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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这糟心的真相大白(三)


  半晌,我开口问他:“你可晓得,这几年,虽然我对这些荒唐言语一笑置之,但我爹娘要承受多少嘲弄与白眼,才能在这人人都认识我们的东都街道上撑起颜面继续生活?我被人在身后指指点点,戳着脊梁骨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在胡子全邝伦这种品行败劣的公子哥口中沦为谈资笑料时你在哪儿?我被那赤土国不可理喻的太子缠上脱不开身时,你又在哪儿!”

  他哽住喉咙,几乎带着哀腔说:“是我想当然地认为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是我……太欠考虑,对不住你。”

  想到刚才那处,我如鲠在喉,嘶哑着声音道:“草民惶恐,怕是承受不起殿下这番盛言,从来只有庶民获罪,哪有天子犯法的。以后还请殿下有事尽管吩咐,千万莫要再说‘对不住’这种话,往后的日子里,要等要嫁,要杀要剐,草民都悉听尊便。”

  我痛快地说完这一通话,却见他一双放在膝头的手紧攥,伴着无可眷恋的神情,一动不动。

  “我要上岸。”我说。

  他不言语,只抬起眼帘看着我。

  “让船靠岸!”我又一次正声说道。

  “没有船桨,怕是靠不了岸了。”他凉凉地道一句。

  我被他无耻的行径折磨到哑然。

  他却依然挂着那张寡淡的面,松散地靠在船舷上,带着凄凄惨惨的口吻说道:“我造船时,就猜想你听过我说了这些话会是怎样的反应。我觉着,要是换不来你的原谅,不如我们就像现在这样,随波逐流,到尽头算了。”

  “你……”

  我气得顿时站起身,竹船晃得一阵剧烈过一阵,害我一个没站稳,趔趄几下,跌坐回长椅上。

  船,晃得像是要翻过去。

  我惊地伸手去抓船舷,手却被船摇晃的力量扎进水中,惊慌中被另一股力量扯了回来,一转身遇见那张熟悉的脸。

  一张曾经熟悉的脸。

  “我也有我……承受不来的苦……”我听见一句小声的哀怨。

  我抬起眼帘,看着他,说:“你已经得了你想要的,还有什么不满意?”

  他不说话,整张脸孔下只剩无尽的空洞。

  “带我回去。”我郑重地说。

  他看了我良久,毫无波澜,待船平稳后,身子忽然前倾凑到我眼前,我又被逼到了船舷上。

  我惊讶着他接下来的动作之时,他却抬起手臂,绕过我的肩头,从船下摸出一条被水浸透的黑麻绳。

  他利索地将麻绳捞上船,这粗绳落在水下的部分已不多,不出几下便被全部掏上了船。这绳被分成两股,分别连着船的底部两端,两股绳绕过船头后又被搓成一根粗绳,另一端朝我们来的方向延伸出去。

  他顺着我们漂过来的方向,用了扯了几下麻绳,这竹船便缓缓地朝我们来时的方向行了起来。

  我惊愕地看着他,看着这条麻绳,根本不存在“随波逐流”这回事。

  有绳牵引,竹船行的回去就比来时快得多。诚然是重峦叠嶂的山水一色,我也不觉入眼,只在船将要靠岸时才把心稳了稳,这一整天经历的是一出接一出的闹剧,我怕是要花上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养回来元神。

  船很不争气地卡在了隐在湖水里的坚石上,旋坤书川他二人合力使出老大劲也没能叫船挪上几寸。得益于碧溢眼尖手快从旁地抬过来现成的两根粗青竹,我不用趟着湖水上岸。

  我下船时那两根青竹韧性十足,弹得凶猛,他伸过手正要扶我,我却灵巧地借了弹力让脚沾地,任由他一番殷勤随风飘散。

  短暂的回程路静的出奇,唯独有双苍劲的步子紧随我身后。

  我从前就不是个老练的性格,但凡遇见不顺心的事,都以看得开却沉不住气的态度相抵。大约就是,对于无从左右的事,便由它去吧,但对于硌手膈心的坎,却认死了一个理。

  现在我认死了一个理,饶是看不太开。

  我也不晓得我要几时才能顺气,更不确定我能不能原谅他。

  利当首,生意上那些不计前嫌的话大多说来应付场面。我没想与他做对场面夫妻,就说不出违心的话来。

  碧溢那一声房门合得顶重,我的脑子又“嗡”一声炸开了。

  这一炸炸得我灵知甚明,我一方令碧溢收拾包袱,明日清早下山,一方盘算出个过得去的理由,叫临汀传了话去给胡老儿。

  碧溢手脚不停,我便不好再扰她,于是自己动手宽衣解带,打算从日头落山后,养精蓄锐不再出门。

  我的衣裳一脱,唰的一声,从内里夹层中落下一件东西。丝绒的布,金丝的边,红灿灿的宝石甚是夺目。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碧溢已经抢先捡起,正面反面瞧了个透彻。

  “哇塞,哪家的老爷将名帖做的这样精贵!”她将帖子翻来覆去翻转几次后,又将帖子打开,生硬地念道:“塔……菜……”

  哎。

  碧溢从小跟着我,总能有意无意学去点小伎俩,譬如什么时候该讨好我爹我娘,什么时候该老少无欺,什么时候又该瞒天讨价。至于这方方正正的中华字么,我只能说我教导无方加上她的学艺不精,让她白白替我研了十几年的墨汁。

  那“菜”字一出口,我也就提不起向她解释今天上午的所见所闻的兴味,随即说道:“没甚大用的东西,扔了罢。”

  碧溢吃惊地瞪着眼珠问:“扔了?这么好看的东西扔了怪可惜的,小姐怎么就不要了?”

  我无力地看着这名帖,又看了看她,说:“你要是喜欢就收着吧,要是哪日没有碎银子花,可以扣下一颗红石榴,保管能逍遥上好一阵子。”

  碧溢得了这赏赐可谓心花怒放,一口一个“谢小姐”,不停将那红宝石往衣服上蹭,总觉得那些个红石榴蹭过后会光亮不少。

  第二日清早,趁临汀来上茶送饭片刻的光景,我便向他草草道出了今日下山的想法,并请他将我的这一决定转告他家老爷,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大概是,有感于他近两日的“盛情款待”,我作为晚辈不胜感激,因有出海通商的番船返回东都,家中实在缺人,便不再逗留。

  临汀好不容易把自己收拾素净雅致地站在我面前,却听见我们即要离去的消息,面露怅然之色,惋惜过后立即抛开愁容表示日后亦有缘再见。

  胡品三能教出临汀这样识礼的好奴才,也算是功德一件。

  大师兄早已候在门前,一见我,将本来的面无表情换做盈盈一笑。我却对他笑不太出来。

  然而,巍峨峰的风水真不是谣传的。这两日我已在禧胡山庄里惊得天上地下轮了好几遭,以至于现在不得不捡了包袱,提早滚蛋。

  我就该收敛好自己得理不饶人的脾气,给他个笑脸,因为我属实忘了,我这厢笑不出来,她厢却肯定有人愿意对他笑靥如花。

  胡远柔带着胡远蓉等在山庄入口,亭亭玉立,被朝阳的跃跃金光镀在姣好的面容上,美的娴静如花。

  “杨公子!”胡远柔这一声唤的轻柔。

  “杨公子怎么这么快就要下山去,惹得姐姐……与我好不伤心。”远蓉话完,远柔即刻羞玉颜。

  良久,这两姐妹终于看上了已经杵在她们眼前久久不动的我,远蓉极讨巧地叫了一声:“筱筱姐姐!”

  至于远柔嘛,如果我不曾认识她,定会以为她是个高傲自负的丫头,因她那眼神只朝我这飘过来一会儿,就情不自禁地往大师兄身上去了。

  哦,春心芳动不莫过于如此。

  我轻轻颔首,谢过她二人这份相送的情谊,说了些依依惜别的场面话,就领着碧溢广树下山去了。

  生活有插曲有意思就在于意外总是防不胜防。

  我这一去却没能带走大师兄,待我回头时,竟发现他正与远柔话语些什么。隔得太远我听不见内容,只见远柔的表情一时喜一时愁,一会儿笑一会儿悲。

  能在胡品三的地盘叫他娇滴滴的女儿在人前就做的悲喜交加,完了还一副恋恋不舍欲随君去的样子,大师兄颇有本事。

  哧,惺惺作态。

  我本就不大舒心坦怀,此刻尤感气血逆流,心口堵得慌。

  一路下山寂寞的很,临上车前碧溢朝那峰顶看不见的山庄望了望,兴许觉察气氛清冷,她忽的说:“上头那些人都以为登顶这巍峨峰,进过了百商会就算是见过大世面,他们怕是做梦要没想到,天下最有权与最有钱的人家都已经在他们眼前亮过相了,这几十两银子也不白花。”

  大师兄甚是委屈地看了我一眼,我只当全没听见没看见,自顾自合了眼,倚窗而坐,调神养息。

  回程的马车一路疾驰,刚入午时便到了东都城门,驶不出几条街,就到了韩府庭院前。

  荣伯领着大小七八位家仆在门口齐刷刷候着,场面隆重。正是趁着这隆重的排场,我对大师兄说:“回程路途虽短,但山路坎坷,一路颠簸,想来殿下当与我一样疲惫,如此我现在也不便留您在府上耽搁,以免误了殿下怡志养神。”

  他倒是没有多大的不情愿,只是显露出一丝藏不住的懵怔,终了时还是允了我这识大体的决定。

  我嘱咐广树将他三人送至宫门前,并站在皇家屈尊与我韩家联姻的高度,面面俱到地表明这样的相送是极有必要的,终于让他揣着有苦难言的无奈上了马车,再马不停蹄地朝东边的红墙一路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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