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塞北之乱(一)
晌午过后,旻煜终于赶着急切的步子回了宸阳殿。
同他一样急切的,还有慢他一步的叶伯之,及紧随伯之身后的兵部尚书郭啸,与那……那……那个有着惊世俊颜的,贺松。
我一向以为成年后的旻煜是仪表堂堂,貌若潘安的典范,当下与贺松一比,旻煜只能算个眉清目秀。
十万火急的介事遇见怡然自得的悠哉,我自是盈盈含笑又识理地避退让道。
华师兄心事重重地迈进了书房,愁云遮眼的他几乎是看不见长廊边立了位他新娶的娘子,只留伯之与另外两位大人草草施过礼后便一齐进屋。
砰——!
书房门被重重关上。
似一阵风来,似一阵风去。
我低吟两声——到底出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转眼就让还在张灯结彩喜字高挂的宸阳殿气氛凝固得如松山峰顶的浓雾般散不开……
时令轮转,深秋的黄昏来得比夏时早。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天地间光线已渐暗,宫人来报,书房门开,三位大人已自离去。
内殿外,有人轻靴薄革踏长廊。他步子沉而缓,踱步间仿若背负倾动万里江山的郁愁,又以他人不易入耳的轻叹声,调息体内怔忪不宁的情绪。
内殿中,有人绮罗珠履亭亭立。目光随窗外人影动,眉宇间似有不明所以的忧虑,微微一蹙锁清秋。
过长廊一转身,那人挺秀高颀的身影出现在门下。夕阳烧红的光芒从暮霭中迸射出来,洒落在被倦容缠绕英气的面容上,越过宽厚的双肩,覆于臂膀穿透指尖,安然间肆意将眼前之人笼上一层薄透如纱的光晕。淡金色一片光辉映在乌木般的黑色瞳仁里,朦胧若离,却在目光相触时化开天地凝沉的霜雪,融尽山顶彻骨的寒冰,涟漪成一汪清澈见底的温泉。
是安,与暖。
“她们说每到九月满庭芳两侧的枫叶流丹,红过晚霞,趁着夕阳未落,我想去看看。”
舒眉浅笑,他站在暮色中说:“好。”
满芳庭离宸阳殿路远,我看见九月初红的枫叶落下时,天边将好应景地挂着一轮硕大的红日,不烈不冷,用最后一丝余晖照亮西边天际一方。
“九月才刚红,并不是赏枫最好的时候。”旻煜拾起脚边最红的那片叶子,拧在手中让它左右转起来。
“什么时候是最好?什么时候是最坏?都说枫叶红过二月花,总要在最红时候才宜赏它,可是看过了它最红的叶子,也马上会看到它凋零落下的样子。生命就是这样,前一刻最盛,后一刻泯灭。我只知道我看过了眼前,那一叶一叶还繁茂在枝条的枫海就够了。待到再红时,它们已是落败在黄土里的样子,虽美,但无生。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我夺走他手中的叶子,取下衣襟上的绢帕,小心包裹起来,放进他的袖筒中。
他了然一笑,拉着我的手,许久不说话,笑容渐渐僵在脸上,直到僵成一丝苦楚,才道:“贺兰山下对战北突丹,骧骑营主帅张云飞临时倒戈,领着一万骑兵将长矛对准翼虎军大兵,皇上抖着手将看过的折子重重摔在龙案上,只斥出了‘混账’二字。”
有秋风瑟起,凉凉卷起一地半黄半红的枫叶,树下人衣袂飘飘,浓稠忧思又上眉梢,抬头望着满天落下的红枫,默然不语。
“张云飞从来是个软耳朵,主见不够,易轻信人言,是策反计中最好下手的人选。”我抬手捡去落在他肩上的落叶,淡淡道来。
他忽然地转头看着我,眼中闪着一丝光,有些疑,有些奇。
我浅浅笑道:“他家那些夫人妾室都喜好在天赐绮罗定衣裳。每每有当下新料子,新样式,张府的各位夫人姨娘们铁定每人一套,谁也让不得谁,谁也不愿输给谁。瑞泽永丰的珍珠白玉米,他家各房都拣最好的挑,一房贵过一房,不比出高低决不罢休。每房的姨太太都是吹枕头风的高手,前年府上争宠内斗,斗死了手段最弱无辜的六姨娘。大夫人说要严惩以正家风,逼死人的八姨娘却仗着最受宠将嫌疑推到四姨娘身上,四姨娘说自己只是错不该没有及时请来郎中,罪不该罚,可是请郎中的途中她遇到过二姨娘屋内的丫头让她去找大夫人镇场,大夫人却说从来没听到过下人来报……张府关户打起了闭门官司。悠悠众人口,清官也难断,何况是那墙头草张云飞。人命关天的案子,在张云飞罚与不罚,严惩惩谁的左右摇摆下不了了之,可怜的六姨娘,尸骨还未寒,就草草下葬,死因竟是,不慎落井。落井下石的事情见惯了,破天荒头一遭见到对自己妻妾使这招手段的。红颜薄命,全因遇薄郎啊。”
我云云绕绕间,他已将苦楚化作苦笑,释然,却在长叹息下难掩心中火急。
中原与北突丹的恩怨情仇可追溯到前朝昌乐年间。因地界相邻,中原与北突丹在互易与通婚上早已有上百年的历史沉淀。他们好中原的小麦,中原需要他们的青铜。若双方都本着互惠互利的态度贸迁有无,互相融通为一方沃土是迟早的事。
但北突丹人奸诈,后头的交易中常以次充好,并且价格虚高数倍,前日定下的货价,在日落日升后全盘否决,是以借口“受草原之神指引”,不是坐地起价就是断绝贸易,总之占尽一切便宜后必露一副森森獠牙,势将中原商人吃到连骨头都不剩下。而中原嫁到草原的女子,多因北突丹与中原的摩擦不断沦为两族通婚中的牺牲品。骄阳下眼看丈夫帐内交欢,凉夜里守着草地牛羊寥寥一生,尊严践踏下毫无幸福可言。
青铜是必须,也是弱点。建光二年,新登基的昶文帝为抚民心,为定□□,为揽建树,决定以官府之力整顿中原与北突丹的交易无序,恢复市贾不二的通商环境,一改中原人在市道之交中的弱势地位。由翰林院执笔,百位文官共谏,成文千余字的通商法志,再由崇翰帝钦定使臣白纸黑墨呈于北突丹汗王面前。
汗王看过通商法志,草原王自带的爽朗笑声越过草地穿过云层,使臣大喜,正欲立书结盟。汗王笑声顿停,手撕法志成片,捏住来使双颊将碎成片的通商法志揉成团,一团一团塞进来使口中,更目露凶光揪着使臣头发道:“没有你们的小麦大米,我们可以宰羊食牛,没有我们的青铜,你们拿什么歌功颂德!”
使臣嘴堵纸团,无以为答,喉咙里呜呜声声讨饶,屁滚尿流回到皇帝面前将受辱过程一一道尽。帝大怒,锁关口,断细粮,一月内举兵欲踏平北突丹。
游牧为生的北突丹与天争命,以地育人,不屈的彪悍性格下还以傲人姿态肆意张扬着善骑射的本事,昶文帝派去的骑兵步兵溃不成军,被连连击退至边关三十里后弃甲而逃。
兵将不安营,逃便逃了,但陈胜追击的北突丹人开始烧杀抢掠边关境内的大小城落,一时间□□掳掠,血流成河。方圆百里,活着的人喊声震天,死去的魂怨念成咒。贺兰山脉一带成了历位帝王心头永远的无法正视的仇与痛。
史上称这一惨烈的战役为,贺兰山之乱。
流年即逝,两百余载年轮回转渐渐磨灭了北突丹人与天地较高下的野心,平静安定下掩埋利欲熏心,依旧游牧,牛羊马奶为欢,偶有滋扰,却懂得保有分寸。然而光阴的罅隙中,总能存下当年的斑斑血渍,隐于漆黑中是暗,曝于阳光下却是刺目的光。这亮光和着血腥的味道在阳光的烘烤下散发出来,愈发强烈地刺激着至高权利的瞳仁与嗅觉。
朝代更迭,江山易主,前朝的雪耻,怕是要今朝来洗。除了巨大帐篷没有的中原,用两百余年光阴,以精湛的冶炼工艺,早已让黄铜紫铜白铜替代了青铜。承明帝读着史书那一段沉吟深思——北突丹除了牛羊青铜,还有什么?
还有一望无际与天相连的肥沃草原!
时年三月,天干地燥,雨神今年当值得吊儿郎当,没在贺兰山脉两侧落下过几滴雨。以山为界,南北两方向内向外扩延,不论草原还是土地都因为干旱一缝接着一缝地爆裂开来。沙尘漫天,黄土飞扬,辽阔的大草原上再没有风吹草低,再无现肥牛壮羊。
物源匮乏食不果腹的北突丹人,再次以腥红的双眼对准了一山相隔的中原内陆。一阵又一阵的频频抢夺,他们掳走粮食、家畜、衣被以及……妇孺。一时谣言四起,被掳走的妇孺,或为奴仆,或者,沦为北突丹人粮绝后食桌上牛羊肉的替代品。
北突丹人三月末以魔爪扫过边关,四月初便有大量难民弃家涌入临城。城门大开只可接纳难民给与容身之地,但当地的粮仓却因各城内人数激增空了大半。朝廷派兵送粮已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安抚下民心才能保住朝纲不乱。但被强占的城池难道不应要回来?死去的苍生要以何种方式悼念?北突丹人难道靠杀掳贫民就能不战而胜?
座上帝王面色阴沉,座下朝官参奏不止。
文官道:“北突丹人杀我子民,占我城池,损我元气,是以暴虐无度,大不仁也!”
武将言:“北方蛮子频繁挑衅,掠夺财物还欺凌妇孺,是可忍孰不可忍!请陛下准予我等将士出兵,踏平蛮子草原部落,以其头颅祭奠我枉死的大荆子民!”
承明帝前日还没想好如何开口索要的那一大片绿草如茵,因一场天灾人祸,一夜之间成了讨伐的人心所向。如同凌空飞越的猎隼瞄准了奔跑于大地的猎物,正待低身俯冲之时,却见那猎物突然止步不前。于是张开利爪,尖喙死死钩住,怎能让它逃脱?天助吾皇也!
九五至尊,金殿之上,在欲横横扫天下的勃勃野心下,以不容侵犯的霸气,钦点武将征讨北突丹。史官笔不停书,用“寇复进犯,天子讨伐。远辱不诛,何以面天下?”的记载掀开这场复仇之战的序幕。
“张云飞是在父皇的安排下进的骧骑营,也是这次父皇钦点的出征武将。因念在张速当年兵变时破城有功,第二年又在平定永康王叛乱中被一箭穿喉,父皇痛惜,为抚人心善待功臣之后,将张云飞破格提为骧骑营副将,哪晓得……”
旻煜望着天边慢慢落下的红日,他眼中的光随西方那片烧红的云头渐暗渐灭。
我说:“名臣宿将簪缨世家,也不总是虎父无犬子的。”
他侧过头看着我,苦笑一声:“他小妾死的蹊跷,这件事我也有所耳闻。当时他做为副将出征,我也曾在心中犯疑,但伯之乐观,宽慰我说耳根子软,只要不做主将,也出不了大乱子。我那时被旁的事物分出神去,并没太放在心上……是我太大意了。”
我心中“咯噔”一下。回想起今年四月,来恩海在府上宣旨那幕,又对照他口中那“旁的物”——岂不正是本娘娘。
怎的一不小心就成了红颜祸水……
我干咳两下,无奈道:“那时只听闻北方有□□,只在心中恶咒过北突丹人,却并未想到动乱下你可能有要紧的事在身,是我大意了。”
他一直在沉思,听见我的话,忽然面上一僵,问道:“你怪我刚才说的?”
我撇撇嘴,扬起脸看他,“你可有怪我当时缠住你叫你脱不开身?”
他却消散了刚才的肃颜,含笑轻言问道:“究竟是谁缠上谁?”
我不理会他这句话,抬头望望天色。
日已西落,夜色换了暮色,当值的小公公们不知何时就燃亮了满芳庭中的大小宫灯。
路,竟比来时更明朗了。
我转身轻笑一声:“就当是我缠上你吧。”
满腹心事下的闲庭信步也别有一番风味,我一言他一语,乍一听全是些无关痛痒的玩笑话,偶尔掺杂些风花雪月,却在踱步于宸阳殿前时,豁然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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