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招摇
陆疏萤诧异地转过头去，那张美的人神共愤的脸正笑地灿烂。
一个男声在她耳边响起：“多谢陆姑娘救命之恩。”
陆疏萤眼前这男子生的长眉细目，肤色白皙，相貌是一种阴柔的俊美，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
但因她风寒还未好，鼻子不如往日灵敏，走近了这才闻见。
若单看这张脸还认不出他，那再加上这香，这人的身份便在她脑海中明晰了起来。
他是已故太师谢维的儿子谢恪。
谢恪的父亲谢维是太子太师。他满腹经纶，德高望重，高徒辈出，曾是当朝学子们心中的名师的不二人选。但无奈谢维却调.教出了个性子纨绔的儿子。
谢恪不但不思进取，还专爱混迹于市井青楼拈花惹草，是朝中大臣们特意要嘱咐儿子避开的毒瘤。
尤是如此，他却甚得京中纨绔和女子的喜爱。原因无他，多金又俊美。
这般人物，纵使陆疏萤当年只在萧卷府中见了他一次，也实在印象深刻。
因为陆疏萤对这香味过敏，当年不过是与他擦肩就一直喷嚏不断，惹得众人嘲笑。
但自数年后重生归来的陆疏萤知道，当年谢太师暴病而亡，谢恪表面荒唐实则在隐藏实力，以求自保，后来跟随萧卷，做了他的幕僚。
陆疏萤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故意问道：“你认得我？”
如果没有记错，前世那次不愉快的回忆是她和谢恪的唯一一次见面。
“我不认得你，但认得你腰上系着的香囊！”
谢恪指着她腰间的香囊笑道。
“灵……萧叶儿这些天整日躲在房里画画，他笔下的香囊和你这个一模一样。”
“我还道那日他伤还未愈就不要命的往湖里钻，是脑子进水了。找了个人一打听才知道是为了救一位姑娘。”
“今日一见姑娘才知这其中缘故。陆姑娘竟生得比我还美，而且又与别家那些娇滴滴的不同，怪不得惹得那个冰块魂不守舍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咳咳……”陆疏萤不知萧卷下水捞她那天缘是身上带伤的，心里更加愧疚。
“你是想问他的伤吧？他没事的。”谢恪瞧见她小脸煞白，不禁怜香惜玉起来。
陆疏萤点点头，打了个喷嚏。
现在细想来，当下皇上年迈，太子病重，各地藩王势力蠢蠢欲动。与其让他们暗中蓄力，不如找个人提到明面上来。清平王萧卷受诏回京，明眼人都能看明白皇帝的意思。可京中忽插进一个外边来的王爷，一来还就手握了如此大的权力，总归是有人不服气。这朝堂内外不知多少人想让这个从青州回来的清平王“病逝”在路上。
不远处，许瑜和严婉芳皆被陆疏萤“救美”的举动给惊了一跳，索性话也不谈了，眼睛直直往这边看。
无论是在许瑜前世的记忆中，还是严婉芳打探来的消息中，对这位陆府二姑娘的印象皆是举止娴雅，仪态端庄。陆疏萤走起路来都应该是莲步轻移，裙角微摆的。
她怎么如今就能在大街上对人那里出脚了呢？
真是……有失闺秀风范。
周遭的人听到了地上那流氓的哼吟，也都朝这边赶过来。但不等前来围观就被另一新鲜事给吸引去了注意。
被陆疏萤一脚踹在地上的流氓趁着空子捂着裆逃走了。
众人的目光汇集之处，两匹金色汗血宝马仰着鼻孔、踮着蹄子，抖擞着一身腱子肉，一身金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耀眼，像是行走的金子。
这两块“金子”身后拉着一辆精雕细刻的华盖香车。车帘是用金丝银线织就的，底部缀满了淡蓝色的琉璃。
车驶过击起的风甚至揭不起一角车帘，更别提一睹那车中人的风采。
许瑜的车夫驱使着他那辆相比之下显得十分寒酸的车灰溜溜地给人家让路。
上前和许瑜说话说到一半被打断的严婉芳心情郁闷。
陆疏萤与谢恪也往车来的那边看，皆是眉头紧皱，却各怀心事。
陆疏萤眉头不展，前世这路上并无一辆如此高调华贵的车来打搅许瑜与她的交谈。当下许瑜严婉芳也不应被搅了才是。
从这时候的许瑜需要的“价值”上来看，即使上前与她套近乎的不是兵部右侍郎的嫡女，身为富甲一方的皇商嫡女严婉芳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人选。按照许瑜的个性，定会对严婉芳“一见钟情”，这正是陆疏萤想要的，以后有的狗咬狗窝里斗的好戏看。
严婉芳刚才上前攀谈，许瑜果然没有拒绝。
而眼下，他们二人还没说上几句，就被这辆豪车给拆散了，真是“棒打鸳鸯”。
陆疏萤攥紧了拳头，又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莫不是这一世因自己重生的缘故，才让许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
她下意识地想站的离谢恪远一些，却发现自己根本提不起力气来，脚下虚浮。
谢恪打量着那车眯眼笑。
这位做出的事是越来越出乎他的意料了。让自己先来暗中尾随这位陆姑娘，自己则招摇过市。
纨绔如他，这辈子在京中见过这么招摇的人也就一个——大将军张仲林的女儿张依依归宁的时候，同样的车盖、同样稀罕的宝马，甚至比这还多两匹。
那富贵气的马车行至许瑜停车的地方，便停下了，像是要故意摆在一起攀比似的。
许瑜无心与这不知从何处来的纨绔子弟争抢风头，便客客气气与严婉芳结束了谈话，落了帘子，又嘱咐车夫继续往前走。
谁知拉车的那匹瘦马却垂涎隔壁金毛宝马的美色，迟迟不肯挪蹄子。
隔壁马车那坠了琉璃珠子的帘子被人缓缓卷上了，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斜阳透过降香黄檀木错就的车窗打在马车内那位男子的脸上，照的他脸上金丝面具闪闪发光。
那个男子头带玉冠，长发打理的一丝不乱。面具之下露出的半张脸柔和俊美，似笑非笑撑着脸看向马车外，一双桃花眼眼波潋滟，看得街上的小姑娘们神魂颠倒。
只是陆疏萤在看到他笑容时有一丝僵硬。
怎么会是他？
她大费周章筹谋让严婉芳和许瑜的有机会相见，就是想把前世严婉芳想从她那里讨回去的“好姻缘”还与她。
许瑜眼下还是个穷困书生，得了严家相助自是欢喜的。但陆疏萤怎会让他如意。
严家，严家从商向来不择手段，想挑出错处来只要假以时日。更何况，严家在商界的高位上做的太久了，想找一个联手的，实在是太容易了。
陆疏萤占得先机，此番是想要许瑜体会一下用错了人的苦楚，让他常常那种明明看到了希望却发现从头就是自己下一颗错子的滋味。
周围的人开始议论纷纷。
“听说今天清平王回京了，看这位如此气派，想必就是了。”
“胡说，素闻清平王清廉节俭，最恶铺张奢侈，这怎么可能？”
萧卷虽是个王爷，身份高贵。上辈子也从未做过如此招摇过市的事情。
更何况他向来以清廉节俭，勤政爱民为人称道，怎如今会如此高调奢侈。难道他不知这样一来，自己是为朝中反对自己势力的臣子留下了把柄了吗？
陆疏萤扶额，叹了口气。
身侧的谢恪笑眯眯地看着她：“陆姑娘莫不是认得这位贵公子？”
不等陆疏萤回话，那华丽的马车便停住了。后面跟上来两个小厮，在车前将手中的青旗一展，上面赫然四个大字：“青州清平”。
车上那人掀帘下车，沸沸扬扬的人群安静了许多。
陆疏萤讷讷对谢恪道：“唔，你看。”
原来那日萧卷前去太子萧寒府上拜谒，萧寒素爱收集宝物，眼见他这一母同胞的弟弟衣着寒酸，车架也寒酸，实在不忍心。只道他在青州受苦了，回京一定好好补偿他。
太子拖着病体乐呵呵地从藏宝阁里搬出了这套宝马香车，顺带着找出一张金线织就的面具。拍着胸脯要给自家弟弟一个体面的出场。
知弟莫若兄。
萧寒十分有远见：“依吾弟的品性，怕是承受不了满街人炽热的目光，还是将这面具戴上吧。既不掩吾弟风姿，又添朦胧之美，必让满街的女子心神荡漾，一见倾心。”
而眼下萧卷下车见那个本该“心神荡漾”的女子一脸煞白地看向他那边。
陆疏萤看着眼前乱成一团的计划，只觉面上紧绷，全身的血都凉了。她不住地弯腰咳嗽，最后吐出一口血，被身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谢恪及时扶助，才没摔倒在地上。
“疏萤！”
“陆疏萤！”
许瑜与萧卷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
站在许瑜马车旁的严婉芳诧异地问：“许公子，你……你认得她”
许瑜这才意识道自己的口误，下车强笑道：“我刚才在车中听见严姑娘这样称呼她。这是你家妹妹吗？姑娘不过去看看？”
他现在处境不如意，只得先对严婉芳阿谀。
严婉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想往陆疏萤那边去，表情焦急道：“失陪了许公子，我这妹妹，身子素来不好。”
许瑜看向陆疏萤那边的眼神却越来越冷，眉头紧皱。
严婉芳莲步轻移，还没绕过卖糖人的小摊，就看见那个戴面具的男子正横抱着陆疏萤往这边走。
她急急上前道：“您、您要带她去哪？”
萧卷没理她，抱着人上了马车。
许瑜死死地盯着萧卷的马车，嘴角露出丝丝冷笑。
萧灵舒。
上辈子勾结弗丹族一事暴露，许瑜为陆德明做足了罪证，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眼看事情就能揭页，到时候瞒天过海，萧卷却偏偏不如他意，四处搜集证据上书参他。许瑜费尽心力才与他背后那人联手将萧卷送进了大牢。
可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为什么那个病的都要死的老皇帝会突然下旨放了萧卷，还派他来赐死自己。
严婉芳违背他的命令，偷偷给陆疏萤送上了毒药，逼得她撞墙而死。
那夜的暴雨呼啸而下，萧卷抱着浑身是血的陆疏萤闯入他的书房要他陪葬。
次日午时三刻，中书令许瑜凌迟处死，头颅悬挂于西北六城之首青唐以慰十万军民亡灵。
再睁开眼，他已经在从梁溪赶往京城郢川的路上了。凌迟之痛仿佛还在身上，他大病一场，随即欣喜若狂，细细捋清上辈子跌下云端惨死收场的一生，心里有了新的盘算。
这辈子，他不仅要得到权势，还要得到美人。
只是他回来的时机不好，刚刚进京的许瑜，一无所有。而这辈子，就连陆疏萤也没再上前来掀他的帘子。
不过来日方长。
许瑜看了眼一脸无助地望着他的严婉芳，柔声安慰：“严姑娘不必担心，这位公子应不是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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