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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绡绡是在第二天睡醒之后,忽然发现自己手腕上的五彩绳不见了的。屋子里翻遍了,绿曦园也找了,统统没有,仔细一想,最有可能就是昨天救公主的时候,没留意丢在了水井附近。

  容千寻闲适地坐着,碗筷饭菜都摆在面前,他也不着急吃,对绡绡说:“如果不是肚子饿了,我想你还可以睡到太阳落山的。”

  绡绡没心情跟容千寻拌嘴,便要出门去,容千寻喊住她问:“你去哪里?”

  绡绡说:“我丢了东西!”

  容千寻笑道:“什么东西?丢了就丢了吧,我看你浑身上下也没一样值钱的东西。”

  绡绡不理他:“我非找到不可。”

  说着,也不管容千寻如何皱眉瞪眼,一个人就往冷宫跑去了。

  那边院子里除了废物就是杂草,好不容易看到一朵有磨损的珠花,但却不是自己要找的,她一气之下就将珠花丢进了井里。

  刚丢完,她忽然想到,自己的五彩绳不会也掉在井底了吧?她便扑在井边,伸了脑袋进去往井底看,想把底下看得清楚些。

  宁可找错也不可放过,整片园子也就水井底没有搜过了。

  可这么看也看不清楚,她索性把牙一咬,脱掉了外衣和鞋袜,用轻功跳下了井底。

  井水过腰,很凉,她打着哆嗦,深吸一口气蹲进水里,两只手慢慢地摸索着。

  绡绡反复地摸索了好多次,冻得骨头都快结冰了,那条五彩绳果然在井底。

  绳子没有破损,只是结扣松了,所以才会掉下来,回去修一修就能好。

  她又扶着井壁,两腿借力一蹬,飞上井口,刚想翻出井边,突然听见一阵匆促的脚步声。她立刻把搭在井边的衣服抽进怀里抱着,两膝一蹲,缩回了井里。

  反正不管来的是什么人,她都不想被对方发现自己可以在这口深井里来去自如。

  绡绡分开双手双腿抵着井壁,身体卡在半空,她心里好奇,想探个头出去看来的是什么人,却怕对方发现,只能静听。

  脚步声一直都在,院子的西面、东面、南面,时而踩着木屑,时而摩擦着荒草。

  只有一个人。

  而且脂粉香味有点重,显然是个女人。

  那女人似乎跟绡绡一样,也是在找什么东西,把这水井周围都找了一遍。过了不多时,她开始慢慢地向水井走来。

  绡绡听得出来,女人的步伐缓而有力,似乎还带着警觉的杀气!

  她心头一惊,糟了,刚才只顾着拿了衣服,鞋还留在外面呢!她一念未过,突然觉得头顶有阴影覆盖下来,她抬头一看,一张女人的脸已经近在咫尺!

  “啊!……”绡绡惊呼,来不及做任何动作,对方已经先下手为强,一掌拍下来,拍在她的天灵盖上!

  她头顶一阵剧痛,顺手就把手里的衣服朝那女人的脸上扔去,她情急忘记了,刚才自己把五彩绳也塞在衣服里面,结果就一起扔出去了。

  女人闪身一避,衣服和五彩绳都被她拂落在井外。

  绡绡想从井里出来,可是井口太窄,被对方守得死死的,她早就落了下风,紧接着就吃了第二掌,就像被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肩膀上,她身子一沉,四肢无力支撑,顺着井壁滑进了井底。

  井底污浊的井水呛得她呼吸困难,她挣扎着还想起来,突然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扎在肩膀上,刺痛钻心。她没想到那女人竟然穷追不舍,还对她放暗器!

  她急中生智,假装两腿一瘫昏死在井底,任由井水淹没了她,她只露出一点头顶,对方再连发几只暗器,有打中的也有没打中的,她都忍着没吭声,一动也不动。

  对方在井口观察了好一阵子,大概以为她真的死了,便捡起她丢在外面的衣服鞋袜,统统扔下井来,最后,还搬了一块大石头,把井口封住了。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那个女人已经离开了。只是她并没有注意到,井边的地上,还留着一条精细的手绳。五彩的颜色、雪白的花铃,搭在一截朽木上,风一吹,悬空的花铃就轻轻地摆动着,无声无息。

  深井里,内外皆伤的剧痛已经令绡绡无法直立,就更别说重新飞上井口去推开那块大石头了。她勉力扶着井壁支起身子。她刚才就摸到水底有一块石头,正好可以坐在石头上,井水漫到她的下巴的位置,她尚能呼吸无碍。

  暗器当中有三枚都插在她身体的不同部位,绡绡不敢碰,怕一碰就会流血不止。她无意识地紧了紧拳头,那才发现,手心里已经是空的了。之前分明还捏得紧紧的那条五彩绳,这会儿又不见了。

  可她却已经连再次潜进水里去摸索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心头一沉,死死地咬着牙关,眼泪还是抑不住地落下来。

  她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

  冰冷、黑暗、恐惧、孤独、绝望,还有撕心裂肺的身体的剧痛,样样都折磨着她。脑子里,心里,反复地呼喊着都是那几句话:谁来救我?谁来救我?我会死在这里吗?寒琅!大人你在哪里?

  她嘤嘤地哭着,渐渐觉得无法支撑,昏了过去。

  ****

  夜色一点一点降临,皇宫里,有人正忙碌地张罗着晚膳,有人提着灯走在迂回的游廊上,有人闲极无事,聚在一起讨论画师的死,也有人只是斜卧在贵妃榻,两眼无神地向着窗外发呆。

  热闹的、安静的,都和冷宫无关。

  和那口废井无关。

  白苑斋里,寒琅一脚踏进去,宫女正要行礼,他抬了抬手,示意不必,走到楼心柔背后道:“听说公主不肯吃东西。”

  楼心柔一听见寒琅的声音,立刻精神了些,转身从榻上坐起:“寒琅,你来了?”

  寒琅又问她:“为什么不肯吃东西?”

  楼心柔道:“我没有胃口,吃不下。”

  这时,有人在门外禀报:“都尉大人,您要的东西送来了。”

  寒琅道:“拿进来。”

  楼心柔好奇:“什么东西?”

  寒琅说:“是公主你最喜欢的凤凰香芋。”说完又补充道,“是皇上让我来劝你,你如果不进食,身子怎么能好起来呢?”

  楼心柔有些失望,道:“是不是皇上不让你来,你就不来了?”

  寒琅直言道:“昨天发生的事情,东御府一直在忙着调查,一会儿我还得往常熙宫走一趟。”

  楼心柔忙问:“跟常熙宫有关?”

  寒琅只说:“未必。但循例也得查一查。”

  因为国城今次到宫里来,都是在为新入宫的那批采女绘像,接触得最平常的也是她们,所以要去问一问,看他和她们之间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楼心柔还想再问得细致些,可寒琅却不想多说:“公主,你还是先吃点东西吧?”

  她忽然眼神一厉,道:“寒琅,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昨天夜里根本睡不着,净想着自己被人捉了,扔到井底的那些画面!我问你案情的进展,只是想知道究竟国城的死是不是跟我也有关系,到底他是跟人结怨死的,还是宫里出了刺客?你这么敷衍我,不想跟我说话,那你就走啊,别到白苑斋来!”

  寒琅见楼心柔平时轻声细语,这会儿的态度却失控了,他只道她是受了太大的惊吓,所以急躁慌乱,他顿时也有点惭愧:“对不起,我并没有敷衍你的意思,只是查案的进展,越少人知道越好。”

  楼心柔觉得头昏心闷,扶额道:“对不起,我想……我不应该用那种态度跟你讲话……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无端端就是烦躁,乱发脾气。”

  她又虚弱地摆了摆手,道:“算了,你去忙你的事吧。”

  寒琅便叮嘱宫女找御医再来给楼心柔看看,然后出了白苑斋,往常熙宫去了。

  东御府的两位副使——左副使庞挥和右副使裴峥——正召集了采女逐个盘问,寒琅去的时候,问话已经完了,却是一点收获也没有。

  国城这个人循规蹈矩,而且胆子特别小,从来不敢得罪人,也就没有跟谁起过冲突。他还刻意跟宫里的人保持距离,尤其是对采女们,只要不是作画的时候,他几乎都不会用正眼看她们,也很难得地跟她们说句话。

  寒琅原本打算出宫,还没走到玉琮门,后面就有个宫女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喊道:“都尉大人,请留步!”

  寒琅一看,见是白苑斋伺候雅秀公主的宫女芳袭。

  芳袭说:“公主才睡一会儿,又做噩梦了,哭得厉害,说要奴婢来拦都尉大人,请都尉大人到白苑斋去。”

  寒琅无可奈何,只好又回了白苑斋。

  楼心柔伏在床边抽泣不止,见一双黑靴缓缓地走入视线,她立刻跳下床,一头就扑进寒琅怀里:“你不要走,在这儿陪着我好不好?”

  寒琅的眉头顿时皱起。楼心柔哭着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就算你只当我是妹妹也好,但我希望……你能暂时陪一陪我,只有你陪着,我才不会那么害怕。寒琅,我从来没有求过你,这一次……我求你,不要拒绝我……”

  寒琅看她可怜,心软地拍了拍她的肩,答应留在白苑斋陪她。

  白苑斋风凉夜静,公主蜷身侧卧着,睁着眼睛,望着在一旁的凳子上正襟危坐的都尉寒琅。她已经很困了,可她就是想看着他,她越看他,他就越拘谨,小声劝道:“公主,你睡会儿吧。”

  楼心柔摇头:“我不想睡,不如你给我讲故事吧?”

  他说:“我不会讲故事。”

  “嗯……那就给我讲你小时候的事情?”

  寒琅想了想,从他记事以来,他印象最深刻的那些事,都是跟锦仪司有关的。训练、责罚、考验、搏斗、执行任务……所有的这些,他都不能说。可是除了这些,他也就没有什么可以说了。他只好说:“很久以前的事情,都记不清楚了。”说完抬头一看,楼心柔还是撑不住,已经闭着眼睛睡了。

  那一夜,冷风肆虐。寒琅一直守着楼心柔,寸步也没有离开。他还故意将房间里能点的烛台都点上了,他想那样或许会给她一种安全而且温暖的感觉,不会再令她错觉自己还置身在地狱般的井底。

  可是,真正身在那地狱般的井底的人,这一夜,却寻不到一丝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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