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初见识人(一)
芕沅这两日膝头伤养得不错,天还没亮就等在内殿候召。旻煜昨夜还对我大动干戈的行径存惑,今早走时却黑着面对芕沅撂下一句“以后娘娘就是你的主子,如何伺候主子,用不着谁再来教你了吧?”
语气虽轻,缓,力道却强,硬。
贤夫啊贤夫。
宫内最近喜事多,除却旻煜与我完婚的喜字当头,今年最重要的则是杜贤妃产女这件事了。
杜贤妃是明威将军杜霁昇的嫡女。杜霁昇在圣上逼宫时与前朝另外两位大将奉命守城,却暗中早与攻城的人里应外合,待圣上逼宫至皇城下令宫门大开,承明帝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带着拥军直奔崇政殿。最后魏承甫他爹婺远王带兵杀进皇城欲保废帝时,就是被这个杜霁昇活捉了擒到承帝殿前。
新帝为表仁德,也敬婺远王忠肝义胆,本打算放他一马,远配边疆,可惜魏承甫他爹傲骨铮铮不屈,口放厥词将新帝辱个干净。杜霁昇当即挥刀砍下婺远王的头颅,暗红的血喷溅在殿内大理石鎏金龙身上,缺了主宰的身体跪倒在地,涌出的血液顺着地板缝隙缓缓渗透进这殿堂地底深处,婺远王的一身忠心傲骨,终于在最后一刻丧失殆尽,洒了头颅向新势力屈膝。
一时间崇政殿内死者戾气尤重,而新皇煞气不减,戾气与煞气相撞,让殿内瞬时透出森凉透骨的冷寒,仿佛多留一刻,立马会被这两股极凶之势卷入磁场的漩涡。
阶下有人提议殿上已染血光刀影此刻又有人被夺命于此,甚不吉利,不如换个宫宇听朝理政。但承明帝不依,以霸气之态昭告众官,朕乃真龙身承天命,岂惧血光刀影之说!
杜霁昇得了个武将散官,受了圣上三分敬重,七分忌惮,却因为女儿杜悦才貌出众得饮皇帝雨露,在当朝扒稳了根基。
承明帝一生九子两女,除一子早夭外,其余皆如玉树琼枝,每年长得那叫一个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可怜的却是两位小公主,活不过五岁都相继夭亡。生在帝王家许是命好,寿短早殇却是福薄,其中一个就包括了旻煜的同胞妹妹,皇后唯一的女儿。皇后以三十三岁高龄产下小公主,公主却在承明帝入都第二月感染伤寒,虚弱的身体没能捱过初冬的那场落雪,未满足岁来不及加封便离世了。
承明帝对这个女儿的早夭十分悲痛,又忧心皇后因过度悲伤损及凤体,曾在小公主离世后视佳丽三千于无物,常伴皇后左右半年之久。将才旧貌换新颜的皇城,因为小公主的早殇,竟于后宫再现帝王家多年不见的伉俪情深。
于是乎,哪怕母仪天下那人常年青灯伴古佛,将后宫一切争斗置若罔闻,皇帝家后院从才人到贵妃,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皇后之地位,不可撼也。
从小公主离世起,直到杜贤妃的女儿落地,这深宫中就再没添过一位公主,所以这次,杜贤妃反因为生了个女儿,在后宫又趾高气昂了一回。
杜贤妃的盈月宫在皇后的景禧宫后头,因宫殿名中藏“月”,恰与贤妃名字同音,圣上便将此处赐予杜贤妃。盈月宫地方不如景禧宫大,但每一处都精雕细琢,雕栏玉砌下尤显一宫之主身份尊贵。
因此次是应了盈月宫主人的邀前来茶叙,并非什么正式场合需得声势浩大前往,所以我只带上碧溢与芕沅两个丫头,怀中揣着一把纯金锁福长生缕,金锁外形上錾刻着“福泽绵延”,与背面的双鱼莲花相称,精巧绝伦的雕琢下鎏金一闪亦显暖润滑泽,赠予小公主,极好。
杜贤妃果如传闻中一般美,一颦一笑中见端庄大气,举手投足间现贤良淑德,开口就漾着银铃般的笑声招呼我于院内饮茶,初次见面的生分就在两人一拉一挽间瞬间消散。
“这宫内人都说太子妃是个闭月羞花的容貌加直率真诚的性子。我一听便喜从心来,想着你定与我投缘,方才一见你,就知道我想得保准没有错!”杜贤妃十指如葱掌如玉,不轻不重力道将好地握着我的手,笑靥如花地说道。
我心暗笑,天真烂漫率直无邪对我师父师兄爹娘哥嫂可以,对外头商海里的那些老少狐狸,不可以,对你,更不可以。在深宫后院不修得八面玲珑面面俱到,恐怕到最后我一夜尸寒,都不晓得死于谁手。
我反拉住她的手,手指间使出我扣弓时力道的二十分之一,稍稍用力一握,一笑莞尔道:“我年少时就听说娘娘您才貌超群,是京师内数一数二的聪慧绝色女子,行事做人忍不住都以娘娘为准,自知无法超越,但求相差不远,仰慕之余不禁感慨娘娘这等秀外慧中定是要许配给天下一等一的人才,不想半年后娘娘当真红顶八抬大轿入宫,羡煞旁人。”
做生意时讲究在斤斤计较纹银必争间将一通太极打得漂亮得利收手,在这儿,修炼的是你推我让笑里藏刀下把对方杀得片甲不留,活到最后,才能真心笑得出来。互吹互捧在商海、官场、后宫中见怪不怪,这信手拈来的活儿我不怕做不好,只求虚情假意后还能保留面具下灵魂深处且存的一丝真。
杜贤妃这些年得势,想来奉承的话听得也不少,若换做哪一位婕妤或才人曲意逢迎说这么两下,她未必听的顺耳,但这话若捆绑着我当前的身份,再挂上那三千万两白银的重量,就不一样了。有生之年头一次,我觉得爹爹的钱如此举重若轻,太子妃的身份非一般的好用。
她面露难掩的欣喜,笑盈盈问道:“太子妃竟在年少时就知道本宫的名字?”
我瞪着一双大眼,眨巴两下做了个吃惊状:“怎会不知道,娘娘的蕙质兰心享誉皇都内外,哪家的姑娘不把您奉为顶礼膜拜的对象?人人都道杜将军对朝廷一片赤诚可对天,从前他对外带兵征战制敌,现在对内治家教儿有方,养出的孩子各个人中龙凤,简直羡煞旁人。”
呵呵,我是说,外头人人都说,杜霁昇先卖主求荣,前朝末帝才被迫退位,后又对忠义的婺远王以屠刀相向,愧对前朝列帝列宗。为稳根基,又在奉元二年装恙施计引得承明帝入府,在池前柳下让其女杜悦轻倚栏杆,以戚戚切切的语调吟一首《忧思泪》,表的是忧国忧家忧父的意思,眉眼中透的却是露骨的风情。那夜月很圆,风很凉,美人很悲,皇帝很……思春。眼中含羞却暗送秋波的玉人,在这应景的夜色中撒了梨花带雨的几滴泪,盈盈弱弱地立在晚风习习的池塘边,怎能不激起天下霸主的保护欲?
于是乎,杜霁昇先卖主求荣,后靠女攀权的说法立即蹿遍了东都街头巷尾。
想到此我忍不住激灵两下。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在心中对着各路大小神仙念念叨叨这番睁眼说瞎话的举动实则为无奈之选,有怪莫怪。
杜贤妃听过这话后有那么几缕欢喜的表情,过后又回归淡淡神伤,缓缓说来:“难得你这么看。世人都怪我爹当年开城门助皇上逼宫,但……”
“但凡是世间凡人,都无法懂得卓尔人士的高瞻远瞩,娘娘何必为些鼠目寸光的说法伤神?圣上令这中原辽土换了颜色,那是承天命顺天意而为的必然。前朝魏氏历经两百三十四年,传到末帝手中时那江山只剩下半壁,如果是不圣上平关外战乱稳藩王动荡,中原国土要分崩离析成什么样子?圣上救天下苍生于水火之中,杜将军助圣上建国立业,何错之有?”
话是这么说,但圣上终结前朝腐朽统治成就一番霸业是一回事,杜霁昇干的那不忠不义的缺德事又是另一回事。那些个前朝留下的大小官员,凡贤者皇上用,凡忠者皇上安,凡不从者被流放,对于忠心耿耿的贤士朝臣,乃是采取怀柔政策慢慢收拢,反倒是对于开城门有功的杜霁昇只赐了个从四品散官,不是忌讳他卖主求荣又是什么?
要不是靠着女儿的姿色与聪慧站住了脚跟,恐怕现在不知道在哪块山沟中数兵头,还能一次次跑到皇上跟前谄媚取宠?
要说这承明帝也是被这杜悦迷了双眼,初进宫时被封婕妤,第二年晋升为昭仪,两年后生八皇子,封贤妃,如今又添上一位公主,保不齐这次稍一用力就能蹦跶到贵妃的封号去。不过可惜,八皇子福薄早殇,杜贤妃此刻也只有公主能够倚仗了。
想到此,我默默替魏王那位生下他后就再无所出的贵妃娘亲捏一把汗。
眼前的美人锁眉轻蹙,思虑片刻后两边嘴角上扬起美妙的弧度,一笑释然露出一口贝白的皓齿,软软绵绵地道:“这么多年,你是这宫中第一个对我说这些话的人……”
她说罢卷握着绢帕轻柔拭去眼角边的点点闪光的液体。
我与她本是第一次相见,来时只想着寒暄几句送个贺礼也算招呼一场,可她这么动情落泪地想拿我当知己,我还真是没准备。
此情此景略觉生涩不畅。
于是我侧头示意碧溢拿出送给小公主的贺礼。白色大理石桌上置放着大红喜锦盒,尤显突兀。我顺手轻轻推到杜贤妃眼下,唇角一弯说道:“娘娘才得小公主,不宜伤情。这次应了娘娘的邀来看望公主,如果反害娘娘伤眼伤身,我怎么担待得起?”
她抬起眼看看我,又看看桌上的锦盒。
我说:“送给小公主的,并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图个吉利与喜头,希望她福泽绵延,荣华享尽。”
她接过锦盒打开,长生缕纯金打造,在秋日阳光下润出的光泽正好,暖黄色的金属光泽摆动后在明灿的日光下流滑耀动,虽是孩童的辟邪之物,却显得贵气。
杜贤妃摸着如缕的金锁,破涕而笑,立刻招呼宫人抱着小公主到庭前来。三月大的婴孩刚吃过乳媪的乳汁,嘴巴还是待哺的张合状,一双小手肉肉的乱抓,脸上嘟嘟的极是可爱。
杜贤妃将长生缕带在她身上,满意地看着这个即将让自己再次势力更进一层的亲闺女,又伸手拉住我,将我的手放在小公主手上,轻轻道:“可爱的很,你也摸摸。”
因第一次成年后第一次摸着这样小的婴孩,我有些心慌,手不住颤了几下,但杜贤妃依旧拉着我不松手,有她亲娘在旁,我也放心些。
她的手那样小那样柔,娇嫩的皮肤摸上去软而滑,仿佛一不用心就感觉不到似的。我用食指轻轻抚触她的手背,小姑娘就跟受了感应一样扯扯嘴角,似笑非笑,不一会儿又把小嘴扯出了更大的弧度。
人之初的生命如此干净美好,她不用说话,没有动作,却叫人由心地生出为她倾出所有的感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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