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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塞北之乱(二)


  此时天色已黑,途中除了偶遇几个提着宫灯的小婢女,乃是一派安静祥和。

  然而宫门前却异常热闹。

  一群宫人公公围聚在一团,口中反反复复叨叨念着——

  “大人小心。”

  “大人您醉了。”

  “奴才扶大人回去吧。”

  ……

  要说这位众人口中的大人,也忒不给面子,转着圈子“咚咚咚”把所有人捶了个遍。细皮嫩肉的宫人们闪得老远,剩下的皮糙肉厚公公虽然都只是半个男人,但在宫女姐姐面前着实不好退缩,只得拧巴着脸干着站接拳。

  “拿酒来!南山醇啊!再喝!叫他横……老……老子明天就给他打……打下来!”

  大人气焰挺嚣张。

  “牵马来!”

  大人需要一匹马。

  “现在就去!”

  大人还是个急脾气。

  大人握拳伸着食指,酒气腥腥地直直对着其中一个公公点了又点却不说话,突然那手臂晃悠两下,食指越指越高,直到指向黑云遮月的夜空——“咚”一声,大人倒下了。

  卧地不起的贺大人一旁蹲着另一位大人,仰着头以一脸委屈道出来由:“把酒当水喝,一个时辰六个壶。酒量不好就算了,醉了还磨人,送他出宫时路过宸阳殿,一看宫匾死活要进去找殿下,又想起张云飞,就开始抡拳头……”

  旻煜极度克制绷着一张脸,我却没忍住笑出声,道一句:“叶大人受累了。”

  醉死梦生的贺大人被七八人前呼后拥地架着抬进了侧室,醉酒的人本就身子沉,醉酒的武将越发沉,让几个小公公嘘喘不止。

  贺大人果真磨人。

  伯之瞧着如泥的贺大人犯难,擒回远在天边的张云飞是远忧,怎么将他送回府上才是近愁。

  为平左御卫将军叶大人在太子东宫所受磨难后起伏不定的不良情绪,膳厅内备上美酒佳肴——百年陈酿西湘醉,由太子妃亲斟醇酒,太子伴其小酌慢品,席间谈天说地话古论今,叶大人终于在酒足饭饱后决定去看看那位不胜酒量的贺大人有无半点睁眼的预兆。

  时到酉时,宫门下钥。

  我带上食盒与醒酒汤,由碧溢与青鹤稳稳端着亲自送到侧室。

  叶大人手握着一只和田玉如意摩挲把玩,不时拿到灯下照一照,赞曰:“通透!”

  旻煜气定神闲坐在桌前翻着一本不知哪里变出来的书,待我走近了一看,喔,这书我以前也常看的,还靠它赚过不少零花钱,只是旻煜手中这本内容更加精彩绝伦姿势更加销魂撩人——春宫图是也。

  夫欲善其事,必先长其技。

  嗯,旻煜此刻正是需要埋头苦读的时候。

  碧溢、青鹤二人依次将东西放在桌上,一切妥当后我自是打算转身离去,不想被一只手紧紧抓住。

  旻煜眼睛终于离开手上的春宫,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醒酒汤氤氲雾气下他那眼神本虚实不定,看不太真切,却在他抓住我的那只手用力一握下,读出了里头藏着的千山万水。

  屏退闲人,我在旻煜身旁落座。

  伯之放下手中的玉如意,谨慎轻步走到窗前竖耳听风,确定一切无碍后,洒脱回来,端起桌上那一碗汤水,长长地对着里头吹一口气,拖着音调道:“宫门已下钥……”

  这头话音刚落,那头床上蹭地窜起来一个人——刚刚还烂醉如泥的贺松,贺大人,神奇地,醒了。

  “不早说,害我一直闭眼躺着,怪难受。”贺松手捋几绺乱发,三两下将发髻整好,坐在伯之旁边。

  我惊奇地瞪着他,这人却双手抱拳拱了两下,潜在意思:承让承让,雕虫小技而已。

  “贺大人的酒量,可不止一个时辰六个壶。”旻煜合起手中的春宫朝桌上一放,淡淡道。

  唔,贺松与伯之使诈,撇开众人耳目,跌跌撞撞进了宸阳殿赖着不走,就是为了等到宫门下钥后,整夜议事。

  这间屋里果然有听头。

  伯之将面前的醒酒汤推向贺松,以命令口吻说:“喝了。”

  贺松拧起一对剑眉撇撇嘴道:“你当我真醉了!”

  伯之桌下一脚轻踹,凑近了轻声道:“娘娘亲手煨的……”

  贺松眼也不眨地以迅雷之势端碗,张嘴,灌汤,一碗温热液体下肚后,啧啧称赞:“好汤好汤!”

  小圆桌上四人这么对坐着,室内本是紧张的气氛,因为这碗汤水活泛了起来。

  贺松刚喝完醒酒汤,眼睛又盯上了桌子上的雕花食盒。

  于是伸手一扒拉到眼前,毫不客气地打开盒盖,抓一把栗子往桌上一撒。

  栗子咕噜散开滚落在桌上,他就着最近的一个开始剥,食指中指一用力,常日里握多了□□的手却对付不了一个小板栗,贺大人看着这一桌的糖炒栗子,很惆怅。

  他随即扔了手中那个,又拿起一个稍微远一些的,放在上下齿间一咬,轻微一声“咔嚓”,糖炒栗子裂开一个口子。

  贺大人酒醉后胃空如洗,终于吃上了一口热食。他将栗子吃得津津有味,人间美味都远在天边,只一桌甜栗近在眼前。

  吃着吃着他忽的停下,斜眼睨一眼伯之:“你吃了吗?”

  伯之一怔,温和笑道:“还没,等着你。”

  贺松立生一脸愧相,咬开一个递给伯之。伯之看着那开口笑露着黄肉的小栗子,惆怅胜过刚才的贺松,两只手指捏着沾着贺松口中粘液的食物,怀中取出一块白帕,来回擦了好几圈,心不甘情不愿入嘴——谁让一个时辰前“醉”的是人家,装疯卖傻,昏睡卧倒,演的尽心尽力,自己却在后头的膳厅私相授受,不是君子所为。

  食盒里其他东西原封不动,唯栗子那档空空如也。贺松自己吃两个,给伯之剥一个,边剥边说:“折腾一晚上你也饿了,你别动手,我替你剥。”

  反正宫门已下钥,长夜漫漫,时间多得很,不缺这一刻两刻。旻煜漫不经心地看着贺松,不时在眼底漾出丝丝纵容的神采。我却是将他俩这台面官司看得目不转睛,贺松乐在其中自不用说,伯之隔两下就要去拿他手中的开口笑,吃着吃着就变成皮笑肉不笑,欲要拒下却反遭来贺松当众喂食的举动,还不如自己动手。

  我憋着笑意看了许久,耳中飘来旻煜的声音:“好看吗?”

  我张口就道:“好看。”

  “是人好看还是吃栗子好看?”

  “……”

  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就一双写满情绪的眼直直盯着你看,叫你看到不得不答。

  我无奈道出:“呃,吃栗子好看。人……也跟传闻中一样好看。”

  “传闻怎么说?”刨根究底的旻煜君……

  我哂笑一声,道:“传闻也不都是真的,何必究底。”便从贺大人魔掌下偷出一颗色泽光亮饱满浑圆的大板栗,使上九牛之力除了里外硬薄双层皮,学着贺松的模样朝华师兄嘴里送一颗,华师兄乃是受用的很。

  撇开二师兄怨怒下的一脸嫌恶,一切和谐。

  贺大人吃得开怀,三下五除二就垒出了一小堆的栗子壳。深褐色的栗子壳堆砌在圆桌上像极了一座小山包。

  贺松吃罢栗子,拍拍手上的粉末,拿起白瓷青釉大口杯一只,倒满温茶,仰着脖子一饮而尽,“啪”地将杯子放在桌中央,双手并用从伯之面前的那堆小山头里挑挑拣拣出几十个板栗壳,以旻煜和我中间的空隙处为始端,至他手周边处为末端,蜿蜒曲折摆设出一道栗子壳分割线。

  “这是贺兰山,”他指着这条弯曲的分割线说道。“这是北突丹部落,”说罢又指向与瓷杯材质花色都配套的白瓷茶壶,再转手用力将先前的白瓷青釉杯子又“啪”一声摆于桌面,道:“这是我军伏地。”他将瓷杯往栗子山道那边移,却被一个障碍挡住去路,顺手一番,春宫图正面朝上掉了个个儿。

  他看着封面愣了愣,小声道:“咦,怎么在这儿……”引得伯之伸长脖子想要瞧清楚。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我们以为这刻春光即将乍现,贺松却一把捞起春宫入怀,若无其事继续说道:“周冲奇要带着十万翼虎兵并五万骁骑营翻越贺兰山,走山北的沟谷处由正面突击北突丹,进可攻退可守,此时粮草充裕,是最佳的进攻路线。”

  旻煜与伯之不做声,微颔首表示赞同。

  “但是,”贺松话出两字,一手越上食盒另一格满档处,拇指食指同力捻出一块鲍螺酥,摆在离茶壶一拳之隔的地方,道:“贺兰山北离北突丹部落十余里处有一个部落叫做卓尔睦。卓尔睦是北突丹的附属部落,常年依附北突丹人。前朝末帝丁酉年间曾有中原商人踏足卓尔睦,欲以高价购其膘马倒卖给汉人,价钱谈妥,就在等马出山的时候卓尔睦人突然翻脸不认账。他们收了定银却不给马,表面上看起来是普通易易,其实那中原商人只是个明面的幌子,真正要买卓尔睦马的是朝廷。皇帝吃了个哑巴亏,本不愿善罢甘休,但畏忌如狼似虎的北突丹,只得作罢。十六匹卓尔睦膘骑,三千二百两黄金,只留在史书上屈屈两句话‘遗卓尔睦良驹,惧北突丹也’。”

  “你是想说如果走沟谷穿山,交锋北突丹时恐会遇到卓尔睦援兵?这个周冲奇也知道,所以才转道绕山南准备由背腹地突击。”伯之听不得这些絮絮叨叨的繁述,哪怕他在书院时是个惜字如金的性子,也忍不得在这紧要时刻听人卖关子。

  “可是……好像……”他想了想又喃喃自语说道。

  “可是好像有哪里不对嘛!”贺松瞟了他半日,更是听不得他口中的“可是”与“好像”。

  我朝武将,都是时不我待的急性子。

  “山南为脊,虽然山脊往南五里处有一条平坦的窄道可以越过去,要想五万大军走再平坦的山脊翻山越岭后再进攻北突丹背面,就算粮草供应得上,士兵劳师力竭下应战恐怕也力不从心。就算士兵吃得消,骑兵的战马不一定吃得消。内陆马不比草原膘骑雄悍,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这些张云飞想不到,周冲奇不可能想不到。”旻煜盯着那茶壶茶杯,若有所思地说。

  话毕后他绕过贺松抓一把栗子壳,在桌上分南北两线依次排开,一条指向茶壶背面,另一条指向鲍螺酥与茶壶之间。

  “啪!”竹碰脆壳一声敲击,伯之用筷子一敲天灵盖,脱口而出:“偷袭!”

  旻煜一侧嘴角向上扯了扯,得意冷笑一声。

  “偷袭加离间。”贺松以拳托着下巴,换个姿势懒洋洋撑在桌上,听起来似不经意抛出的一句话,引得旁边二人齐转头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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