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初来乍到(一)
宫中的规矩森严,十二个时辰皆有人当值,将近卯时,宫女奴仆们就已经全数备候在外殿内。
寝殿内安眠香燃尽时,我透过薄帐隐约见桌几旁有人影晃动。她动作极轻,娴熟地续上香后碎步生莲地飘出了寝殿。
“不睡了吗?”晨醒间,旻煜他睡眼惺忪又吻上了我的前额,用干哑的声音轻声问道。
这种醒来的方式让我毫无抵抗之力,极富要我心甘情愿沉溺下去的魅力。
我说:“换了陌生地方,睡不踏实,醒的也特别早。”
他似乎不大爱听我说的,皱着鼻子以点点威胁的口吻道:“那你以后可难过了,不把这个陌生地方当成归宿,必定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我又说:“嗯……如果你嫌弃我这几天夜里吵了你,那我也愿意争眼到天明,保证你入睡后绝不乱动,做一只昼伏夜出的活人蝙蝠。”
他抿嘴忍着笑意,微睁开眼透过眼风慵懒地瞧上我一眼,又躺了一会儿,忽地坐起,撩开幔帐自行取下木椸上的轻薄里衣遮体。
他下床的动静不算大,但耳灵的两位内侍婢女眨眼间已经捧上整套装束候在阶下。
旻煜未理睬下头的人,停在阶上缓缓转过头,唤一声:“筱筱。”
我朝他那儿看去,他一双手张着,将杏黄色丝绸里衣完全撑开,殿内的烛光透过轻丝把着里衣照得半透明,又配上他一头垂顺在脊背的漆黑长发,竟让他看起来像是周身笼着一层仙气。
火烛燃动跃跃,仙气缭绕下的尊贵神韵难掩愈现。
仙体岂容凡胎随意亵渎?
可——又是谁在昨夜翻云覆雨间亵渎仙胎?
我看得有些入神,许久没有动静,他干脆转过身,偏着头看向帐中的我。
唔,他原是要我替他更衣。
一幕幔帐视朦胧。我刚要乖乖起身,又缩了回去。
这般出去,铁定要被帐外的人一览无遗。
幔帐被轻掀起一角,探进一只绑着双髻的脑袋,慢慢地又钻进整个身体,双手支起一件与旻煜身上同样丝质料子的里衣,示意我穿上。
□□被眼生的人伺候着实难为情,但这丫头颇识规矩的始终耷拉着脑袋叫我很宽心,所以利落一起身,双臂入袖,系以衣带,便用里衣蔽体。装束上虽不齐全,只在寝殿内游走也足够了。
旻煜今日着的是私服,上衣下裳,窄袖窄身的衣搭上枣红的长裳,再束上衣带,穿戴整齐后立马与刚才的散逸气质大不相同。多亏是卖布制衣人家出身,复杂的扣结与多繁的工艺我也能一气呵成料理得当。
华师兄被束得满足,一只手顿不老实地揽上我腰身,我错不及防整个背部一软,硬生生被他搂进怀里。
他鼻尖蹭着我的面颊,迅速游走至耳垂,又用唇贴着我的耳垂向上,瞬时耳廓中传来呢喃细语:“昨夜只觉你脱衣裳时手脚利落,没想到穿衣裳的功夫也不差。”
他一双唇张合间蹭得我耳边发痒,低语挑逗下我羞红了脸,不由要抽身出来,却在转动间失策将嘴碰上他的唇,他自是不白费这一投怀送抱,手臂一使力将我搂得更紧。
阶下四人皆是避身垂首整齐地背对着我二人。
我自小读者圣贤书长大,在山顶学的是仁爱道义,知廉耻明是非懂荣辱,为了在这深宫做到容、行、德的典范,更在入宫前识妇德习女红,欲要在长辈与下人面前表示自己行得正坐得端,谁承想事与愿违,进宫第二天就在姑娘们面前被旻煜拉下水,误立了春色荡漾的第一印象,以后也不晓得能不能将这偏见给扳回来。
旻煜心满意足地松开我,招来婢女移步到一旁束发。
我正考虑自己这一身该如何是好,不料旁边竟冷不丁多出一个人来。
这人束着一高高的单髻,缀以点星的珠花做饰,粉嫩的脸蛋上扑着桃色胭脂晕成两团红晕,衣裳虽与刚才的婢女着的样式相近,但她身上的刺绣多些,花样也好看些。
我忍不住赞她起来:“这一身,穿着倒是显青春,很衬你啊。”
她乃是拘谨地托手立着,背脊稍弯显得恭顺,抬头瞧我一眼,道:“小……娘娘又取笑奴婢。”
碧溢也有这样规矩老实的时候。
碧溢后头跟着两个婢女,其中一个穿着与她的看上去并无两样。光线昏暗,若不是离得近,我还真辨不来她俩谁是谁。
我定睛将她看上许久,她也看上我许久,突然间着姑娘就像顿悟什么似的低下头开口道:“给娘娘请安,奴婢是殿下宫内的婢女,唤做芕沅。”
我转睛看了看碧溢,又回看向她,“嗯——”地一声拖得老长。
芕沅吓得抖了两下,“扑通”一声跌跪在地,带着哭腔抽泣道:“娘娘恕罪!奴婢该死,方才一时迷了心窍,请娘娘赐罚!”
她哭的梨花带雨,嘤嘤泣泣不止,叫我不知如何是好之间,成了杵在内殿的一尊尴尬。
我顺着她刚才的话问:“被什么迷了心窍?鬼吗?”
她噎地一下止住哭声,随即全身颤栗地伏在地上,哭得更加凄惨:“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婢就算胆子在大也不敢说……说……”
她“说说说”地哽咽不清,让我更加难堪——我只是简单问一句,怎的她却像立马要死一样。
我低下了身子再问:“你说清楚些,我听不明白,你说‘说’什么?”
“她想说她并不是说你是鬼!”旻煜从头到脚齐备着大步走来,停在我身旁,低头对地上的灵沅冷冷道一句:“起来吧。”
芕沅女婢得了令,就要起身,却抬头望了望我,惊得立马又伏下了。
我无奈着一张脸,柔声对她说:“起来罢!”芕沅一惊乍,蹭地起身,面带泪痕地垂首站着。
我琢磨出了旻煜的话中意,好气问道:“你刚才以为我要问你‘鬼迷心窍’,怪罪你说我是‘鬼’?”
芕沅无声,只把头低得更低。
常听人说皇宫里是个人吃人的地方,由此可观并非夸张,我刚才不过随口一说,竟叫这丫头以为我笑里藏怒,要怪罪于她,吓得胆都破了。
为表亲和,我抬出盈盈笑意问她:“那个……你看我这一身在殿内立久了也觉凉意,昨日的喜服今天也不能再穿,你看哪里能寻到适合我的衣裳,穿上也好耐耐寒凉。”
既已免去责罚,芕沅忽的伶俐了起来。抬头拿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我,眨巴两下,喜从心来道:“奴婢昨日就已经将娘娘的衣戴准备好。”
她转头看一眼身后的宫婢,随后呈上从头到脚一整套穿戴。
贴翠花盛、花钿与稍小的簪钗排了两排,看着叫我眼花,心中暗叹宫中妃子这脑袋上插这么些贵重头饰也不觉累颈。
我挪步到了后头,自行抖落开那一套碧色华服,芕沅见势立即上前带着罪容接过我手中的衣裳。
唉,我这一下又不知要害她自责多久。宫中规矩颇繁赘了些。
芕沅撑开了锦绣华服,缎面料子在光线下闪着丝质光泽,立体刺绣栩栩如生跃跃入目,袍上与裙边镶绣着朵朵白梅,绽得灿烂,与这碧互衬得宛如碧波荡漾湖泊中散浮于水面的朵朵睡莲,相得益彰。刺绣走线工艺绝属上乘,一片衬叶下藏着一身华贵隐雍容,灵动仿若云霄仙。
从来宫中珍品多,但这身衣裳看在我看来却那么熟悉,针法与料子都与锦绣华裳的的工艺极为相似。我抚着那白梅与镶边,拿到眼前仔细看,脑中浮影掠过江南各种绣样与锦缎,不自觉地自说自话:“这个花朵与叶脉同那日我……”
芕沅睁大眼睛看着我,小声说:“娘娘,是从江南来的。”她的话让我心中微颤,转而回身看向旻煜。
他站碧溢身后,精神抖擞立得直挺,眼随着我动,留一抹浅笑弯在俊朗容颜。
我从芕沅手中接过锦袍,展开在旻煜眼前,兴奋道:“你瞧,这料子与绣法,与江南锦绣华裳的一般无二,没想到进宫头一天我竟能穿上江南韩家送来的衣服。”
他淡淡笑着,并无过喜的神情,只问一句:“喜欢?”
我说:“喜欢是喜欢……只是今天仍是新娘子,穿上碧色给长辈们请安会不会太寡淡?与你这身一处也不太相宜。”
他思虑地皱了皱眉,轻声道:“精明与周到,我不如你。”说罢转头看向芕沅。
这个灵气的丫头早就飘得无影无踪,半刻后再出现,已是领着身后呼呼跟着一群女婢。
七八位婢女每人双手高低撑捧着一套华服,这些衣裳皆是色彩明艳,从绯红到桃粉颜色由暗至亮一字排开,齐齐地呈上来。
衣裳的样式与料子大同小异,大都以端庄华丽为主调,而这些华丽端庄之上,又有一个共同之处,乃是这些华服上都绣着朵朵梅花。白的淡雅,粉的俏丽,红的璀璨,每一朵盛开的都炫着从容,每一朵含苞的都裹着娇羞。
叶是深与翠交叠,枝有傲骨承香节。不与百花争芳艳,唯留不屈向凌霜。怒放下有绚丽的美与高傲的魂,每一枝都在独秀一段故事,吟唱历尽沧桑饱受风寒的灵魂依旧独占枝头不萎不败。
“娘娘,今日打算穿哪件?”碧溢跟在我后头屈屈探着。
我侧身以余光掠一眼旻煜枣色的长裳,再指向面前当中樱红色衣裳,就是它了。
旻煜今天领着我上的早课叫做晨昏定省。
上山下山奔波安逸这些年,我不是个懒散的人,但做人儿媳晚间服侍就寝,早晨省视问安这个活我且是第一次做。
回想起来在府上我也没几次早起给爹娘问过安,至于大嫂,想来每次都是在我梦会周公时将做个活计做得又全又漂亮的。
景禧宫在宸阳殿东南方向。皇后喜静,那年大荆朝开国皇帝当今圣上欲以雕栏玉砌的延福宫赐予发妻做寝宫,却遭婉拒,皇后自行择了僻静的景禧宫,一入便觉可心如意,圣上便将此处赐予娘娘。
穿过煦华园,绕过涟汐池,再途经好几落轩阁,约摸共行了半柱香的时间,终于到了皇后的寝宫。
皇后不喜奢华,景禧宫内便陈设的素雅,偌大的宫里也不见过多摆设,尤显得空荡。
进内殿一路得了宫婢引道,就见我这位婆婆端然安坐于紫檀木雕祥云座上,双眼含笑地望着我们来的方向。她先瞧着旻煜,待我露出半个身子后,乃是目不转睛地看了我许久。
我反复想着前夜入宫前娘亲为我找来的曾在宫中当差过的姑姑交待我的那些个繁文缛节,不经意间与她眼神相交时,见她又笑得更深一些。
旻煜一句“给母后请安”倒是提醒我正是时候接上一句,此刻将好姑姑递上一杯茶水,跪着请安的我于是一讨巧道:“母后请喝茶。”
皇后容颜姣好,面上亲善,接过儿媳妇茶时便是满心欢喜掩不住笑得更加可亲。母后大人端着茶送到嘴边,低头轻抿一口,一双长睫随着茶沫翻滚上扬下抑,朱红的唇碰上釉白瓷杯,妩媚动人,竟如柔枝绿条般绽放出她这许年纪的姹紫嫣红。
喔,多亏了这样一副好长相,才有了旻煜现在的好皮囊。
殿内四角各摆着一盏红铜雕龙刻凤的香炉,静静吐着缕缕云纹香烟,氤氲于香炉上方盘旋一刻随即散开,只留香味笼罩四周。正如我上方的皇后娘娘口中飘出软软的嘘寒问暖,话出口后虽散了音形,那体己的关切却叫人暖心。
“你才入宫,想来在宫里能说上话的知心人也是不多,得空时可常来陪我说说话,缺些什么要做些什么也可说给我听,我宫中虽然人不多,但能担事的,却不少。”
她说着朝我身后的姑姑使了个眼色,姑姑当即便上前做了个样子,将要伸手将我扶起来。
既然姑姑只是做样子,也不好让她真的来扶我,皇后跟前伺候的贴身老姑姑,断是旻煜也要敬上几分,于是我极其识相地坐在一侧,顺着她的话道:“能常来母后宫中闲叙,是儿臣莫大的福分。莫说儿臣才进宫没有知己,就是往后相知的人如山海,在儿臣心中,也只有母后才是最亲近的人。儿臣只怕母后到时嫌弃儿臣吵闹,扰了母后清净。”
我说话间将头地下几分,又乖巧地抬眼以讨宠的眼神望着她。
娘娘满意得很。她与旻煜互换眼神,眼中含笑道:“都说韩家人不仅能干,还天生讨喜,看来果真不假,你与太子二人新婚燕尔,我也不好经常夺人所爱,要你在情浓意浓时常陪着我。”
皇后一句“情浓意浓”,让我众目睽睽下脸生了红晕。
旻煜笑得涩涩,解围道:“母后喜静,太子妃刚巧不好热闹,正好契合。有她陪着母后,儿臣方得宽心才是。”
我接话道:“我与太子是夫妻,相守相知尽的是做妻子的本分。我与娘娘是母女,相陪相伴尽的是做儿媳的本分。在朝纲上我与太子是臣,对您与父皇还需尽一份效忠的本分。儿臣尽这三大本分乃是做好举案齐眉,尽忠尽孝的分内事,只怕自己做的不够好求不得母后一笑,母后又何来夺人所爱的顾虑呢?”
话音才落,娘娘喜从心来,连身旁站着的姑姑与贴身宫女都不禁投来赞许的目光。
我心道要不是过门前谨记下了宫中各种规矩,摸清了后宫中娘娘们的脾性喜好,我哪能讨来“讨喜”一说。
各位姑姑姐姐们谬赞谬赞了,微臣汗颜呐。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你一推我一让地句句矫情,却句句叫我这位婆婆欢心。我估摸嘴皮子功夫耗得差不多,表真情真心的戏份也做得足够,我望一望娘娘神色,她像是有些累,本是端坐的身体现在软软地靠在软榻上,正心中打鼓何时才能抽身而退,却听见旻煜说了句:“为免扰母后清净,儿臣明日再来。”
阿弥陀佛,我夫不仅是个孝顺的儿子,还是位贴心的夫君。
皇后用比之前稍弱的声音允了我们的请辞,便犹自靠在软榻上微阖双目养起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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