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十里白银送红妆（二）
这一夜足足折腾到三更。我在倦倦的困意下使力撑开眼睛，魂识却已沉睡，只感觉有人揉着我的头发，不时在我额头轻轻一吻，便周身泛着一阵接一阵的暖意，不再同自己做挣扎，眼皮一耷，便睡去了。
爱这个东西很是奇妙，往常里我不到天色透亮绝不会醒，今夜如斯折腾后我却睡不实在，醒时察觉外面还是黑蒙蒙的一片，只是身侧多了一个共度余生的人。
是浓密的眉，是高挺的鼻，即使闭着眼睛脸庞的轮廓也是挺立俊朗，七年前我怎么就没发现呢？都说情人眼中出西施，看来是值得参照的。
怀着大概一生也看不厌的兴致，我枕着他的肩头想要趁着日还未出的余时接着刚才的困倦睡去，却被一脑子的欢喜劲儿闹到睡意全无，不住地拨一拨头发，转一转脸，不想碰上他右肩锁骨下肋处一块凹凸的伤疤，这疤之前在烛影下隐的挺稳当，我全然没见，现在觉来它长在旻煜光滑的肌理上摸着格外的硌手。
曲鹅桥落水那次我见过他光着上身的样子，他那时比现在精瘦，怎么看都是一副少年郎的身板，皮肤还是光洁亮白的，但刚才无意间触碰到他手臂与背上深深浅浅的一些疤痕，我就知道他征战这些年的日子不易，但这样大的一块伤疤印在身上，那日子未免也太不易了。
我用手丈量比划，这疤，约摸有一个五六岁孩童拳头的大小。
我的心忽然揪紧了地疼。
趁我出神间，一只手从我颈下游走穿过，绕过肩部，最后轻轻落在了我的臂膀上。
旻煜竟也醒了。
没等我完全反应过来，那手又一使力，托着我的肩膀将我翻了个身，身子紧紧靠在了他侧胸上。
我那心好容易跳的平缓了些，被他一挪动，一颗心又乱撞地“砰砰”起来。
“你什么时候醒的？”有感到体温不能再升了，我找了个应景的话题，免得被他识破。
“比你醒的晚一点。不睡了？”他将头侧了侧，嘴碰到我的额心。
“莫名地就醒了，借着烛光偷偷看你……”嗯，果然经过了昨晚，我不知害臊为何物。
“是借着烛光坦荡荡地看我，哪有偷看自己夫君的道理？”他笑道，彻底转身将我抱住。
这一抱将我的头抵住他的肩，想起刚才对那伤疤的疑惑，抬手摸上去，“新伤吗？几时添的？”
他身子僵了僵，缓了半刻，毫不在意地说道：“去年在乌荡关一战中挨了一枪。”
枪？
我脑海中立刻闪出尖利粗实的枪头，首当其冲的是立在通天的镇院青冥枪，像被蛰了一般半撑起来。
他被我这一下惊的起身，“怎么了？！”
“枪头那样粗，刺在身上，不死也废了！你以为你是铜墙铁壁？战场上刀枪无眼，为什么不好好护着自己？！”
他胸口一震，片刻后淡淡道：“并不是没有护着，只是那一战时形式逼得紧，再加上许多事情操之过急，部署得不够缜密，让他们钻了空子。不过，虽然受了重伤险些残废，却因祸得福，了却了心中一桩要紧的心事。”
他是自顾自说得云淡风轻，我听来却觉得胆战心惊，不禁又责责道：“什么样的心事这么重要？人都不完整了，还管身外之物做什么？再恼人的事，都比不过命重要。”
他将头稍微往我这边侧了侧，又看向帐顶，说道：“普通人一生，终其所恼也不过生、老、病、死四个字而已，但放在我这儿，能让我恼的，不过只是一个你而已。”
我愣了愣，回忆起自己前半生各种作为，自信问道：“嗯？我本就是个安分守己的好姑娘，迫于你的威力周遭有邪念非分的人都被撵得干干净净，哪还生的出让你恼的本事？”
他不动声色，只意味深长地闷闷地长“嗯”一声，道：“去年八月，你好像过得并不□□生。”
去年八月……我脑中浮现出一张脸，没耐住一悸：“唔……是有那么一档子事……有个官位与你相当的关外人，打探了你娘子许久，虽然管的地界小了些，不过出生乃是与你相同。只是胆识上不如你，还没使出威逼利诱的手段，就遁了。”
“哼！”他胸腔里闷地传来一声，“你看，这就是我的窘迫之处。于私我没有吓退他的伎俩，于公我也没有能动他的本事。那时第一次感到力所不能及，恨不得插翅飞到你面前，告诉你千万不能答应了他。”
我抬头借着透进窗的月光再仔细打量他一番。他的面色被照得皎白如月，时而黯淡时而有光亮，映射在他眸子里的东西似潺潺流水不停地涌动。
我趴在他胸口，眼望着墙面静物暗影，坦然道：“断然是不能答应他的，只是迫于他的身份，不能贸然拒绝。我爹与哥哥们虽然想尽了法子将他晾着，但为防着他硬来，我也做好了牺牲自己往西去的准备……”
他覆在我肩头的手掌紧了紧，良久不言语，最后轻叹一口气，无奈说：“纵使天下权利财富在手，也只是广阔无垠上的沧海一粟。争权夺利与人斗与人争，到头来也许还是逃不出命运弄人的结局……我珍惜现在有的一切，在我眼里，它们就是最好的安排。”
我撑着抬起头，深深看着他。他双眼微闭，气息很沉很稳。我想与他说些什么，又觉得他此番言论不管我说什么都显得配不起，遂睡下往他肩头靠过去，不过几个动作后就被他轻轻抚着发，顿觉得心安。
他动作温柔得让人依赖，也让我困意顿生，遂打了个呵欠。他忽然动一下，轻轻说：“睡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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