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归来
“……”
“二姑娘哪里都好,但这陆府中到底还是大夫人说了算的。谁又敢为了她公然和大夫人作对?”
“海棠姐,这些炭都是上面吩咐下来的。各人有各人的苦处,我们也只是照做而已嘛……”
“就是。再说了,你也别怨我们啊。要怪就怪二姑娘生的太惹眼了。我听府中的老人说,二姑娘简直是和之前老爷那位原配夫人长得一模一样,也难怪现在大夫人看见她会生气呐!”
“你们……二姑娘刚回府那阵儿,老爷夫人疼爱,你们一个两个赶上来巴结。如今倒好!真是良心被狗吃了!分到姑娘院里的炭本就少,你们私下里竟还克扣……”
“她那时是没长开,大夫人不知道……”
“……”
暴雪压断了屋外的木兰树枝,树枝带雪砸下来,在树底下烙下了个雪窟窿。
“二姑娘,姑娘?”
“该起来喝药了。”
耳边的嗡嗡声越来越小,陆疏萤勉力睁开眼睛,将自己从天旋地转的噩梦里拖拽出来。
冬月里,她额头上却布满汗珠,脸色极为不好,白中泛青,像是不见光的病玉兰。
她起身接过丫头端过来的药碗,轻轻蹙了蹙眉,将碗中的汤汁一饮而尽。
身旁的丫头递上帕子谄笑:“萤姐姐,海棠怎么觉得您自从鬼门关回来,就同我生疏了呢。”
陆疏萤近乎没有血色的嘴唇一张一合:“你多心了,我只是身子乏些,不想言语。”
丫头低头,小声道:“是海棠想的不周到了。”
陆疏萤唇角浮起浅浅的笑,将帕子递给她:“外面还在下雪吗?”
“下着呢,一时半刻是停不了了。姑娘好好休息,赶紧把身子养好了才是要紧的。”
海棠接过帕子,端了碗往外面走。
房间门打开的那一刻,被雪压断了枝子的木兰树映入了陆疏萤的眼。木兰断枝那处的伤疤本被新雪覆盖上,是教人瞧不出来的。
可她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三天前她刚醒来的那天,那枝条上还立过麻雀儿的。
三天前。
她重生已经三天了。只是这具身体病的厉害,三日里尽浑浑噩噩缠绵于床榻。
刚才醒来之际迟迟难以抽身的那场梦,就是她这三日里整理出的思绪。
她确是死过的。
那夜的乌云浩浩荡荡席卷了整个天,安国公府地下的暗室里,铺在地上的稻草因为反潮结了一层霜,草上一床红色的破被衬得躺在上面的陆疏萤面色更加惨白。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两小虫绕着火盆飞了几圈,嗅到危险的气息,扑腾着翅膀从逃走了。
随即门被打开了。
陆疏萤强提起几分精神,看清了来的人。
一个腮凝新荔的女人披着白狐鹤氅,怀里抱着猫,身侧跟着两个丫头,拿着火把和药碗。
她的手指拈着绣帕一角轻轻掩鼻,看着地上窝成一团的陆疏萤扑哧一笑。
“萤妹妹伶牙俐齿,但脾气总是这么大,惹得夫君不喜欢。”
“你熬了这么多年,也还无名无份。姐姐可看不得妹妹受冷落,哄好了夫君,特意来看看你。”
陆疏萤被她带的丫头从地上拎起来,冷笑:“严婉芳,你如今已是中书令许瑜的正室,安国公府的大夫人。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严婉芳一双媚眼打量着她嗔笑:“满足?萤妹妹即刻死了,我和夫君才能安心呐。”
陆疏萤久病不治,又在这牢中关了许久,脸上很不好看。前几日被许瑜扇的巴掌印也还没消尽。
严婉芳瞧着她这副丑陋的模样,心里很是舒爽。她把怀中的猫塞与丫头,弯腰掐着陆疏萤的脖子逼着陆疏萤抬头与自己对视。
她故作诚恳道:“妹妹你就放心去,你为夫君立下的功劳,姐姐都记着呢。”
“等你死了,姐姐定会向他求情,找处好地方,让你能风风光光的出殡。”
“只是这许家的祖陵与族谱嘛,你就不要想了。像你这种无名无份的女人,是进不去的。”
陆疏萤冷笑:“许瑜叛国通敌,我求之不得。”
“叛国通敌?他的野心里不也有你的一份功劳么?”
“还是多亏你从清平王那里换来的密报,夫君才能清除劲敌。”
严婉芳像是听了极大的笑话。
“妹妹就别在这儿假清高啦,你打的什么算盘我心里清楚。想逃出去揭举许瑜?你以为会有几个人信你一个本该在地里烂成泥的罪臣之女?”
陆疏萤少时天真烂漫,错把陋石当宝玉,爱上了伪君子许瑜许怀玉。
那时的许瑜还未入仕,只是一个不起眼,甚是有些可怜的没落世族遗孤。
可陆疏萤看到了他身上的光。那是压抑的,绝望中迸发出来的光芒。
他的经历和自己太像了,没有人疼爱,低微,被欺辱,被污蔑,被指摘。他们都是想从污秽的地狱里逃出来的生魂,这种感觉让她忍不住想靠近这个男人。
然后她选择了靠近光。为他献计出谋,陪他从一无所有的没落世家公子,到位高权重的中书令安国公。为他与回京辅政的清平王相交,套出他需要的密报。
世人皆知许怀玉身边有个不露面的红颜知己,却不知那人正是本应躺在坟冢的陆疏萤。
他不再是当年的落魄公子了,她也不是他许诺要娶的妻子了。
那日中书令大人去严家接亲的喜轿路过陆府门口,吹吹打打的锣鼓声像是一个个巴掌打在陆疏萤的脸上。她以前满心欢喜同彼时众人的目刀一起剜着心上的肉。
那个自母亲死后不管受了多少委屈,都从未在人前掉过眼泪的陆疏萤,头一次哭得像个泪人。
次日,陆府就传出了二姑娘因病撒手人寰的消息。
陆疏萤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已在这暗室里了。
许瑜刚关她的时候,这间暗室和普通女子的闺房别无二致。
他坐在她的床边,柔声安抚她:“疏萤,我是迫不得已才娶了严婉芳……今后我不能再借着未婚夫的身份护着你在陆府了,才设计你假死的。”
陆疏萤已心如死灰,木讷地点头:“放我走吧。”
可许瑜却不放她走了。因为她发现了他的秘密。
暴雨倾泻而下,瘦弱的女子浑身湿透,持刀对着中书令许瑜呵斥。
“许怀玉,你骗我!”
“是你。是你陷害忠良、勾结外族,西北六城沦陷,百姓惨遭屠杀。十万条冤魂……难道你心里就没有丝毫愧疚和恐惧吗?”
她的匕首狠狠地刺入许瑜的胸膛。
东窗事发后,许瑜把罪名推给了她父亲陆德明。她那日逃出安国公府,在大街上看到了追捕陆府逃犯的告示,仔细琢磨一番方才醒悟。
原来这么多年,她一直都看错了人。原来许瑜接近她从一开始就是算计好的。
“为什么是我?”陆疏萤哭着问他。
“你母族是弗丹人。”
“为什么娶严婉芳?”
“利益。”
“为什么要我假死我?”
“……还你的。”
她那时才知道,面前这个权势滔天的男人对她真的不曾有过爱意。他与自己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
还她的。说的好听,实际上许瑜思量与其让她跟着陆府的女眷一起被送到宫里充奴,不若把她放在身边,毕竟人在皇宫,总会有无限的可能去接近那个高位上的男人。
万一事情败露,他筹谋已久的大业……不行,陆疏萤要么死,要么就不能脱离自己的视线。
弃卒保车,她不过是他要故意牺牲掉的小小诱饵,而非许诺要娶的妻子。他既可为了利益要娶她,自然也可娶别人。于是他娶了富甲一方的皇商嫡女严婉芳。
许瑜他不爱任何人,他爱的唯有权势罢了,为了铺平这条路他可以牺牲掉任何人,包括此刻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严婉芳。
可陆疏萤又有什么立场去控诉许瑜。
她是帮凶,许瑜能走到今天是踩着她一步一步走上来的。现在说这些,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陆疏萤伏在地上冷笑了两声。
她错了,自己也好,许瑜也好,最后她谁都没有救赎。
严婉芳最瞧不得她这股子明明被踩在地上却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她接过丫头递上来的药,喂狗一样放到陆疏萤面前。
“今日的药是夫君特意嘱咐为你熬的,萤妹妹可别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
“咳咳咳……”他终于要灭口了吗?
许瑜“大事将成”,朝堂上唯一能威胁到他的清平王也已蒙冤入狱,他已经不需要怕她再跑出去向清平王报信了。
陆疏萤的心里像是有刀在割,咯出的血滴在衣服上,严婉芳嫌弃地往后退了几步。
“我有一事……问咳咳……当年在陆府中……你可曾是真心待我好的?”陆疏萤的喉中还卡着一口血不上不下,简单一句话说了很长时间。
严婉芳也不着急,饶有兴味地等着她说完。
“呵呵,笑话。”
她嗤笑:“你以为陆凝霜那个蠢货能算计得了你这只小狐狸?”
“若没有我在一旁提点,趴在地上等死的还不知是谁呢。我与你这杂种相交不过是好玩罢了。”
杂种?
陆疏萤一怔,面无表情道:“好玩吗?”
她向来是个爱憎分明的人,后来受了严婉芳多少算计都没去报复她。因为当年在陆府受人欺凌的时候,只有这个从别处来的表姑娘待自己这个没娘护着的人好。
她原以为严婉芳是因为后来许瑜的勾引挑拨才背叛自己的。如今想起还在陆府时她的张张笑脸,只觉得阴森可怖。
原来在她这个表姐眼里,自己从一开始就只是个好玩取乐满足她那变态心理的玩具。
呵呵,天真啊。
“当然好玩!”严婉芳瞪着她。
“我给你一点恩惠,你就对我鞍前马后,这便是乐趣儿。”
“若是你老老实实的,说不定今天也不用在这苟延残喘,可你偏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勾上了怀玉哥哥。” 一簇怒火在严婉芳眼里烧起来。
“你竟还假死从陆府跑到了这来!”
她气急,朝在地上咳嗽的陆疏萤身上狠狠踢了一脚。
“你知道我为了嫁给怀玉哥哥付出了多少吗!我……”
“原来如此……”
陆疏萤盯着面前的那碗药,许瑜想杀她,她早就知道。
她笑着从地上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撞向身后的墙。
鲜血从额头汩汩流下来附到脸上。好像有点暖和,比结了霜的稻草暖和,比身下铺的红棉被缓和。
血做的幕帐遮蔽了视线,恍惚中她好像看见有个黑影从外面冲进来。
许瑜?
还是……
呵。怎么会。
陆疏萤倒在地上,她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了。脑袋里嗡嗡作响乱成一团,撞墙的回声,女人的哭喊声,还有……
不过是渴望救赎,却踏错一步,步步皆输。
“你们自己玩吧,若有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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