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 23 章
五彩的丝线、白色的花铃,绕着绡绡纤细的手腕,被白色的纱袖遮着,在月光底下若隐若现。
月如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她坐在冷宫最高处的屋顶上发呆,望得见绿曦园,容千寻点了几盏烛台,一个人在院子里煮茶喝。
夜晚的皇宫静得出奇,隔了两道墙,那边禁卫巡逻的脚步声也能听到。
她自在地拨弄着五彩绳上系的小铃铛,铃铛是不发出声音的,在月光里,静静的,像两朵风中起舞的白莲花。
这时候,隔了几道墙的院子那边传来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绡绡本来不以为意,但过了没多久,又听见“咕咚”一声闷响,比之前那一声显得更加诡异。她站起身看了看,一道人影很鬼祟地闪过,倏忽就不见了。
那是冷宫里面一座荒废了的庭院。堆满杂物,荒草丛生,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腐味。绡绡一个起落,就从屋顶上飞进了那座院子。
一只老鼠正从墙角刺溜一下跑过去,她吓得跳起老高,落地的时候还没站稳,险些一头扑进那口水井里去。
突然,井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动!黑糊糊的一团,搅得井里的水发出哗哗的声响。绡绡吓得尖叫起来。
“啊!见鬼了!”
她转身拔腿想跑,忽然听见一点虚弱的呼救传来。
“谁?谁在上面?救我!”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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绡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对方从那么深的井底救了上来。幸而这井虽然深,但里面的水浅,那女子没有溺死,反倒是被冷水一浸,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她的手脚都有伤,暂时用不了力,神志也不是很清醒,只知道躺在地上哭。
绡绡拧了拧自己衣服上的水,说:“别哭了,你是哪一宫的?怎么会被人丢到井……”她一边说,一边去扶她。
这时候,绡绡才看清楚了对方的容貌,突然表情一僵,失声道:“你?你不是雅秀公主吗?”
那女子正是楼心柔。
楼心柔住在羽岫宫的白苑斋,绡绡送她回去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她被井水打湿了身子,风寒入体,再加上受了点皮外伤,有点发烧,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御医赶来之后,为楼心柔把脉。
楼心柔察觉到有人碰到了自己的手,她迷迷糊糊地又醒了,盯着御医,一言不发,两眼有点发直。
不一会儿,楼湮祺和寒琅都来了,楼心柔又清醒了几分,还想起身行礼。楼湮祺急忙上前拦着她:“你就好好躺着,别动,告诉皇兄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问,楼心柔就着急地哭了起来,说来说去都只有四个字“我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井底,不知道是谁把她扔下去的,甚至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晚了她不是在白苑斋里歇息,而会出现在皇宫别的地方。
楼湮祺和寒琅互看一眼,彼此已是心照不宣。这种短暂的失忆,在楼心柔的身上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三年前就曾经有过。
不管医术多高明的医师,对此都束手无策,他们甚至都认为,公主的这种情况,或许是一种心病。
心病是无药可医的。
楼湮祺看妹妹哭得可怜,便安慰她道:“没事没事,你先养好身子,别的事情等你精神好一点再说。”说着,又把寒琅叫道一旁,叮嘱他务必彻查此事,保护好公主,不可以让她再受刺激了。
御医刚离开白苑斋,东御府的右副使裴峥就来了门外。寒琅出去片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蓝布的包袱。
楼湮祺纳闷:“这是什么?”
寒琅说:“这是裴峥刚才在悦澜亭附近捡到的,里面有几套便服,还有皇上给雅秀公主的出宫令牌。”
楼湮祺吃了一惊,问:“十妹,你要出宫?”
楼心柔摇头说:“我要出宫?为什么我不记得?”
寒琅神色严肃道:“皇上,还有一件事情……悦澜亭附近,出了命案。”
楼湮祺大惊:“命案?死的是何人?”
寒琅道:“画师国城。”
****
国城的尸体是在悦澜亭旁边的花丛里被人发现的,根据尸僵的情形来看,他大约就是在公主坠井之前的半个时辰里遇害的。
伤口很深,一刀致命,看来杀他的人不仅狠,而且手法也很精准。
寒琅问楼心柔有没有去过悦澜亭,有没有看见什么,她只是摇头,一个劲地说自己不知道,不记得。
楼湮祺问他:“寒琅,你怀疑十妹坠井一事,跟国城的死有关?”
寒琅点头道:“如果公主在场,而又被凶手发现,那凶手杀她灭口,就在情理之中。”
楼湮祺又轻声来问楼心柔:“十妹,你别着急,慢慢地再想一想,是不是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楼心柔面露难色,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
楼湮祺和寒琅无奈地互看了一眼,只能哄楼心柔暂时睡着了,便对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吭声的绡绡做了个眼色,绡绡跟他们一同走到院子外。
楼湮祺问道:“绡绡,你把你救起公主的情形详细说一遍。”
“是,皇上……”
绡绡说完,太监总管和安却在楼湮祺身边进言道:“皇上,我看这宫女满口谎言,试问她有什么能耐爬到那么高的屋顶上去,而且,水井那么深,她是怎么凭一人之力把公主救上来的?”
普通的宫女要做到这些,当然不容易,但是绡绡会武功,此刻就连寒琅也有点紧张,担心楼湮祺会深究。
可楼湮祺却轻描淡写地对和安说道:“朕心中有数,不用你多说。”
和安噤声。
楼湮祺又对绡绡道:“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回绿曦园去吧。”
绡绡心领神会,回了楼湮祺一个笑脸,福身道:“谢皇上!奴婢告退了。”
绡绡和楼湮祺这一来一往,似有默契。还有绡绡对楼湮祺那一笑……
寒琅看在眼里,觉得蹊跷,这两人之间好像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他觉得很奇怪。
他不禁想起,那次楼湮祺留绡绡在靖乾宫里,之后就不再调查她了,也不知道她是用了什么方法令他彻底相信她。她这样谋取他的信任,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她换了身份,处心积虑地留在皇宫里,会不会和她的新任务有关?她的新任务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他可以对她推心置腹,但她却好像总是隐瞒了什么似的?
寒琅越想越心绪不平,不禁有点走神。绡绡已经离开了,低徊的黑夜将她的背影模糊,笼罩着一层孤独的神秘。
****
绿曦园里,炭炉上温着的茶早就凉了,容千寻在回廊的扶手上斜靠着,看见绡绡两手抱肩缩着进来,他慢慢地起身道:“四更了。”
绡绡搓着手臂,冻得牙齿咯咯碰撞:“今晚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四更也没人有觉好睡。”
容千寻说:“我知道。”
刚才容千寻看着绡绡从屋顶上飞下去,后来就听说公主坠井,是绡绡救了她,他心里还有些担心,茶也无心再煮,就一直在屋外等着。
这会儿看她回来,衣裳还是半湿的,哆嗦成那个样子,道:“怎么,你做了好事,楼湮祺也不知道赏你一件袍子?哼,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绡绡听出讽刺,说:“见义勇为,不求回报,你懂不懂?”
容千寻冷哼一声,又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绡绡早就冷得发困,打了个呵欠说:“画师国城在御花园里被人杀死了,公主坠井,清醒之后一问三不知,谁知道怎么回事,反正东御府会查的。”
“画师死了?御花园里还出了凶案?”容千寻还想再打听,绡绡却已经进了屋,转身拉着门扇道:“我要睡觉了,四更了,主子。”
容千寻被关在门外,转身看见那个快要熄灭的炭炉,走过去加旺了火,便拎着炉子大力踢开了绡绡的房门。
绡绡又困又冷,一进门连衣服都没换,直接裹了两层被子,乱七八糟地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容千寻踢门的声音都没吵醒她。
容千寻见她那副样子,眉头一皱说:“喂,起来,好好睡。”
绡绡翻了个身,嗫嚅道:“嘿嘿……姿势不对,起来重睡,谁还敢半夜三更……打这样的电话给我,我以后……每天晚上十二点……都会提醒他……准时尿尿……”
容千寻听不懂绡绡说什么,直接扯开了被子,吼道:“你听见没有,给我起来!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好好睡!”
绡绡这时有点清醒了,委屈地盯着容千寻,问:“我睡醒再换不行吗?”
容千寻说:“不行,立刻换!”说着,把炭炉提到床边挨着,“还是你懒得换,要我亲自帮你换?”
绡绡立刻来了精神,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换,马上!马上就换!”
容千寻看绡绡披头散发、半眯着眼睛从床上跳起来,那迷糊的模样邋遢却也可爱,他笑着走出了房间。
但很快,那笑容就不见了。
其实,他只是怕她穿着湿衣服睡觉会受寒,可是嘴上却不肯说,宁愿继续用粗暴的态度对她。他时常觉得,他是站在峰顶的。尽管那座山峰是一座孤峰,没有任何人的景仰和朝拜,但他就是愿意站在那里,仰着头,望着浩然辽阔的苍穹。
而她呢?
她只能是在他的脚下,他知道她在那里,清清楚楚,一举一动都牵着他的心。可他不愿意为了看她一眼而低头。
他不愿意低头。
因为他害怕,他怕他低一次头,也许就会一辈子都为她低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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