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初见识人(三)
今日恰逢十五,皇后娘娘食斋度日,便掐着尚早的时辰结束诵经放我回了宸阳殿。
碧溢喜滋滋地抱着个从张妈妈那处讨来的黑釉蜜罐子,里头瓷羹碰罐壁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官窑里出来的蜜罐子不能白白做了装饰,为了不浪费蜜罐圆阔的罐腹,碧溢坚持要用花瓣骨朵填满了它才肯回宫。
时值深秋,宫内的花种不如春夏多丽,芕沅带着我们就近入了宸阳殿后的筱梅园。筱梅园中种着成片的梅花,但梅花只到深冬至寒时节绽放,所以又在梅花树丛中零星种上七八株桂花。如今正是丹桂飘香的季节,不用亲眼看见,光是扑鼻的桂香就足以引人入胜。
芕沅自从被罚后似乎开窍许多,长廊下说着些无关紧要赞风歌月的话,到了园子才压低声音告诉我:“筱梅园本是个无名的园子,因紧挨着宸阳殿,被当时以太子妃自持的魏王妃建议拿来种牡丹。花作里当值地内官畏惧她未来的身份,更怕得罪相爷,所以没隔几日就在这片空园里种满了牡丹。不料殿下一回朝,一见那些牡丹就怒斥了花作那群饭桶,拔光了花圃里所有的牡丹,又命人运来成年梅树,亲自动手种下了这十株白梅。”
芕沅手指向我身后的那二十株红梅,洋洋得意道:“后头这些都是宸阳殿宫人宦官们种的。花作来的那些小官吓破了胆,抖得瑟瑟要动手种树,殿下余气未消,瞟都懒得瞟他们一眼。”
我想起巍峨峰下那片竹林,望着手舞足蹈可劲摘桂花的碧溢,说道:“嗯,辣手摧花,是你们殿下贯行的手段。”
转念间又想起什么,问:“曹满彤爱好牡丹,对吗?”
芕沅撇撇嘴,紧跟上两步说:“她何止爱好牡丹,她是以牡丹自比。宫里的人都知道,她出生时曹府院中一夜之间牡丹花全开,所以取名满彤。牡丹霸于百花之首,她是想着等殿下继位后自己就可冠统后宫。不成想现在全是一场空。”芕沅说完露出比刚才介绍梅园时更得意的笑。
看来这个魏王妃,相当的不得宫人们欢心啊。
满彤这个名字,很霸气。要不是芕沅讲解,我还真想不到这两个字后的深意。
满彤满彤,满园彤红霸深宫。曹相这一步棋走得相当深谋远虑啊。
只因一夜牡丹花开的吉相,就铁定主意要把女儿送上女人们穷尽一生可攀到的最高位置,曹相大约在二十年前就打好了如意算盘,不管朝代更迭,不论帝位谁做,后宫之首的皇冠明珠,都只能戴在他曹家女人的头上。
历史上还有一位和他一样有雄心伟略的曹相,虽然到死没能如愿,不过儿子却是登上了皇位。
历史上还有一个以被外戚干政著称的朝代,从初帝到末帝,历位帝王皆受外戚专权之苦,最后摇摇欲坠的王朝终于在乱世中落入枭雄之手。
曹相啊曹相……看来曹满彤不入宸阳殿也未免不是大荆朝的幸运。
碧溢抱着蜜罐奔到我面前时我的思绪仍被搅动在历代江山的沧海桑田中,完全听不进她的话,只在回神间见她兴奋异常地嚷嚷:“这里只有桂花,我在那头的园子里有紫的黄的一片,娘娘我们去那儿摘,好不好?”
我遥遥地望着她所指的“那头”,倒是在这头看不清“那头”的风光,本打算向芕沅要个意见,却发现她抿着嘴唇为难起来。
“那里不能去?”我问道。
“呃……不是不能去……只是,奴婢也没去过,那里面住的是主子不太好打交道……”
不太好打交道?这皇城里在外人眼中看着最不好打交道的两个人我都见识过了,难不成里头住着魏王他娘?
可是凌贵妃的延华宫在皇上寝宫宸元殿西面,宸元殿又在崇政殿后,也就是说她的寝宫不可能出现在宸阳殿后头。
于是我问道:“里面住的主子是谁?”
芕沅如实以答:“扶桑夫人。”
呀,扶桑夫人……那不就是承明帝千辛万苦打下山川险阻的蜀地后掳回的安西王的宠妾——柳氏。
“怎么个不好打交道法?”我又问。
芕沅答道:“只听说扶桑夫人不好与宫中人来往,话语不多,去过的妃嫔们都扫兴而归。”
我说:“喔,夫人从蜀地远道而来,水土上不服,不爱与嫔妃们往来也是情有可原的。”
芕沅皮笑肉不笑来那么两下,道:“她……也不爱与皇上来往……”
我一愣。
哦,还是一位心存旧爱的夫人。这位出身歌妓却不同流俗的扶桑夫人难不成还是一位贞洁烈女?
我对芕沅诡异地一笑:“我今儿个遇见了许多人,说了许多话,怕是一时间收不住,恰巧与那位不好言语的夫人凑一块儿来个互补。那院子常年孤冷,也该去个人热闹热闹。”随即对碧溢一眨眼:“带上你的蜜罐子,待会儿想要什么花,可劲儿摘。”
知蕊轩墙外探出一株高挺硕大的四季桂,颜色不如筱梅园中的丹桂耀眼,却桂香四溢。前院中绿叶衬托上清雅的□□,粉艳的木芙蓉贞洁中不落一丁点俗,瓣染红晕的秋海棠在红粉竞相的月月红中越显娇小,与它们隔道相望的却是淡白清素耐寒高冷的白百合。
碧溢像得了宝似的摘几把桂花撒在罐子里,黑釉在正午的阳光照射下耀出黑金的光彩,衬得橘红与黄白掺杂在一起的桂花碎瓣如黑幕中的宝石粒。
秋季盛放的花种在知蕊轩中见了大半,兴奋的碧溢自然不会轻易放过那边的红黄紫粉白,就在她采摘下第二朵芙蓉时,院中廊前不知几时立了位衣着素雅的宫娥,看上去比我年长几岁,静好的容颜下娴淡若水的神情,以软软的声音轻呵一声:“院前什么人?”
只因这声呵斥轻柔,完全起不到震慑效果,没心肺的碧溢依旧采摘如先前,根本没有打算问过主人的意思。
我与芕沅走到廊前,芕沅快嘴说明身份与来历,我则在后以抱歉的语气做了个补充:“方才进院时未有通传,惊扰了夫人,不晓得此刻夫人可方便,我想进去亲表歉意。”
宫娥依旧娴静,微微一笑,礼貌回绝得不假思索:“我家夫人身体抱恙,今日怕是不便见客。”
咳,也对,人家连皇上皇后都不给面子,何况我个初来乍到住在储宫中的人。
虽然吃了闭门羹,但是此行采花目的已达到,碧溢更是集了我们三人的帕子,满载而归。正在收拾齐全要走之时,却听见后方传来娇音入耳:“太子妃娘娘请留步。”
呖呖莺声花丛中百啭,酥得可深透入骨,我惊奇地转身抬眼望过去,廊前那宫娥旁边,多了一位千娇百媚的娘子,正是扶桑夫人。那人秋波婉转闪动间生得楚楚可人怜,盈盈一握的腰肢娇又软,衣裙在微风流动时如柳条般飘飘,不动则一切美好静止,动时却是千般婀娜万般旖旎,见过她就是见过人间的举世无双。
我要是承明帝,也必集万马千军踏平那川蜀。
软绵的声音再次听来:“不知娘娘到此,多有怠慢,还望娘娘恕罪。”
我两步迎上前:“听闻夫人抱恙,不便见客,是我打扰了。夫人现在可有好些?”
扶桑夫人屈膝颔首道一句:“正午暖阳下也觉得身子有暖意,比前几日好一些。或许是娘娘到访,给知蕊轩带了生气。我久居深宫不闻外事,错过了殿下与娘娘的大喜之日,”
说罢她走到花圃前在每种花前面停留片刻,回身时已是抱着五彩的花枝供着朵瓣送到我手中:“不敢启齿要娘娘原谅释怀,只能以鲜花赠娘娘欢愉,折下些罪过。娘娘如果喜欢园子里的花朵,随时来采便是。”
花握手中,也遮不住她身上散发出的香泽扑鼻。她身上那种浓淡适宜的花泽之香恰如其分地让我想起来一位故人,不禁在她举手投足香气愈浓时有些出神。
我浅笑应一声:“既然得夫人允准,我也就不再客气。以后若是宸阳殿内哪些个不懂事的宫人打扰了夫人清净,还望夫人包涵。”
扶桑夫人点头示好,只一瞬间,因脖颈一个轻微动作又牵动脖下的冰肌玉骨。那美艳动人的妙人竟是叫我一个女子也难把持住不多看两眼。
知蕊轩的花养的明艳,知蕊轩的主子也生性清傲,刚才明明是叫我以后想摘花自己动手莫常来叨扰的意思,从她口中说出来叫人听着却格外舒服。三两言语间就把先前不闻世事的过失给撇了,又把今后交往的标准给定了。人家是不认识你,但也因为人家抱恙在身不是?人家满怀诚意着告诉你以后你想要什么花尽管采权当陪不是,只求不要打扰,难道有错吗?
如芕沅所说,这位扶桑夫人不好打交道,也就只有碧溢丫头这般单纯天真地以为知蕊轩的花当真能够任君多采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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