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恩人
若有来生,我陆疏萤的第一步棋一定要落好!
大约是上辈子执念太过,老天竟真的肯给后悔药吃。
她重生回了十六岁那年。
二八年华,风华正茂。陆疏萤怅然一笑,起身披衣出门,逼迫自己将刚才喝下的药又吐了出来。
算算日子,这场病得再拖上一阵,她还不能这么快好起来。
镜台上的菱花镜映出她的身影,里面的女子松松挽一个垂鬟分肖髻。眼尾发红,脸色苍白,稚气未脱,然五官玲珑柔媚,掺杂着些母亲给的妩媚,俨然一个病美人。
十六岁这年,她还是个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委屈求全上的天真少女。明知这次落水是人有意为之,却只能忍气吞声。
可现在不同,她稚嫩的皮囊里住着的是个二十四岁的灵魂。上一世死的教训让她知道,忍气吞声并不能苟活,她要变强,强到可以保护自己。
“咳咳……”一阵咳嗽牵动身体抖动,骨头向散了架一般。风雪打在身上,又勾起她侵入到骨头里的痛楚。
到底是在寒水里浸了一番,大夫到府里又被陆凝霜的丫鬟喊去说三姑娘受了风寒……耽搁了许久才来诊了她。
好在她命大,呛水和受寒都病不死她,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那她的后福是什么?
被嫡母和兄弟姐妹排挤打骂,被一直视为亲姐妹的严婉芳玩弄凌.辱,还是被一直当作指路明灯救赎神明的许瑜欺瞒利用?
出门时落在身上的雪化成水浸湿了衣裳,陆疏萤解下母亲留下的旧披风,躺回床上。
上辈子这时候有没有下起雪她已经记不清了。
但是她记得当年遇见许瑜的时候是有这么一场大雪的。那年陆凝霜的亲舅家的女儿来府中暂住。嫡姐陆凝霜娇生惯养刁蛮任性,不愿意作陪她这个表姐。
这差事便落在了陆疏萤身上,由她陪着新来表姑娘一起去街上,买丫鬟婆子们置办不周的物品,顺便带她去逛逛这帝都郢川。
所幸这位表姑娘是个知书达理的可人儿,不介怀她的低贱的出身,还乐意同她一处玩。她的温柔和热情让陆疏萤受宠若惊。
那年她是她来陆府的第九年,也是母亲离世的第九年。她很孤独,严婉芳的闯入让她觉得日子可能没想象中那么坏。
那天在街上,严婉芳不留神惊了来进京求学的许瑜的马车。陆疏萤上前去替表姑娘赔罪,许瑜对她“一见倾心”。
只是这一世,她不会再相信严婉芳的“善良”,也不会再去盲目地追逐许瑜了。
“二姑娘,你醒着么?”
一个小丫头在门口敲门,声音婉转动听:“前院碰上海棠姐姐,说您醒了,我过来看看您。”
“进来吧。”陆疏萤心里一悸,被拉回现实,这声音她认得。
那人收了油伞,扣开门进来。
她是陆老夫人最喜欢的小丫头菱萝。
前世陆老夫人不喜欢陆疏萤,菱萝却总偷偷的来找她,明里暗里告诉她些老夫人的喜好,教她去讨老人家的欢心。
不过前世的自己太蠢,又没有主见,因为母亲和自己被赶出陆府的缘故,也对这位祖母心存芥蒂。后来严婉芳一句“这样只会招老夫人心烦,只怕是会更艰难”更是让她做了罢,能少在老夫人面前出现就少出现,尽量不去碍她的眼。
后来陆明德的长子陆彦正跟老夫人要了菱萝做通房丫头。她这个大哥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却是个阴毒暴虐之人,竟活活把菱萝折磨死了。
菱萝临终前,才告知陆疏萤当年老夫人并非是讨厌她,只是她爷爷战死在跟弗丹族交战中,她母亲又是弗丹人,因此对她们母女二人始终心存芥蒂。
菱萝往日去找她,陆老夫人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还特意让菱萝暗示她自己的喜好,心想着若是这丫头过来就多疼疼她。
遗憾的是,菱萝跟了陆彦正不久,陆老夫人就因急病去世了。陆老夫人这棵后来想遮蔽她弥补她的大树,始终也没能给她一丝阴凉。
陆疏萤想入了神,连菱萝已走到她床前了都不知。
菱萝惊异地扶上她冰凉的手,关切道:“姑娘怎么哭了?是哪里不舒服么?”
话毕才觉得自己说的都是些废话,“瞧我说了些什么,姑娘大病未愈自然不会舒服了。”
陆疏萤这才意识到自己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伸手抹了去,又笑了。
“我没事。”
菱萝看她又哭又笑心里不解却又不好再问。她从袖中找出来一个香囊递与陆疏萤道:“这是救姑娘上来的那位公子送来的,说是姑娘落下了。”
陆疏萤接过香囊疑惑道:“救我上来的公子?”
菱萝笑道:“当时发现姑娘的时候,您就已经躺在岸上了,菱萝也是今日才知救您的原是个年轻公子。”
她细细打量着手里的香囊。以青稠为底,上面绣了枝木兰花,顶端结着丝绦,下端系着青色的流苏。
素雅清新,针法细腻,的确是她的。
只是这香囊早就遗失在了去宁安寺祈福的路上。
而去宁安寺祈福那天,就是陆疏萤被推下水的那天。
可她并未记得前世有什么救了自己性命的公子,这香囊也未还回到她手上。
不过前世的自己此时还在昏迷,许多事也是不知的。她后来也猜测过自己推自己下水的人是嫡妹陆凝霜,或者是有人为了讨好她做的。但一直没找到证据,只好认下是自己失足,冲撞了老夫人的福气,又被众人嫌恶一顿。
如今这人送这了香囊过来,正好给自己送了阵东风。
她可能是有人证的。
陆疏萤将香囊收起来,笑道:“是我的……来送的人可还在?我想亲自谢他。”
菱萝摇摇头:“那位公子差了街上的小乞丐送来的,今晨我陪初嬷嬷出门采办遇上的。小乞丐只说是个公子给的,让转交给陆府落水的姑娘。”
只怕是上一世,就是在这里被人截了去,这唯一一个可能证明自己是被推下水的证人也断了线索。
陆疏萤轻叹:“那太可惜了,他救了我,我却不能当面致谢……”
菱萝安慰她:“姑娘尚待闺中,这位公子想必是不愿污了姑娘的名声吧。”
陆疏萤脸色微红,问:“初嬷嬷可知道此事?”
这位初嬷嬷初春晓是严夫人的心腹,素日里一直与陆疏萤不对付,尽是没事挑事,寻她的错处。
菱萝答道:“嬷嬷不知道的,当时她在铺子里给表姑娘订料子裁新衣呢。”
陆疏萤听她说起表姑娘,便知是严婉芳了。
但十六岁的她应当是不知此事的,于是便故作疑惑问:“表姑娘”
菱萝知她那些个姐妹素来不愿同她一处玩,便解释:“二姑娘可能还不认得,她是大夫人哥哥家的姑娘。原来是住在扬州的,因爹爹在京中置办的新房业尚欠休整,就先来咱们家小住一段时日。”
陆疏萤点头假装会意。
菱萝小声道:“听说这位表小姐知书达理,性格温柔是个极好相处的,姑娘不必太过担心。”
知书达理,性格温柔,是个极好相处的。前世若不是走到最后,陆疏萤也不敢相信这样好的一个姑娘会抢了她的夫君,拔了她的指甲,断了她的骨头,再为她熬上一碗毒药。
陆凝霜磋磨着手指,脸上带了一抹笑慢慢说道:“嗯,我一定、好好与她相处。
菱萝看见她笑更加心疼她。既无母亲依凭,又不懂得讨祖母欢心。这陆府二姑娘日子过得实在是艰难。
走在路上好端端的,谁会无故落水。如今有了威胁性命的苦处,还得忍气吞声。她知这二姑娘性子要强,安慰的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姑娘,今日是十五了,晚上老夫人要传饭的。姑娘要是身子不爽,辞了就是。”
“我知道了。”
要去的。
上辈子,但凡家中聚会她都是能推就推,只怕是不小心惹了谁的眼。尤其是那位严家的表小姐来了之后,索性连餐饭都只在自己房里吃。这更是让陆老夫人觉得她性子顽劣,目无尊长。惹得老夫人不悦,与她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
在这后宅中,如果有她能依仗的人,那一定是这位陆老夫人。
“姑娘好好照顾身子,菱萝得到老夫人那里去了,再迟些怕是老夫人该起疑了。”
“菱萝。”
陆疏萤叫住她,苍白的脸上一双眼格外有神,她笑道,“谢谢你。”
这一世,我一定护你周全。
此时此刻,她的救命恩人在陆府外的马车里从袖中摸出一支簪子。
他看那簪子看的专注,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密谋着什么大事。
“萤姐姐!”菱萝前脚刚走,后脚海棠就推门而入。
“前院来了个贵客,说是您的救命恩人,竟找上了夫人和老爷,您快过去看看吧!”
“救命恩人?”
那人不是不愿见她,才托小乞丐把香囊送过来的吗?怎么这会儿子又来了。
“海棠,快帮我梳洗打扮。”
陆疏萤找了身看起来体面的衣服,重新梳洗,撑伞匆匆往前堂赶。
她必须快点走,若是那人身份不好,或是父亲和严夫人不愿意让他见她。这个证人,就又消失在她的世界中了。
不行。她不能再失掉这次机会。
浑身的骨头都凉透了。宁安寺外的湖水像是浸到了她的骨头缝里,结了冰,生生磨着她的关节。
陆疏萤收了伞,拂掉身上的雪,仔仔细细整理了下头发,这才叩开门。
一个修长的身影闯入她的眼帘。
那人闻声回头,他一袭墨色长袍,腰间系着的雕工精致的玉佩。深眼窝,高鼻梁,薄嘴唇,一双眸中像是积满了雪,明亮又满是寒意,表情淡淡,让人分不清是孤傲还是落寞。
见陆疏萤进来,他眼里的雪就化了,看人犹如看隔水的杏花。
那人对陆疏萤浅浅一笑,温声道:“陆姑娘,好久不见。”
陆疏萤却僵在了门口,身后的风夹着雪拥着她往门里推,她却迟迟挪不动步子。
因为这人正是那位从青州回京辅政的清平王,萧卷,萧灵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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