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初见识人（二）
一位宫婢急急行来时，我的三根手指还留恋地在小公主手腕上不停地打转。那宫婢凑到杜贤妃耳边轻轻耳语两句，杜贤妃不做迟疑地一把将握着我的手抽回，捋着鬓角的碎发快步走到宫门前，静立着像是在等谁。
难道是皇上来了？
可是旻煜明明说皇上今早在垂和殿招他与礼部尚书白瑞等几位文臣定商议今年科举事宜，不可能现在□□就到了盈月宫。
我朝杜贤妃目光停留的那方望去，在拐角出立即见到六个侍女分列两排，垂目低首步调统一地往盈月宫来。
这六人碎而急的步子一步赶一步，不一会儿就到了宫门阶下，立成两排对站着守在宫门处，此刻我才看见她们正给后方的那位主子。
后头的那位主子趾高气昂，头上簪个银质碎花小步摇，走路来身上环佩叮当。衣赏的色彩与花式素雅，但在料子上有所讲究，腰上一圈锦缎束得服帖，将她的身段缚得玲珑有致。她被旁边一位更矮小的丫鬟牵着，那丫鬟鬓侧簪着一对云头凤纹金掩鬓，掩鬓上的彩色宝石随着她婀娜的走态在阳光下发散出七彩的光色，乍一看像是天上仙人下凡时笼罩着一身的七色光晕。她穿着的翠色褂子就与主子不同了，里外几层都是精贵的锦罗绸缎的……咦，等等，什么地方不对……怎么一个丫头打扮得比主子还要华丽贵气？
啧，原来是我看错了位。
那个头矮小的主子被趾高气昂的丫鬟抬手牵搀着，虽然气势上相同，但因矮了半截，那个牵搀的动作就容易叫人看着反向，毕竟高视阔步的都像是主子。
这人虽然个子瘦小了些，但胜在样貌精致可人。柳叶眉下一双荔枝眼，圆弧形的眼睑被眼黑占去一大半，眼睛看上去又圆又大，稍稍定视就显得目光有神。鹅蛋形小脸上耸立着一管高挺的鼻梁，樱红的薄唇搭在这张五官姣好的面容上极是相称，秀气而精神。
她在门前站定一刻，那双黑眼珠飞快转动着扫视了宫苑内的一切人与物，却被头顶斜上方一缕穿透树枝岔了道的阳光刺中了双目，于是闭上眼缓缓地将头偏了偏向，再重新睁开眼睛滴溜地过目所处环境中的一切。
她看到我时候，微眯了一下双眼，她身后半步的那个丫鬟立即上前对她耳语些什么，她听后现出一瞬间的惊怔，却又在不为人感知的另一瞬间收起一切情绪，抛却周遭一切杂物杂人，高傲坦然地定睛看着我。
几乎同一时刻，我耳后也轻轻地传来芕沅的声音：“魏王妃……”
魏！王！妃！
传闻中恋着太子最后却无奈被迫嫁给魏王的魏王妃，当朝宰相之女——曹满彤。
两天前在下房频频贯耳的那名，凭听来的种种，想象其貌其人，我知道总有一天会与她相遇，或许在哪一次皇室家宴，或许往后在宫廷内的园子廊角，或虚与委蛇的寒暄，或开口见心的坦诚，却不曾想过，初次见面，她那头压来的，是直逼内心的，盛气凌人。
魏王妃走姿依旧婀娜，不过步伐比刚才更快，似笑非笑地想要多添几分亲和，却端着不曾放下的架子走近了，微微对我福身请了一声安：“见过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娘娘？这个本该属于自己的封号，如今却要曹相之女屈膝敬称她人，确实心存不爽，但一想到这个曹满彤始终不灭的心高气傲，我顿觉快意。
我向她颔首，道：“魏王妃。”
曹满彤的笑撑不过几缕香烟袅袅的时间，便僵持在脸上。她进门时我已将她全身上下打量个遍，现在只愿拿着泰然的态度对她，眼神中略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不屑。
气氛尴尬僵持，几乎要凝固之时，杜贤妃才恍然悟出此刻正是需要解围的时候，于是素常以伶牙俐齿著称，能哄得皇上心花怒放的杜贤妃站在我与她之间，用生硬地口吻说着词不达意的开场：“我……我这盈月宫今天得太子妃与王妃亲临，倒是显得蓬荜生辉，快别站着显生分了，里面准备了点心，咱们坐下茶叙边吃边聊！”
她说着伸出两手，一手搭在我手上一手握着对面的魏王妃，我看向她时，她面上闪出一丝愧意。
你刚才抽手时那般电闪而过，现在伸手时也是这般从容自然，杜贤妃练的一身行走“江湖”的好本事。
我翻掌覆在她手上，轻拍两下，道：“多谢娘娘费心款待，但我昨日已报皇后娘娘今日来探望小公主，皇后特准我免去一早的晨昏定省，只需在巳时到景禧宫陪着诵经即可。现在时辰将到，我便不打扰了。”
话说着我投个眼神，顺便点头向魏王妃道别，经过她身旁时发觉她先是眼黑转动从眼角处投来一抹余光，末的才侧过身动了动膝盖，道：“送太子妃娘娘。”
我停下，转头，莞尔说道：“便独留魏王妃陪杜贤妃小叙片刻，也不枉费贤妃娘娘心思一场。”
再一深颔首，转身，擦肩而过。
不便打扰，全因来日方长。
后宫争斗中没有修罗场上厮杀明枪下的血光四溅，只用支支暗箭就可伤人于无形。琼楼玉宇中有多少副明媚容颜，凄寒冷宫中就有多少具行尸走肉。我本就不愿介入你们利益相杀的旋风中，明争暗斗后的目眩我恐难适应。钱、权、名、利体味得淋漓尽致又如何？百年后化作白骨不过是四大皆空。
杜贤妃也好，魏王妃也罢，不过分拉拢，不失手得罪，就是最安稳的各厢安好。
陪着皇后诵经的第四日，我已克制了前几日的焦躁不安，学会静静看她手中的念珠在指尖滑转数过。口中的佛语呢喃，让我忽然明白喧嚣尘世下需存一方净土，视事之隙，信以为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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