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红裳
四月正是春分拂柳，莺飞燕舞的时节。在天狼山的最高处，映霜慵懒地躺在草地上，微阖双眸，半梦半醒。
须臾，眼前笼上了一团黑影，她眉头一皱，不情愿的微微睁开眼。一见是漠尘，娇嗔道，“走开些，别挡着我晒太阳”，说完又合上了双眸。
感觉到漠尘在自己身边坐下，她心中得意，脸上浮现出娇媚的笑，依旧闭着双眼，只是身子却朝他的怀里偎去。
漠尘顺势搂住了她，亲昵说道，“你还真是好兴致，跑到这么高晒太阳。”
“这里离太阳最近啊。”映霜扭了扭身子，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幽幽叹了口气，“圣灵的结界虽能保平安，可在里面没有太阳，风霜，雨雪，就像是一个美丽的坟墓，这一千年，我可是老了很多。”
漠尘抬起手，想轻轻抚摸她的脸庞，可手在半空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映霜好似知道他的动作，眯着眼，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轻轻摩挲着，“漠尘，你觉得我老了吗？”
“不老，不老，”漠尘贪恋着她凝脂般的肌肤，怕她不信，又郑重地加了一句，“我看你比圣灵还年轻呢。”
“你的嘴真甜。”映霜笑道，忽地想起了什么，猛然坐起，“你说的是圣灵？圣灵已修成人形？”
漠尘怀中一空，讪讪答道，“嗯，就在昨日。”
“终于修炼成人了。”映霜喃喃低语，复又抬头问道，“殿下是否知道？凌云呢？”
见她提到凌云，漠尘有些不悦，“殿下仍在闭关，不过，就算出关，也不能马上见到圣灵。”
“为何？”
“因为圣灵已被凌云送出天狼山了。”
“什么？凌云如此大胆？”映霜脸上升起怒火，咬牙恨恨道：“守候了千年，竟然一日都等不急想要双宿双飞。”
话音未落，草地上已没了她的身影。
漠尘脸上一片阴霾，好不容易找到和映霜独处的机会，就这样被打断了，“凌云……”他嘴里恨恨地念叨着，也随即消失了身影。
天狼殿。
“站住。”凌云一进大殿，便听到映霜怒气冲冲的喊声，“你好大的胆子，竟然私自将圣灵送出天狼山。”
“哦，你的消息倒是很灵通。”凌云转过身，一脸鄙夷不屑，“看来漠尘未向殿下禀报，倒是先禀报了你。”
“凌云，不是的……”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屑，映霜心中一慌，刚想解释，忽地好似明白了什么，掩住嘴，瞪大眼睛惊呼，“你，不会是嫉妒漠尘吧？”
凌云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见他不说话，映霜以为说中了他的心事，刚才的不快一扫而光，娇笑着走了过来，将身子靠近他，轻声道，“漠尘算什么，你知道我对你……”
凌云将身子移开，打断了她的话，“我还有事。”说着，就想往外走。
“才回来，又急着去哪？”他的冷淡让映霜心中一空，说话声陡然尖锐起来，“凌云，别以为没人知道，这千年来你对圣灵是何想法，你日日去圣灵宫，难道只是奉了殿下之命保护圣灵安全？”
“映霜，休得胡说。”凌云大声喝道，脸色一沉。
“胡说？只是胡说？”映霜冷笑一声，“这一千年来，你时时在圣灵宫外守望，你看圣灵的眼光充满自责和爱恋，难不成你还在惦记着那个献出魂魄的凡人女娃。”
映霜深吸了口气，满腔的怒气化作委屈，泪眼朦胧地望着凌云，语气哽咽，“我对你的心思，难道你看不到？还是，我做的不够好？”
“我对圣灵大人只有保护之心，决无他意。”凌云边说边继续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冷冷加了一句，“至于其他之事，以后不必再提。”
“凌云……”映霜紧咬着唇，望着他的背影，泪水盈满眼眶。
黑暗中的漠尘注视着凌云的背景，神色阴冷，双拳紧握。
永平城。
解飞带回来一个天仙似的表妹，这个消息一夜间就传遍了整个衙门。
听说今日要带来让大家认识认识，还未到吃饭时间，衙门里的所有人就都挤到了饭堂，就连平日自命清高的林师爷也早早坐在里面。
“姑娘，请。”须臾，夜弦和解飞领着她走进了饭堂。
顿时原本热闹的饭堂瞬间安静，随后便是一阵吸气声。
解飞显得有些局促，一进门，便着急说道，“这是我远方的表妹，今日起暂住衙门。”说完一屁股坐在桌前，招呼道，“吃饭，吃饭。”
“飞哥，别急着吃饭啊，帮兄弟们介绍介绍啊。”捕快们不满地嚷嚷着。
其中一个捕快推开众人，走到姑娘面前，一拱手，“在下张小武，你可以叫我小武哥，姑娘……”说到一半，张小武转头问道，“飞哥，表妹怎么称呼？”
“她叫……”想起自己并不知道姑娘的姓名，解飞猛然抬头，紧张地看向夜弦。
“红裳。”夜弦忆起那日见到她时一身红衣，脱口而出帮解飞解围道。
“裳儿表妹。”见有人带了头，捕快们争先恐后地挤上前，忙不迭地介绍着自己，顿时整个饭堂此起彼伏的响起“裳儿妹妹……裳儿妹妹……”。
“红裳……”姑娘眼中闪出亮光，喃喃地念着，从人群中看向夜弦。
夜弦朝她微微一笑，将众捕头推开，“去去去，瞧你们那猴急的样。”
他护住红裳，指着端坐一旁沉默不语的老者说道，“这是林师爷，他学识渊博，你有不懂的事可以多向他请教。”
林师爷的目光在夜弦和红裳的身上来回转了几圈。半晌，才皱着眉道，“夜捕头，衙门中皆是男子，留着个姑娘家不太妥当啊。再说城守曹大人还未从京城回来，依老夫所见，是否先将她置于别处，等禀报了曹大人再做打算。”
他的话让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师爷，让这么个水灵灵的姑娘独自住在外，才不妥呢。”
“是啊，在衙门里我们可以保护裳儿表妹。”
“头，你说说，是不是不能让裳儿表妹住在别处？”
……
和解飞相视一眼，夜弦朗声道，“依我看，红裳姑娘既然是解飞的表妹，还是住在衙门比较妥当。”
“对对对，还是头说的有理。”他的话顿时引来了捕快们的附和。
林师爷脸一沉，“衙门里从未收留过年轻女子，夜捕头，你这是要坏了衙门的规矩啊。”
见师爷冷了脸，捕快们不敢再造次，只是用恳求的目光看向夜弦。
“林师爷，”夜弦沉吟片刻，恭敬道，“还是先将红裳留在衙门，一来可以帮李婶搭把手，二来，她初到永平城人生地不熟，有衙门护着也安全些。”他顿了顿，“至于曹大人那，夜弦会亲自解释。”
“这……”林师爷摸了摸下巴，双眼看向红裳。
站在众人中的红裳狠狠地瞪大了双眸盯着他，那眼神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凌厉。
触到她的目光，林师爷不由心头直跳，额上顿时涔涔冒出冷汗。他不敢再直视她，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见林师爷不再反对，众捕头又高兴起来，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明日，我们就带裳儿表妹到城里转转。”
红裳转过头，双眸灼灼的凝视着夜弦，勾起了嘴角。
被她执着的目光盯着，夜弦脸上微微泛红，他轻咳两声，掩饰窘迫，指着站在一旁那个胖胖的妇人说道，“裳儿，这是李婶，衙门的厨娘，往后你就在厨房帮她的忙。”
“真是个漂亮的姑娘。”李婶乐呵呵地拉着红裳的手，满脸慈爱。
长年在厨房干活，让李婶的手有些粗糙，有的地方还起了薄薄的一层茧子，但却让红裳觉得十分温暖和安心。
她朝李婶甜甜一笑，遂转头环视身边的人。
李婶，小武哥哥……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嘴里轻声地重复着每个人的名字。
当目光停留在夜弦脸上时，她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对着夜弦，用清晰无比的声音大声唤道，“弦哥哥。”
这是红裳进来后说的第一句话，众人一愣，看着夜弦的脸飞快地染上一抹酡红，遂发出一阵低低的窃笑声。
衙门的第一顿饭，在林师爷探究的目光和众捕头的嬉笑打诨中，倒也吃的其乐融融。
饭后，夜弦交待了李婶几句，便让她带着红裳回了房间。
皓月当空，洒下一片银光。
夜弦在后院中慢慢踱步，不知不觉竟来到了红裳的房门前。
月色透过窗棂照着榻上女子沉静的睡颜，似乎梦到了什么有趣之事，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樱桃小嘴嘟囔了一句，慢慢露出了一丝笑容。
姑娘，你到底是谁？
夜弦站在窗外，不知不觉竟然看痴了，直到感觉身上丝丝凉意，这才惊觉已是三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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