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初来乍到(三)
过了午时三刻,我粗略算着芕沅在国库前老远的那条道上跪了也有一个时辰了,于是差了两个小公公搀着她回了宸阳殿,在下房内备好饭食与药膏等她一回屋便可直接用。
碧溢随我到了下房。
桌上的饭食并非想象中狂风卷落叶的残败之景,三道菜上蜻蜓点水般的浅尝辄止,白瓷碗内米饭微有动过的痕迹,吃饭人的胃口看来不佳。
眼前的芕沅膝盖淤青,好几处已经破皮,她正用纱布沾着药膏自行擦拭敷上。一个多时辰跪在石面上,足够让膝盖麻木,而九月天秋风瑟凉,痛也已经在彻骨的寒冷下失去知觉了。
造就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站在门帘外,看着屋内一影一动,心略有不忍。
如果当时不是气盛,她也许会像现在这样楚楚可怜。
可是如果当时不下责罚,怎么教的会身边人在宫闱中活到最后。
三丈宫墙锁霓裳,多少具倾城红颜后来如行尸走肉般在宫中苟延残喘,年轻如花的生命,不该受此摧残。
我慢慢掀开门帘,芕沅听见动静停下手抬头望来,见我与碧溢相继入门,身子一僵,扑通又跪,嘴中念叨“奴婢知罪,望娘娘开恩!”“不要赶奴婢走!”云云绕绕如和尚念经反复说道。
我朝碧溢使个眼色,示意扶她起来。
她这个动作此刻做的不应该。因念在她被罚一个多时辰的份上,我本以打算先宽慰她几句,
再告以道理,来一次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沉沉教诲,现在思路完全被打乱,只得干坐在她身旁。
芕沅低着头不敢看我,只露出一双白白的小腿与皮包着肉的膝盖,膝盖上斑斑驳驳都是伤青,看着怪叫人心疼。
我便随手拿起桌上的药膏,用纱布沾了轻轻敷在她膝头。
这个丫头本能的反应是膝盖一躲,身子往碧溢那头挪了挪,喃喃细语说:“奴婢自己来吧,怎能劳驾娘娘……”
说着伸手要摘去我手中的纱布。
我偏头瞪了她一眼,她惊地缩回手去,膝盖与身子倒是都老实了。顾及她的疼感,我动作极轻,期间不时朝伤处吹着气缓一缓她的疼痛。
芕沅半声不嗯哼地任由我或擦或敷,几下功夫我就在她膝扎上了两个蝴蝶结。
宫内的太监宫女挨打受罚的何其多,不是皮开肉绽不叫伤,所以这里的金疮药都是上好的,用后愈合的快,也能供主子尽早使唤,好干活。
我盯着满地的纱棉药粉末,又查看了她膝上包扎的是否结实,回想起这一遭来的目的,直接绕过那动情部分,硬生生问:“知道你哪儿错了?知道我为什么罚你?”芕沅一怔,眼角下沾粘两滴泪珠点着头,懵懂的眼神却将心中的无知出卖得彻底。
我叹一口气,无奈道:“你错有三。其一,口不择言。你口中的骧骑营与翼虎营分别由三派势力掌管,太子,魏王与梁王。你说骧骑营勇猛,理所当然,因为太子本就是你的主。你说羽林军仗义,无可厚非,全朝皆知叶大人是太子的人。但你说翼虎营窝囊?翼虎营后头就是魏王与梁王,这两位殿下与陛下的骨肉与手足,哪一个是你口无遮拦后能得罪得起的?其二,少心,说白了就是缺心眼。这个罪状,要同第一条并在一块儿说。你先前抱着对主子推心置腹表忠的心态脱口而出的种种,蠢一点的人听过了也许很舒坦,但稍微有脑子的主,听见你当着旁的宫婢公公们大放厥词,都会后怕。被有心人捡了去,你不但自己要死,还拉着主子与你一同倒霉。你可有想过,殿前侍奉的小公公既然能把话传给你,就有人会给将你的话传给他。没有空穴来风的流言,你在宫里呆的日子比我久,这个道理,不需要我再解释。”
芕沅不说话,眼风里透出来几缕微暗的光,若有所思。
房内静得很,让这停顿显得更加突兀。
我接着说:“最后一点,是你不思变通。如果你当时懂得思变,那么前头两错都可相抵。上午我那一问,乃是真心实意要你的实话,可你看错了脸色会错了意,非但不顺从,还做起哑巴收声抵抗,我这主子就算明面上做的再漂亮,也不能总哄着你开心,是吧?”
芕沅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吧嗒吧嗒落在膝头,很快就渗进了棉纱里。她慢慢地摇着头,从前的抽泣与颤栗在此刻幻化成无尽的忍耐与不甘。
我拧着眉头,“啧”了一声。
枉费我一番苦心打算教一教她生存之道,不料姑娘不太领情,照旧以泪抗争。
“你怎么又哭上了?,娘娘刚才说的话虽然直,但句句且真心为你,连我都能体会出她的用心良苦,你怎么就是想不通呢?”连碧溢都看不下去。
我“啧”一声,对碧溢道:“不通也罢,算我白来一趟!”说着跳下炕,欲抬脚就走。
“娘娘!”芕沅出窍的魂魄似乎回来了,这一句喊的极是清亮。
我转头看着她,以为她还有话要说,正等着,只见她慢慢双脚着地,艰难地屈膝跪下,一双眼下有出山的泉水,大片大片往外涌着泪。
她重重地给我磕了个响头。
唉……哭、跪、讨饶,还是不变的老三样。
这宫里头的生活,真的叫人很累心啊。
半刻功夫她才直起身子,哭腔难抑地说:“奴婢十二岁进宫,因为出生寒微出不了给公公的贿钱,被分到浣衣局做洗衣奴。在浣衣局里看人脸色尝尽冷暖。逢春时因缝制的几件衣裳被制衣局里的姑姑相中才离了浣衣局做起了缝补的活计。奉元二年江南送上来的一批锦衣因远运导致刺绣有损,奴婢薄命中见福,补绣的是娘娘衣裳上的白梅,才得幸被殿下收进了宸阳殿。这几年里奴婢守着娘娘的衣裳一夜连一夜,挨过打也受过罚,吃过的亏受过的苦咽进肚里吞干净了第二日依旧照常当值。奴婢进宫这几年跟过的姑姑与公公何其多,但从没哪个能像娘娘一样教奴婢护奴婢的。娘娘,我不是听不进去,我只是心里感激到说不出言语啊!”芕沅呜咽得竟有些面部扭曲。
我定定立于她身前,血肉做的心,哪能不恻隐。
她耳目与鼻哭得通红,动情得厉害,涕水顺着人中流下来,一汪汪泪随情绪波动宣泄如久堵遇开闸的洪水一般倾泻下来。
她哭得厉害,仍不忘膝行两步,离得我更近。
“一千多日夜奴婢守着娘娘的衣裳与物品独自熬过,宫中虽然多薄凉,但殿下待奴婢们却宽厚。娘娘要进宫,奴婢终于能在自己主子身边伺候,激动得整夜整夜不合眼,丑时才睡下,寅时就醒了,幻想过几百回娘娘的模样,做梦时都在想与娘娘说什么,却因为愚钝惹恼了娘娘……娘娘,奴婢不记恨,奴婢本就知道错了,但今日上午只怕一错再错,所以不敢再说。但是奴婢怎么也想不到您会到下人住的地方……看我,教我……替我搽药……这辈子除了我娘……都不曾有人这样对我,娘娘,奴婢有何福分受得起啊……”
她抖着一只手擦一把脸上大片大片的泪泽,几下后控制不住地身子抽起来,泣不成声地以手背捂住嘴巴,低着脑袋呜呜作响。
光凭她一人哭得凄凄惨惨就罢了,我忽闻她那呜呜声下竟夹杂着泣泣之音,一眼看去,碧溢居然也哭上了。
我脑仁疼得更厉害了。
“再哭送回浣衣局!”
悲凉哭声瞬间被遏止,剩下那人丝丝抽泣涕涟涟,好像浣衣局与她不曾相干。
我又补道:“你也一块儿去。”
屋内终又再回归了安静。
我转变心意,几步回到炕上坐下,揣摩着芕沅刚才的话,手不住在炕上的棉褥上来回摩挲。棉薄而软疏,棉上是保暖吸湿又耐热的初纯料子,不如韩府内家婢睡的精疏混丝的好。
人如蝼蚁微乎如粟,宫人们的境遇,还不如韩府的家仆。
我以手轻拍棉褥,示意芕沅来坐。
吐过心声的她似乎有茅塞顿开的领悟,忽愣过后,就怯怯坐了过来。
待她坐定后,我丝毫不拐弯抹角地直接道:“依你刚才说的,我是第一个教你的主子,若你对我真是死心塌地地跟随,我自然会如你所愿护着你。你的忠,便可换得我的护,血肉之躯皆有情谊,没有人心换不来人心的道理,来日方长,日久见人心,这个道理,你可懂?”
芕沅重重点着头。她眸子因哭过看上去意外澄澈,褪去了刚刚的懵懂,换上坚定的明悟。
我见状继续谆谆教诲道:“以后在旁人面前,我是主,你是仆。既为仆,就要有仆人的样子。耳灵眼厉,对人对事都需有应变的能力,看在眼里的东西不表态不妄议,不能口不择言,更不能缺心少肺。你知道的你想的,在人前不能说,在人后,也只可对我说,总而言之,就是我需要你说时,你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需要你说时,你且听且看就可,懂吗?”
芕沅眨巴几下眼睛,头点得比刚才更重。
“嗯……”眼前的芕沅挂着两片泪痕,样子讨巧听话,让我觉得此番教导颇见成效。
趁热打铁,我抓住这火候将好时,指腹轻抚着衣襟边的粉梅,悠悠开口:“既已明了了,那么现在你来说说,什么叫‘这几年里你守着我的衣裳,挨过打也受过罚’?这‘打’,由何人所出?‘罚’,又受何人所指?”
芕沅听了我的话一怔,喉咙里“咕咚”一声吞咽,目珠左右转动两下,似有难言之隐,咬咬唇,在眼中闪烁出星点微光,抬起头目透坚毅地看着我,说:“去年三月,魏王妃进宫见皇后娘娘,出宫时忽然天有雷雨,就择了离得近的宸阳殿避雨。因那时魏王妃与殿下……”
她说到此处时有些怯懦,不助地察着我的脸色。
我轻点两下头,示意她继续。
芕沅坐正了身子,接着道:“那时魏王妃还是曹丞相家未出阁的大小姐,并未指许给谁,但宫中乃至朝中上下皆知,曹小姐将来是要嫁给殿下做太子妃的,所以她来宸阳殿,并不忌讳,殿内的宫人公公们,也都将她当做未来主子礼待。”
呃,我胸口突觉有些闷,只感一口气顺不上来,连带着嘴角微微抽了两下,克制着自己,端出大度之气,道了声:“说下去。”
“当日殿下带兵在外不在宫中,我们当值的都以为她留不久便会离去,谁想那阵雨密一阵疏一阵却没有要停的意思,时间长了她嫌干坐着无趣,竟起身到了内殿。当时在内殿的只有我与青鹤、宛珠三人。她二人在做日常洒扫,我则在收拾娘娘的衣裳。衣裳晾晒除湿后本要进柜,结果魏王妃一来见了后欣喜的很,一直夸赞那几套衣服料子考究做工精细,是上乘之品。可能太喜欢,她当时就想试在身上。奴婢在殿内这些年不是瞎的,娘娘衣裳的尺码根本不是照着她的尺寸做的,这些衣服她撑不起,试过后便知不合适。奴婢怕她到时脸上挂不住,就多嘴说了句说这衣服湿气未除,上身后怕对小姐身体不好。可她并不以为然,将衣服抢了去,套在身上立马成了笑话。魏王妃大怒,怪罪我没有照料好这些衣裳导致衣服变样走形。她重重赏了奴婢几个耳光,还欲以失职罪杖责,但因她那时还不是宫中的娘娘,要罚起来也不成体统,最后只由李姑姑罚奴婢掌嘴二十,这件事虽然过去了。但奴婢从此就算得罪了魏王妃,她再来时,偶尔……会找奴婢麻烦。”
芕沅丫头一口气不带停喘地说了这么些,她说得顺畅,我听起来却郁结,眉梢不住跳动起来,连带着太阳穴上的青筋也涨得有些鼓包。
我心里仿佛钻入了一条千年蠕虫,这虫蠕动着身体正要探到心底,虽不如刀绞般锥心,但它时不时动几下,直叫人很不舒坦。
我想起这两年在坊间听到的各种关于太子与这位魏王妃的谈资,那时只当消遣而已,觉得帝王家事中不仅有惊变四起的权利相争,还有这些理还乱的儿女情长,听来过瘾着实有趣。
这故事无非是他爱她,她也爱他,可是各中纠缠无奈后她又选择了他。想我听来时还在心中评断过这位奇女子,心属哥哥却嫁给弟弟,是移情?还是被迫?终究是利益旋涡中与命运抵抗的微薄力量,胜不过天,躲不过劫,可叹可叹。
我在扼腕之余乃是觉得,这位曹相之女,定也是一位骨有傲节的刚毅女子。
现在再看……刚刚刚,刚个鬼啊!
我左眉心那处不住跳动两下,索性将眉挑起来,问道:“那位魏王妃,常来宸阳殿吗?”
芕沅有些瑟然,连碧溢也投来惊异的目光,我惊觉刚才我那语调,属实阴阳怪气。
我清清喉咙,碧溢丫头伶俐地上茶伺候,见我端起杯子就喝,又顾及芕沅话多舌燥,也倒上一杯送到她手上。
虽然我今天是个听事的,既无哭闹也无话可做多叙,但不知怎么感觉喉咙心肺里烧的厉害,口渴得很。
我抿了几口茶,清淡如水,索然无味。
芕沅也灌下一杯茶,心满意足,味有回甘。
喝茶的人身份不同,对茶水的要求也不同。正如这听话与说话的人看待所述事情的立场不同,心境自然就不同。
芕沅润过喉,接着我刚才所问继续道:“从前常来的,殿下要回来了她就来得更勤了。每次来都坐一坐,兴致好时会走动,还爱照着自己的喜好指点一番。”
“哦?那么说来,殿下也常依着她的喜好对殿内做改造喽?”这一句阴阳怪气口吻竟比之前更甚。
芕沅睁着大眼一脸无辜:“殿下哪有功夫理她?仗都打不过来呢!”
我脸上掠过一丝狐疑,斜眼看着她。她像是顿悟了什么,赶忙应道:“她来时殿下一般都不在宫中,偶尔碰见几回,殿下也对她不冷不热的,自讨没趣得晃悠几下就走了。”
我心头那阵堵,瞬时觉得舒畅了一些。
“有一次啊……”芕沅欲扬的调子半起,“啊”字拖了几个音节才落地,又送口茶水进嘴,喝完不忘轻轻吧唧几下,才不急不缓地接着刚才那个“啊”字继续说。
“有一次她误入了小房,动了殿下的人偶。当时奴婢们都没发现人偶变了顺序,半年后殿下回宫,发下小人摆的位置全不对,半夜就罚了内殿所有人。后来殿下干脆封了小房,谁都不让进。”
芕沅这个丫头,经过教化一场后,不用我开口问居然也能自己捡重要的说,孺子可教也。
我食指轻搓着鼻梁,漫不经心问道:“你们殿下还有小房?里头还有人偶?”
芕沅使劲点点头,“有的,一个大盆子,里面装满了泥巴,上头插着好多小人。”
我狡黠笑一声,又调整好神情正色问道:“可是用面团子捏成的彩色小面人?”
芕沅更加用力地点点头。
“哧——”
果然啊果然——没忍住,容我再放纵一笑。
大师兄的少年郎情怀,居然都锁在了一间小房内。
这把柄要用用好,还可挪揄挪揄他。
我跳下地,扭头对芕沅贴心道:“你膝盖有伤,今日明日都且养着,不用来内殿侍奉了,过两天膝盖不疼了,再到内殿报到。”
芕沅不谢恩也不表态,只半张个嘴傻傻愣在炕上,我也不理会她到底明白没明白,领着碧溢神清气爽地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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