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塞北之乱(三)
贺松将身子往上抬了抬,“唉”一声后坐正了些,挑起左眉看了那二人,慢慢道出:“卓尔睦虽依附北突丹多年,但所受欺压□□并不少。这个部落在整个草原最南边,除去部落后一大片密林以及周边一些小范围的青铜矿意外,再无其他可用资源。弱小部落与北突丹人通婚的女人,地位比奴隶高些,生出的孩童,比牛马强些。北突丹人狂妄自大,自诩草原霸主,是草原之神的后裔,凭铁蹄与□□征服草原的北突丹睥睨草原上一切外族人畜。卓尔睦汗国,在外人看来是北突丹的附属,得其护佑,实际上,他们世代都是北突丹鞭下的奴隶。奉元元年,卓尔睦进贡牛五十羊八十,兽皮二十,雕翎二,金真马五十五,可到了奉元六年,进贡的数目变成牛一百羊一百,膘马一百零五,貂皮三十,雕翎五,猞猁皮二,草原金弓二……不过五年间,贡品翻倍。北突丹汗王跋扈,更纵容属下在各部落汗国间肆意抢夺,看上的东西和人,以草原之神太阳王的名义带回北突丹帐篷,美其名曰献身于太阳王,可光耀族楣,实在是荣幸之至呢。”
“太阳王……”我不禁自语一句。
这个“太阳王”在我脑中留有模糊的记忆,也许在文锦斋哪册书卷中匆匆瞥过,或者在哪位师兄或是大哥口中无意听来,随风入耳的东西,偏却没有入心。
贺松脸上掠过一丝笑纹,眼中泛起涟漪的层层浪花,侧目瞄着我,满脸的表情会说话,直白地写着“对我就是知道你快问我啊快问啊我等着抢答呢!”
我微张着嘴,将贺松那一脸的戏收入眼底后默默起身,喃喃言语一声:“好渴……”,便径直走到书案前取来一只杯子,又默默走回去,倒了一杯茶,饮下,回味无穷。
贺大人好失望。
再失望也还需要把面子捡起来拍干净,吹吹尘灰,继续侃。“这个太阳王啊,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旻煜与伯之异口同声。
“咳咳咳……”贺松刚捡起来除好尘的面子,又蒙上一鼻子灰。
“八百年前那段七国战乱的历史下,根本没有北突丹与卓尔睦,只有草原部落金真。彪悍的塔尔大汗一统草原各部,为各族部落共尊的可汗。但五百年间内外冲突不断,金真部逐渐没落瓦解,北突丹人在塔尔汗王一统草原五百年后崛起,靠的就是太阳王。草原上不知何时起,多了一个神,叫太阳神,也不知怎的,在一些居心叵测人的肆意宣扬下,太阳神就变得与长生天齐名。北突丹人声称自己是太阳王后裔,是草原天命神授的王,这套法子与塔尔王当年黄金加身几乎如出一辙,不过塔尔王是可见的真身,太阳王却是摸不到的天神。北突丹靠太阳王的神话异军突起,信神者天爱之,部落永生,不信神者天地共毁之,部族人永世无法再见光明。不信神的大小部落都被北突丹人烧杀精光,永浴地狱之火后,湮灭殆尽,血染足下寸土。所以,现在许多部落汗国,被迫信神,被迫进贡,被迫压制在北突丹鹰爪之下不得喘息之日。卓尔睦,就是其中之一。”
眼前画面血雨腥风,屋内空气凝重。
圣上定都后囊外安内自顾不暇,被中原遗忘的北国,大概也只能从卷册中寻到只言片语的踪迹。单看地图与史册,多少人当真以为北突丹统一草原靠得是驰骋于马背上的精准一射,锋芒里藏不住的豪迈,便是草原各国各部尊称的一声汗王。谁想来,游牧中传教,传教中侵夺,侵夺后吞并,吞并下是血淋淋的厮杀。
权利的欲望会吞噬苍穹下如星耀般最初的人性,不论在草原或是中土,都一样。
“十几个部落就因为一个不存在的什么神百年屈居人下仰人鼻息,可笑,可悲。”伯之向来正义,这一下,更加义愤填膺地誓要踏平北突丹人国土。
“青铜。”旻煜垂下的眼帘突然上扬了一下,眼中立即闪过一丝亮光。
“嗯?”疑惑随着思路的断层而生,我忍不住闷闷“嗯”了一声。
“北突丹人靠神话统一草原各部,又将各部物源全部掌控在自己手中。塞北草原南边戈壁,北靠山林,虽物源丰富,但地广人稀,人民都以游牧为生,并不有心生产。而几百年除了放牛牧羊,能与周边交易的东西就只有青铜。前朝虽与中原内陆通商渐疏,但与外陆藩国往来却不少,靠贩卖青铜挣取了不少银两。北突丹人靠这些银两丰衣足食,强兵拓土,又靠银两压榨收罗周边部落的青铜成品,再卖出去。相传其他部落是不允许私自交易青铜的。可想而知周围的汗国部落都是一面进贡,一面交出唯一的交易来源,哪里还有精力与财力反抗北突丹人的嚣张与蛮横?近两百余年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怎么会不想反?”旻煜目光炯炯,一展整日密布愁云,烁烁眼神直逼向伯之。
伯之轻笑一声,道:“贺兰山一战,就是祸起青铜。可惜啊,崇翰皇帝当年窝囊了些,不然哪有北突丹的出头之日。”
“捋顺了来龙去脉,弄清楚恩怨情仇,这仗反而好打。”贺松在旻煜布下的南北两条栗子线中间再添一条直指贺兰山,嘴角下撩起一抹邪魅的笑。
五官如刀刻般深邃而分明,浓黑剑眉下衬一双水透的桃花眼,睫毛长翘,似醉非醉的眼神里不经意间由眼角穿出一丝狐狸的狡媚,前一刻耍宝卖弄让人以为一览而尽,变脸间城府涌动露一缕邪魅狂狷。成为因长得太俊而降了官职的第一人,这位年轻的贺大人总用自嘲疏解心中无奈,只等在历练中羽翼丰满,一飞冲天凌空傲世。
英雄不问来时路,熬过了人不轻狂枉少年的年纪,贺大人且待春到花开香满枝。
“北突丹人这十几年间靠着青铜生意过得也不太滋润,几百年里铜品推陈出新,青铜地位远不如从前,要不然一场大旱怎么能轻易把他们逼过贺兰山界。无战的日子里养尊处优,也丢了些匪性与悍然,这一仗,不仅要活捉回张云飞,也要让那跋扈几世独霸塞北一方的大汗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太阳王。”
“咻——”随着伯之话音落,他指尖一束黑影飚出,承着深厚内力击散桌上成条成线的栗子壳,却丝毫力道不减地“当”一声撞上栗子壳后的茶壶。大半壶茶水加上壶身重量尚挡不住这常年拉弓射月擒日两指便可摧人坚骨的力量,“咣当”一声,瓷碎水洒,一旁咕噜滚落的深褐色不规则圆锥体,是贺松第一口弃掉的板栗。
“啊呀!我的官窑花鸟青釉白瓷壶!”我望着那一地身首异处的茶壶尸体,心紧一阵的肉疼。
“市价三十两银子一套!”我愤恨地盯着伯之。
伯之眼神一闪,手捂住嘴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一夜费神,困了困了,时辰也不早,殿下,我看我还是在西边偏室歇息,明早起来上朝,向郭啸要来今日定好的兵器,再准备一日,后天出发漠北。”
他说话时眼睛来回在旻煜与贺松之间飘忽不定,巴望着赶紧寻个救命稻草缓一缓本娘娘当前痛失瓷壶的不快。
“啊,是是是,那个……殿下与娘娘昨个儿才完婚,不想被我们缠上一夜,浪费这月下美景,属下实在愧疚。俗话言春宵一刻值千金,我看这天色下还剩下个万八千儿金的,将好殿下与娘娘回去还可活动活动筋骨。”
一旁的旻煜无声无色,我却一张老脸腾红。伯之得了救星相助,脸上也有了悦色,刚要起身,只闻惊天一声嗝,震得几人都有些瞠目。
伯之捂着肚子:“栗子吃多了,竟然积食……”
贺松慢慢掏出怀中的春宫图,悠哉悠哉地朝床边去。
“吃多了你的栗子……不如陪我殿内走一走,消散消散肚内积食。”伯之怏怏看着贺松道。
“不去。”
“为什么?你一个人在这儿又没良辰又没美人,这个时辰想要睡好也难,才睡下就要起,何苦!”
贺松晃着他手中的图本,悠悠道:“美人不常有,好书却常得。我广阅天下良作,养精蓄税,只等良辰来到,一夜尽芳华,妙哉妙哉!”
我以为年少时元氏兄弟对这等读物的兴趣已然是超出常人,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看到贺松才明白,世间一山乃比一山高。
“小心看得你气血逆流,夜不成寐!”伯之瞪着眼睛,胸前起伏两下抛出这句,愤恨程度超越我刚才,让我忽然觉得很快意啊。
贺松坐在床沿上翻一页春宫,眉眼闪动下还来一句:“气血逆流,也比你现在积食好。上好的西湘醉此刻在你胃里拌着佳肴与板栗,一阵接一阵翻涌蹿上食道与鼻腔的味道是不是特别受用呐?”
“呕……”呼与吸之间我竟被自己口中的液体呛住。
原来刚才贺松那般殷勤那般体贴那般情谊深厚地给伯之喂栗子,全为了惩罚他在背地里吃独食。
闭眼装醉睡在床榻上也能洞悉外界一切,花招与伎俩过眼全当浮云掠过,只在明暗交辉一瞬间就以彼人之道还施彼身。
佩服啊!
我同情地望一眼伯之,他已气血逆流倚靠在门柱。
华师兄静静观完他俩你一招我一式对战,紧绷的面下忍不住松动起来,索性站起来向他二人道:“夜深不便再打扰。贺兰山战役,得二位大人将伯之助,我在此拜以重托,务必在大雪封山前,越过贺兰山。拿下北突丹,成败在此一举!”
贺松丢下手中本子起身到了桌前,拱手与伯之齐道:“臣定将不辱皇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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