图她什么呢?
她一个四品兵部侍郎前妻所生的女儿,流落在外八年才被找回府中,空顶个嫡姑娘的名号过着嫡不如庶的苦日子。
既不受宠,也没什么美名。就连前世许瑜也并非是一眼就看的上她的,而是在她在诗会上助许瑜出彩拔得头筹,博得了工部尚书的青睐才对她另眼相看的。
可萧卷不一样,他出生就是王爷,身份地位比陆疏萤高了不知多少,他根本用不着向许瑜那样……
除非,他看上自己了。
毕竟陆疏萤年幼时就知道就算是自己穷的身无分文,走在街上随便哪个面摊子上眨眨眼,就会有好心的老板慈祥地给她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面。
阿娘给她的美色,真真让她把“秀色”变成了“可餐”。
风刮在脸上,有些疼。她身子没好利索,却很讽刺地享受着这种有些自虐的滋味。
可笑,若是在前世,说不定她就真的信了。
陆疏萤侧身望着马车外,一头青丝如瀑般垂落在她身上。发梢被风吹起,轻扫过萧卷的脸,撩的他心里痒痒的。
萧卷看她心事重重,又不忍打搅,只坐在一边陪她吹着风。看见她的嘴唇被风越吹越白,一双玉手冻得通红才终于坐不住了,萧卷起身伸手替她将帘子掖好。
陆疏萤没有防备,被他伸出的手一惊,扭头看到近在咫尺的萧卷的脸,心里一慌。
“姑娘风寒未好。若是想赏景,等开春回暖,我再带你来如何?”
萧卷将身上的白狐裘脱与她,一双桃花眼不自知含情脉脉。
陆疏萤脸颊微红,心里做出了某个决定,缓缓开口。
“萧公子,其实您本名不叫萧叶吧。”
她笑吟吟地看着萧卷的眼,尽量扮演出一副少女的天真狡黠。
“嗯?”萧卷闻言一怔,刚想解释,耳边温柔的声音又响起了。
“今天在街上遇见的那个就是您的车架吧。虽然您遮住了半张脸,但疏萤还是一眼认出了是您。”
“为何?”
萧卷的注意力只在陆疏萤一眼认出了他,心里竟有一丝喜。
“前几日听严夫人与三妹对话中曾提起过王爷来京一事。萧是国姓,而萧公子出现的时机又与那位王爷如此巧合。若是不是您,那公子倒说说是如何在街上捡到疏萤的?”
陆疏萤有意将锅往严夫人和陆凝霜身上甩。
“而且能从太子府借出太子妃归宁特用车架的人,想必只有清平王殿下您了。”
“……”
萧卷一想起今晨在街上招摇的种种,羞愤难当,但在陆疏萤面前,又不能失了风雅,只能故做出一种云淡风轻的样子。
“唔……是我。”
“疏萤感激王爷两次救命之恩,他日疏萤必当报答。只是疏萤身份低微,与王爷之间的差距天上地下。还请王爷以后不要再插手疏萤的事。”
“……”
萧卷的笑凝固在了脸上。
不要再插手疏萤的事?
他这是被拒绝了吗?
陆疏萤硬着头皮一股脑地说完,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某个艰巨的任务一样。
欲擒故纵,她曾看过的那些话本子上都是这么写的。
他若真对自己一时兴起,这感情来的快,到时去的也快。
冤有头,债有主。她这辈子只想找严婉芳、找许瑜,找陆府的人好好清算前世的账。
至于萧卷……上辈子帮着许瑜害过他,这辈子他就向讨债一样追了上来。宛如在饿的双眼发红的猫面前放上了一条鲜美的鱼,诱惑着,考量着陆疏萤的良心。
陆疏萤若是利用他,凭借清平王的身份,做起事来也事半功倍。可如若这样做。那她和上辈子的许瑜又有什么区别?
他若对自己是真心的好,这辈子陆疏萤还不了他。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纯情的小丫头了。一句空空的“等我娶你”就可以支撑着她咬牙忍受许多年陆府的折磨。谁来对她好就能把胸腔剖开双手把真心奉上。
她满心疮痍,爱不起,不敢爱。
既然做不到,不如就不要开始。推开萧卷,败坏萧卷对她的好感,是她能想到的最合适的办法。
此番话到底是欲擒故纵还是有意疏远,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说完了?”
萧卷低沉的声音飘到耳边,将陆疏萤拉回现实中。
她悄悄望了萧卷一眼,他正一脸风轻云淡地含笑看着他。
“嗯。”
她轻声答,故意做出一副怯懦的样子,好似怕萧卷嫌她忘恩负义,要马上赶她下马车一样。
“陆姑娘很像本王认识的一位故人。那日在宁安寺外第一次看见你,便觉得亲切好像久别重逢似的,忍不住想同你说说话。”
“本王与姑娘颇有缘分,郢川旷阔,竟能两次遇见你落难。”
萧卷依旧是笑吟吟的,好似听不出来她的疏远之意。
看来还是太心急了,他现在对她来说不过是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尤其是自己竟采纳了那位不靠谱的皇兄的建议,做了早上这件幼稚可笑的事,也无怪陆疏萤觉得他浪荡轻薄。
他确实与陆疏萤曾是旧识,只不过她不记得了罢了。萧卷说者动情,然这话到了陆疏萤耳里就变了味道。
陆疏萤心里泛起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总之是不好受的。
像他一位故人?
是……谁?
原来萧卷对自己好,只是把她当成是替身吗?她不禁在心里冷笑刚才的自作多情。萧卷对自己无意自是最好的,这样一来以后也不必觉得亏欠了他什么。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上都不再言语。
马车驶过街道,车夫顺着陆疏萤的意思,停在离陆府不远处。
陆疏萤下车辞行。
萧卷想跟上去,结果刚起身就被陆疏萤一句话给按回了马车里。
“王爷,留步。” 陆疏萤特意加重了“留步”二字的语气。
她回眸一笑,勾的萧卷身后那老实巴交的车夫都看直了眼。
萧卷止步,没再跟上去,但把陆疏萤还他的白狐裘又重新给她披上了。
他淡淡笑道:“天寒,你穿得少。下次见面时再还我吧。”
夕阳的余晖将影子拉得很长,萧卷怔怔望着陆疏萤单薄的身影,一点点嵌入熙来攘往归家的人群中。
她也是要回家的人,回一个在病重时由所谓的家人亲手为她端上毒药的家。
还未走至陆府的门口,陆疏萤就听见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表姑娘都吓哭了,真是难为她了。”
“二姑娘跟人家走了,现在都还没回来呢,呵呵呵呵。”
“我听府里的老人说,她母亲原就因是个不检点的女人才被赶出府的。”
“快小声些,别……”
“说又怎样,她还能听见不……”成。
小丫头瞧见迎面笑盈盈走来的陆疏萤将最后一个字吞进了肚里。
“二、二小姐……”
那两个丫头看见陆疏萤,稍稍变了脸色,潦草欠身行礼,敷敷衍衍做了个丫头样。
方才她们说的话,自然是一字不差全都落入了陆疏萤的耳朵里。
她内心气急却忍而不发,面上依旧带着和善的笑。
“天色已晚,你们这是要去哪?”
左侧身量粗壮些的丫头皮翻了个白眼,笑肉不笑:“表姑娘房中还缺些物什,夫人差我俩去买回来。”
表姑娘……
陆疏萤也不恼她目无尊卑的态度,只莞尔一笑。
原来,严婉芳在这时就已经在筹谋下月初陆老夫人寿宴上要她出丑的那事了。那自己也要准备对策了,这一仗,她要让严婉芳在陆府跳不起来。
“天寒,你们穿的少。早去早回吧。”
陆疏萤向这两个小丫头点点头,不自觉重复起与萧卷分别时对她说的话。
脱口而出后,又不自觉勾了勾唇角。
王爷,我助您成事,您助我报仇。
刚才不清晰的答案突然浮出了水面——欲擒故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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