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白银帝国(四)
大师兄顿时像看明白似的伸出一双臂,要扶爹起身,却被爹婉拒,以告执意跪着的决心。
“殿下,草民不才,因对小女疼爱有加,放纵自由,致其从小性情顽劣,难以管束。东都城中她既比不过簪缨世族的名门闺秀,也当不得寻常百姓的普通姑娘,却因机缘巧合在书院与殿下结缘,得殿下垂怜,这是她三生修来的福气。而殿下一番深情厚意,圣上更不弃我等根浅门微,愿与韩氏结为姻亲,实乃我韩家的充闾之庆。当前吉日临近,我韩某人,虽不出生于官宦,更不若将门,断也晓得当以拳拳之诚报以皇恩浩荡。韩家人缺武艺欠才谋,只能三代为商,累下当今的家业,直到圣上不拘一格降人才,小儿为官报效朝廷,韩家才有了改换门楣的机会。而今小女即将嫁入宫中,更是叫草民觉得皇恩盛隆无以为报,唯有……”爹红着双眼说到此处,却变了个姿势,抬臂手指身后的银山,接着道:“将感恩之情寄与这几千万两的白银,陪小女一同送嫁至皇宫之内,才得以安心呐!”
大哥二哥猛一抬头,死死盯着爹,他却一俯首以额点地,极其郑重磕上一响头。
大师兄瞪圆了双目,视线由远及近地从白晃晃的那一片收回,半蹲下身子手置爹双腋之下,用臂力撑起他。爹摇晃着起身,待站稳后大师兄终于开口:“岳父大人有事大可站着说,小婿亦方便站着听。”他说到“小婿”二字时,音尤其重。
又是一怔。
但,欣然颜下,是以默契无双,即刻爹心石落地道了声:“得此乘龙快婿,夫复何求!”大哥与二哥见状相继起身。即便是心中千百万个不愿不舍不甘与不惑,他们也知道此时此地。不是表露心迹的时候。
唯独有我,仍旧麻木地跪着。
粒粒碎银硌骨的疼痛钻心,地潮寒意森森袭骨,不晓得几时我被泪浸湿了双目。这每一字都如镌如篆刻印在我心底,那个生我育我教我疼我的人,以他连绵的财富化作最后的守护,为我撑起一座遮风蔽雨的结实屏障,要我在他庇佑不及的地方,活得一如在他身旁般无愁无忧。
他怎么知道,纵然金山银山可填海,都比不上儿时那温情暖暖的一抱,曾经的固执、责备与埋怨,都将变为我对父爱的执念,成为这世间最美好的声音,永存于记忆最深最软的地方。
“爹爹抱!”
“爹爹我要举高高!”
“爹爹最疼筱筱,筱筱要陪爹爹到老。”
“哥哥说城外的星星最亮,爹爹同筱筱去摘下可好?”
爹说,外面的世界太纷扰,乖乖留在家中就好。
爹说,今天生意再好,都不如我的姑娘开怀一笑。
爹说,到过了天涯海角,才知道世上哪盏明灯最亮。
爹说,不等你长大,我这一头黑发就绝不染半点风霜。
爹说,你看我双鬓似覆陈年雪,怕是留不得你几年了。
爹用满头青丝换作一片银海,要为我锻造一副无坚不摧的铠甲,我却难承受其重。
“地上寒凉,筱筱快起来!”轻语声声,大哥心疼地叫着我。
我抬起眼帘,却被泪糊到看不清他的脸,只剩两颊大片滩涂的水溢。
“我不要!你的金跟银我通通都不要,我只要你们好好的……”我啜泣着哽出声,却不住地抽搐到无法继续下去。
“傻孩子……”爹踩着窸窣的碎渣响音,蹲在我面前,微红着双眼道:“要为人妇的人,怎么还如此任性?”
我再也支撑不住,重心一失瘫坐在地上。他伸手抹去我脸上的如雨下的泪,自己却嘀嗒下两滴泪豆。此情此景,我终究忍不住呜咽出来,扑进他怀中,话语不清地一直说着“对不起”。
他大掌温柔,抚上我的后脑,一声短气叹息,道:“爹能给你的只有这些,你不要,可是嫌弃爹满身铜臭,不如门阀贵胄的出身让你嫁得有颜面?”
我哪里还能受得住这样的话,早已泣不成声,只拼命摇头。
我哭到抽搐,他的声音也跟着颤抖,地宫中一片溃败的凄凉景象,叫立着的三位成年男子很是难受。
大师兄扶住我一边肩头,另一只手在我臂上来回抚触。
待我抽泣的频率逐渐变低,情绪微平缓些,爹才松开我,眼见我立稳当后,自己用广袖拭拭眼角,调整情绪后起身,对大师兄说:“九月十九大婚前三天,殿下可能调得动大军搬运这些银两?”
大师兄狠狠一愣,再扫一眼对面的银山,眉宇间露片刻踌躇,问道:“这么多银子,预备要多少人才能搬得完?”
爹胸有成竹地道:“搬银子的事殿下不必担心,这里三千万两白银,我请上一千佣工,无需花费许多时日便可运至地面。东都界内一百零二家铺面通着这里一百零二条甬道,另外七家铺子因为甬道较长,位于余定县与东都的交界地,统共一百零九家商铺,都可做疏散银子的通道。我已在苏星茂的船行定下七万辆轮车,三千万两白银从商铺运出,到时候殿下分别派人把手在住这七万车银子,等到九月初十,随迎亲队伍一并入宫既可。”他说罢以手指掐捏打算,确定车与银的数目无误后,擒出一抹得意的笑,殷盼地望向大师兄。
七万辆轮车,三千万辆白银……
我的心漏跳几拍,几欲昏厥。
“蜀西战事乃平,可抽调两万步兵回都,雅胡边境有异动,兵调不得,那么……荆州的一万步兵与湘西的五千水军可以暂调至东都,与城内的五万守兵相并,共计八万五千军兵,守、搬、运,七万辆轮车,应该够用了。”大师兄说话间始终神色凝重,一双眸子暗了又明,明又转暗,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忽然停住动作,左臂环抱胸前支撑这右手握起的空拳置于唇间,思考许久,东、西、中兵力北调,一并合用,八万大军护送三千万两白银,确实是稳妥的。
爹与大师兄相继释然,相视一笑,万事俱备只等东风。九月十九,良辰配吉日,美景伴佳人,万贯家财随去,只愿琴瑟和鸣。
“即便有大军把手,完成这样一个浩大的工程也是变数不定。既然大哥他们的钱票可做流通,不如将这三千万两银子换成票子,让妹妹揣在怀中捂热了出嫁,连七万辆轮车也可以省了,一举多得啊!”
韩衍的提议没能博得大家的一致认同,反而叫爹听着听着,脸色暗沉了下去。
大哥偷瞄着爹铁青的脸,揣测道;“爹大约觉得,送嫁这等喜事,用纸做的钱币,不太吉利吧。”
半晌,韩衍才哈哈嘿嘿一阵自我解嘲:“哈哈,对对,古往今来哪有用纸钱送嫁的,你们瞧我这脑子……哈哈哈哈!”
他嘿哈间眼神一拐向大师兄,见势还算得了宽恕,又一拐向爹,只见爹的脸色由刚才的铁青变成了铁灰,无奈着由鼻腔哼叹一声,回身行了两步,又回头对我们三人带着呵斥的口吻命令道:“灭灯!”
七月酷暑,老天没能以怜悯之心赐苍生几场润雨。地面的人与景皆是闷闷烦热,不时还有虫蝇的嗡嗡声响绕耳,又添了几许烦躁。白日里街道上的人寥寥无几,忌惮着瓦蓝无云的天空下低低浮着的热浪,滚滚袭面叫人憋闷难耐。
每年盛夏时节都是商户们头痛的时候,因天气炎热,无客上门,也不好招工,生意惨淡乃是常有的事。
但是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光阴轮回中,也能碰上许多稀罕事,好比今年七月,虽然地上人人恹恹困倦,地下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韩衍摇着折扇,干着唇红着面淌着汗滴雄壮地迈进门槛。他急切地握起一只茶杯,将要往里头斟水时却嫌弃瞧了一眼,立马放下,再拎起茶杯隔壁那只肚大茶满的紫砂壶,张口对准茶嘴,
“咕噜”声顺着喉结滚动的节奏,瞬时消耗了一大壶好茶水。
“你……是从干透的旱地里爬出来的吗?”人说有饿死鬼,我却头一次见识渴死鬼,忍不得要打趣他两句。
韩衍刚要开头,顾及地瞧一眼碧溢,直瞧到碧溢面色泛红地退出了屋子,他才讲苦水一通全向我道来:“连续二十几天,天天对着几百名裸工,除去做监工,还需提防他们将银锭子塞进身体里带到上头来!在下头也就算了,起码阴凉,可今天爹说他在地库里,换我去平阳街的天赐绮罗密道中巡着。单是巡着就算了,当中一个佣工因体力不济晕了,抬回家中替他请了郎中把脉,看样子得需且养着,不要三五天是好不了了。那空出的搬工位置总不好一直空着耽误事,我深明大义地褪去外衫做起了临时佣工,搬银子码银子不在话下的,一下午流的汗都快汇成河了,连口水都没沾,到你这儿讨了一壶茶还要遭挤兑,天理何在?亲情何在?”他一通苦水冲得我哑口无言。
“啊呀,哥哥好辛苦!明天我就与爹说去,换了我去做监工,你且休养两日!”虽然我并不是真的表意要下到那地牢中,但口头上的人情总是要做一做的嘛,为表现出这确是我真情实感,我这一句,说得十分认真。
“你说得倒轻松!这地库……”他刚要撑大嗓门,忽然想起地库是极其隐秘的地方,立马压低声音说:“整个府上,只有爹、荣伯、大娘与后来的我们知道地库的事。就冲着那一千个裸工,你与大娘是不可能下去的,妥善只有爹、荣伯、大哥与我能干这监工的活。地下千余人搬了近一月才运出去三分之一,算下来再往后的两多月我都要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度过。好在你那位夫君念及我这二舅哥当的凄苦,借出大哥一个月,不然我一定憋死在下面。改日需与爹说说,也找一千名女佣工,扒光了蒙眼送进地库,换你与大娘日日守着,好让我们腾出人来干些别的。”
他说着话还不忘使劲摇着那一把折扇,扇起阵风裹着热气贴面钻入我的口鼻,我看着他这样大幅度的动作,也觉得热起来。
“若是还剩下三分之二,那预计在九月十五就能将地库搬空。这三分之一的轮车已经把后院宅屋都占满了,就算把太极湖都填上,也容不下七万辆轮车,剩下的银子也不晓得要堆放在哪儿,堆放妥了后也不知道安不安全,头疼啊!”
说三千万两白银概念太空泛,我印象中还是地牢里堆砌成山的银海,体会不出它们着路面铺开是多么的幅员辽阔。但四轮车我是常见的,七万辆轮车连成一线,将东都版界圈上两圈,想是不成问题的。
“这个无需你操心,殿下已经和爹商议好了,你到时只需凤冠霞帔安心出嫁便是。”他又想一想,眼珠转到我身上来,道:“话说回来,你这一嫁也算得上是惊天动地了。泱泱华夏上千年,东南西北调兵护送嫁妆的没几个,你算是一个。”
“泱泱华夏上千年,以三千万两白银作陪嫁的也没几个,我算是一个。”韩百万不心疼钱,我却心疼韩百万。兴师动众惊得动虾兵蟹将,也需得自备上翻江倒海的本事才行。
二哥自顾自一点头,笑得洋洋得意:“何等的风光啊!上下几千年,你是头一个!也不晓得史册上将要如何描绘这千年等一回的盛景。”
我轻巧一扬眉,扯起嘴角,似笑非笑间藏着不屑。
史册上如何描述且留于史官去费神,我那时早已作古,流芳百世或遗臭万年都留给后人评说。传说与奇闻总在天高地阔间流传婉转,所以世人愿意目睹一场盛世婚嫁将一位民间女子送进天下最高豪门。
始于无尽的财富,终于至高的权利,始终之间,他人看到的是钱与利的交织缠连,却从没有人关心过,那位女子,在乎的只是流淌于温热血液中的脉脉真情。
缘分浅薄时,我们各守天涯。待看尽岁月温良,冷暖清欢,他亦心惜情在,久违的重逢在年岁的守候下才显得更加弥足珍贵。
我珍视它。
世事太无常,也许一次下山道别就是此生再难相见。无奈情缘有深浅,只望爱念无绝期。愿所有的久别重逢,都永如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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