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白银帝国（三）
二哥与大哥由远及近先后发出阵阵惊叹，连同我身旁一向见多识广的大师兄，此时也只剩瞠目结舌的形容。
我正欲举步前行到地宫中央，却被脚下几粒凹凸的石子差点崴了脚踝，幸得我立即稳住重心才免受伤筋之苦。石子虽小，如为羁绊却足以撂倒壮汉。我一双眼不曾离开过上方的气势磅礴，疏忽了脚下的零星不起眼的琐碎，如果真的伤了自己，也只能叹息心眼白长，纯属活该。
我在心中警醒自己几句，弯下腰轻揉脚踝间却见地面上的一粒粒石子竟是碎银散布整个地宫，大小不一的点点银白相间着地面陈旧的青石板，像极了晴空过后夜幕上缀着的千百万颗星子。
星河不止天上有，地底万两银海汇。
大师兄一双手将我扶起，眼底下除却不可思议的震惊外乃是他情绪起伏时一贯澎湃着的汹涌。
这样的景象，于他而言，怕也是第一次见吧。
他与我对视一会儿，渐渐由深邃的眼神中散出泽泽精采，又侧转头遥望那成片的银山，目光炯炯直要穿到地宫的尽头，片刻后眸子扫射似的转动，对我说道：“梅花锁锁住的何止是韩家命脉，难以计数的地底白银帝国，每一锭银子都举足轻重，关系着大荆王朝的命脉。这避世人耳目的地方如有异动，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变故！”
富可敌国的韩氏家族生意遍布中原，涉足诸番，天下人衣食住行，沾边的哪一样东西不与韩家有关？现在绑上汇升恒通，我们更是如虎添翼，倘若此处空虚，上头的市井定然萧条得如黄叶尽败的残枝——枯木难逢春，那么大荆朝的国库，一定要比这里还要空虚。这一句“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失为一语中的也。
大哥从地宫的那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靠近我们，因尽头处堆砌的银锭最多，地上的碎银满地尽散，行路起来十分不便，我们便在耐心候着的间隙，见着二哥的面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那后头还有成排的黄金，我看花了双眼，刚才转着身子竟一时分不清到底是金山还是银山。”二公子不住地眨着眼，时不时禁闭片刻又猛的睁开，神情恍惚在似梦非醒间，脸上的五官时而放松时而拧巴，嘴中停不住地啧啧称奇，终于在胸前波澜起伏千百下后，回归平静。
“这里光线本就昏暗，如此多的白银中掺杂了好几座黄金，你看错也不足为奇。”爹看着二哥此刻尤是兴奋与激动，连忙宽慰道。
唉，以韩衍现在的状态，再不宽慰，怕是爹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韩家掌柜，就要被惊傻了。
大哥终于越过脚下凹凸的阻碍，行至我们跟前。
“穷尽天意尽奢华。我先前活的那些年岁，恐怕是白费了。”大哥走到爹身边，微扬下巴望望那些“山峰”，一双双眉似蹙非蹙，转头看着爹说道。
爹并未表态，若有所思地凝视远处，看了看大哥，眼神收回后相继飘向二哥与我，说道：
“本不该如此快让你们知晓的，但形势紧迫……”
“什么形势？这地下藏着白银的事只有爹你自己知道罢，今夜匆匆揭示在我们眼前一定是遇上了地动山摇的大事。爹你可真是英明，二十多年前就知道挖掘这么大一个地下密室，如今倒是天塌下来也无需顾忌了，当真是深谋远虑！”二公子神识渐明，字里行间终于不再黑白颠倒。
地宫中安静片刻。倏忽间，爹一脸茫然地悠悠道出一句：“这里，不是我挖的……”
“什么？！”我们兄妹三人几乎异口同声。
“不是你挖的？”大哥错愕地问。
“怎么可能？！那是谁挖的？”二哥的话几乎与大哥的同时出口。
他二人语速一快一慢重叠着一并发出，除了让人觉得嘈杂扰乱思绪以外，没有半点它用。
待他们收声，众人不再多言时，我直接向爹问道：“这地宫如此庞大，修挖耗时绝对不短，大兴土木，动静也必然不小，既然不是爹修的，爹可知是谁在此掘地数丈修造的这一座地底深宫？”
“看这些仅剩的摆设都如此陈旧，年月不浅，想来爹也未必认识地宫的主人。”大哥接话道，一行五人，瞬时无言。
地宫挖的深厚，周围因静更加显得空幽，清旷深幽的地宫中此刻只听得见火焰燎烧的声音。
爹半张着嘴，思绪良多的神态下正欲开口，却碰上大师兄的声音飘忽而来：“这里不是地宫，而是地牢。”
一时间惊愕神色四起，众人都将目光投以大师兄那处。他淡定地将我们的震惊皆作浮云略过，再从容地娓娓道出他心中所想：“深六丈，径一里，壁周一百八十九道甬道，每一道通往不同地界。如果不幸被关押在内，永生永世，永不见天日。世上除了冥谷地牢，还有哪一处会修得这样让人插翅难逃？”
“冥谷地牢？七国分裂战无休时期的冥谷地牢？”我讶异地问道。
旻煜不做声，只抿嘴一颔首，闷闷在喉头“嗯”一声做应。我在通天闲来无事时总爱猫在圣儒院打发时间。那时年纪尚幼，生性贪玩，对于师父平常时的教导通通做折半消受。譬如师父常说要多通读古今书册，领悟百家思想，为弘扬通天弟子勤而好学的优秀品质，同时表示对师父他老人家言听计从的孝崇之心，只要不下山厮混，我一定在圣儒内如饥似渴地投身到书海之中。不过与师父的教诲有一丢丢相悖之处则是，他希望我们常留竹帛轩，我却总在文锦斋。
文锦斋里的书读起来都比竹帛轩的有趣。这里有成王败寇，有英豪枭雄，当然也不乏铁汉柔情下的香艳种种，信手拈来的一场战事能描绘到我血脉喷张，隐晦谈及的段段野史亦会读得我面红耳赤。
幸矣乐矣叹矣，足矣。
在我读到的诸多书籍中，有一本曾略略记载过关于那段七国战起硝烟弥漫之际的各国史记，其中就提到过地底的冥谷地牢。
地牢内贯穿地面与地底的甬道隔离了每一间单独的牢房，犯人永远不知道与他隔邻的是什么人，唯一知道的事他们所犯都是通敌叛国的死罪，在暗不见天日的牢笼中等待死期的来临。
一日入地牢，终将孤独死。到毙命那天，犯人除了狱卒，再见不到任何人，他只需当自己是聋的瞎的哑的，受死便是。
“相传这里不同于一般牢狱，烧砸打抢与杀人放火都不够资格被关在此，只有通敌叛国的死士，细作与谍者才能下这座大狱。但这等人，要不就是功夫了得，要不就是头脑了得，所以为了防止牢狱中的罪犯私结暴动，也为了防止外部来人劫狱，动土时，就打通一百八十九道甬道，每一个甬道对外通往地面不同的地方，对内通向不同牢房，牢房顶部是铁笼，四壁以钢熔接而成，你只听得见各个牢房中用刑时发出的凄惨求死声，却见不到被折磨的究竟是谁。里面的人昏死着有命醒来，却不知道从哪儿进来的，外面的人即便知道入口也不知道通到哪儿去，就算冒死劫狱，也劫不到对的人，很可能才入牢笼，就被上面的乱箭射死了。”大师兄说着指向地牢四壁的巨大灯篓，“壁上的方孔，就是弓箭手出箭的地方。”
一阵彻骨的从四面冷袭来，我不寒而栗。
“通敌叛国虽罪大恶极，但兴师动众修挖这样一座地牢，也未免太过劳命伤财，车裂，凌迟，炮烙，腰斩哪一种都够用了，何必非要把人困死于此……”韩衍说的起兴，种种酷刑开口则来，叫我双耳一染，又是阵阵怵感上身。
大师兄解释道：“普通的叛国者，当诛当杀是一句痛快的解脱，但有些位高权重的，也不是能随便杀之为快的。有的是要套取情报，有的则是一时杀不得。民间有传说，灵荧女帝征战敌国时不慎被俘，就曾关押于此。”
“史书上倒从未提到过灵荧女帝被俘的事，不过如殿下所说，若真是被擒关押在地牢，也是秘密执行，绝不会记录在史册。”
啊，灵荧女帝……大哥说的不错，那位被喻为神般存在，流传于民间结束七国乱战的女战神，除去史书上记载她的英姿外，还有另一种说法是她擅用酷吏，善施酷法，至于究竟如何，也只有生在五百年前的人才知道。
“管他以前关押过什么帝什么皇，现在都是我韩家的大粮仓。爹你真是英明，买下上面那块地，顺带还利用上下面这座牢，既然殿下说它这么难找，那么这里千万两的白银就只进不出，是相当的安全。”唔，韩衍说的虽然直白，但是，却很贴切。一快地的价钱，顺带还附赠一座地牢，雁过拔毛也未必能乘机捞上这么一大把。
爹听着我们一句赶一句地谈论着地牢战犯女帝时许久没有应声，这下听见二哥一夸赞，眼神不由飘忽几下，支吾两声，道：“这个……说来惭愧，我买地建宅时并不知道这地底有玄机……这里，还是在挖太极湖时几个工匠发现的。实际上除了你们进来时那两道机关和隧道的灰石板是我布的，这里的一切，除了白银黄金与我有关，其他的，都如同我初见它时一样。”他说着无奈两手一摊，眉毛一高一低摆置开，甚是无奈。
这个……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罢。
二哥将信将疑瞧着他，又两眼一放光从上到下扫视那一座座钱山，顿悟出什么似的“嗷”嚎一声，忧心道：“幸得了这样一座深宫，我们才能摆下这么多金银，但是……爹你也不能就着这地牢的高度这么堆银子啊，万一塌了怎么办？”
爹未搭理他，只转个身，目光移向看不见的深处，小声喃着：“反正都要搬空了，塌了便塌了……”
“嗯？”一句话抛的没头也没尾，引得二哥由胸口鼓出一字闷声。
良久，爹动也不动，大哥与我互换个眼神后，探过脑袋想要看看他形色，却见他闭着双眼，紧抿双唇，模样带着些些许狰狞与痛楚，十分让人琢磨不透。
大哥看着我，又看了看爹，轻声唤了一句，不见半点动静，就抬手轻搭在爹肩头，又再叫一声。
爹忽然受感应般睁开眼睛，释然地吐纳出一小口气，片刻安详凝目，又坚定回转身，庄重地看着面前的大师兄，缓缓说了二字：“殿下！”
大师兄没来得及应声，爹紧接着再以缓慢动作屈一膝，单膝跪于地面，稍作停顿后另一腿重复先前的动作，乃是带着傲骨以挺拔的脊背跪在大师兄面前。
大师兄惶恐，被吓得连退两步。
这举动突如其来，亦吓得我一时失语。
只听两位哥哥急急叫了声“爹！”却被另一声不容刻缓的命令呵住：“你们都跪下！”
“扑通——”
三声响后，韩家三位成年子女，连通当家老爷，齐齐跪在太子殿下跟前。
因这番动作惊人，做晚辈的却也不敢多言多问，我透过余光观察爹的举止，只见他一双膝跪在银子散布的地面上依旧面不改色。
我心里涌起酸楚，一时剧烈收缩几下，疼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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