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原是故人寻我来(一)
送走一个不甚宽心的师兄,还有一个惶惶不安的碧溢,广树驾驭的马车还没走到十字街口,她就惴惴地问道:“既然已经到了门口,为什么不让殿下进门呢?小姐这样再三为难殿下,怕是要得罪他的……”
我苦笑一声,脚不停歇地朝里走,边走边问她:“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他现在虽然只是储君,但怒起来虎威却足够摄人。你怕不怕他哪天觉得我如昨日黄花,拣个行事不够周全不够体面的由头,开罪与我?”
碧溢半知半解地点点头。
我又说:“既然如此,他现在要是对我有心,就不会觉得我是得罪了他。他要是对我已无意,哪怕神台高筑日日供奉,他也嫌多余。开不开罪,全凭他的心情,我又何苦在自己心里不畅时委屈赔笑脸?他现在对我情意真切,但不代表他能仗着我心中有他就肆意作为,更不代表我能仗着他心中有我就恃宠而骄。我不盼我今后能够有让后宫粉黛无颜色的本事,只求他真心待我,就知足矣。但他也不能因为我有这份知足,做些得寸进尺的举动。万物本相生相克,才造就了相辅相成。我与他最好的处境,除了情投意合,还当有同德同心,如果因为他是太子就一味迁就忍让,要我看,不嫁也罢。”
道理半天,我正担心她听懂没听懂,这丫头却是比刚才还要惴惴不安,张嘴就问:“小姐不想嫁了?使不得啊!小姐要是不嫁,老爷夫人,全府上下都要遭殃的!再说殿下对小姐真心可鉴,小姐千万不能置一时气酿长远祸啊!”
嗯,碧溢果然没听懂。
既然没懂,我也不再费神多做解释。其实明不明白又如何,我现在心中跟明镜儿似的,还不是无可奈何地与酒囊饭袋一样,他娶不着时得需我等,娶得着时我必须嫁。嫁娶本是你情我愿的欢喜事,就因为他不能让这喜事有个痛快的结果,就想那么一出阴招灭了我这头的威风,忒损人利己了些。想我从小也个正义凛然的行事风格,他要是早与我说说他对我动的这个歪心思,我哪能不念在师兄妹的情分上将我的感情往他这厢挪挪?胡子全那些人小打小闹,不成气候也就算了,连谨言慎行的大师兄也整一出闹剧叫我难堪,我心头堪凉。
出门百事难,在家万事好。去巍峨峰走了一遭回来后,我对这道理感触极深,所以从第二天起,就老实本分呆在家中闭门不出,实在闲的无趣,便跑到大嫂房中絮叨些闲话,连闲话也叙完了,则破天荒地拿起她房中的女红,绣条锦鲤吧。
小毓儿好奇地看着这条锦鲤,说:“姐姐,你绣的龙真好看!”
我哽咽着对他说:“傻孩子,这是锦鲤不是龙,我又没见过龙,哪知道龙长什么样子。”
小毓儿吃惊地问:“姐姐怎么没见过龙,爹说殿下就是真龙之子,殿下将来娶了你,你再生下小龙……”
我摸着他的脑袋,心道,你个兔崽子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于是我语重心长问道:“你今天的课业做了吗?书读了吗?《太史公自序》看懂了吗?先生怎么还不来,我去与他说说,《汉书》虽与《史记》有些相通,但两本各有千秋,你不好误了其中任何一篇……”
我话音未落,小毓儿就一溜烟逃窜出门,剩一缕缕凉意供我思量,我十四岁时已经在通天山顶半工半读勤工俭学,哪有半分他这不务正业的样子。韩家的子嗣,真是一个不如一个了。
不过他刚刚挑起的话头,恰巧捻住我心中的一根刺。我已经有些时日未闻宸阳东宫那位殿下的音信了。
算起来从四月到今天,一月多的日子他几乎每日必到,谈不上事无巨细,但关怀备至,嘘寒问暖是绝不浮夸的。这一个月的时间虽然短暂,却将我养出个事事有他在,高枕夜无忧的习惯。
这习惯一旦养成,再戒有些难。不过再难也难不过仰人鼻息,所以我矜持着姿态,管它女红刺绣时手指被戳了几个洞,本姑娘也习的悠然自得。
我固守本分操习女红,可谓前所未有,整个府邸从上到下皆是惊叹,对我当前这样弃武从文不耻下问的态度拿捏多有不准,不晓得到底是教呢还是不教?教多少好呢?深浅不好把握,要不要从绣坊里差个绣娘回来从头开始学?绣娘一来又显得这个事情太过郑重,摧了我才提起来的兴致,当如何是好?
思前想后,爹娘一分神,竟转念到了另一头,殿下多久没来过了?唔,不算不要紧,算起来惶恐了全府上下。
原来从我回家到今,已有足足七日未见过殿下登门了。
不登门也不打紧,却连个音讯也没听着,着实叫人不心安。
于是乎人人面上宠辱不惊,里头都揪着一颗心,眼巴巴的掰着指头算日子,终于在第七日,由二姨娘打头,眉开眼笑地向我探了探:“上回你们兴匆匆出门时才过端午,回来后我们也没好好替你们接风洗尘,时间一耽搁连芒种也过了,仲夏的日子一热起来就难挨了。但只要日子称心,气候难挨也无关痛痒。要日子称心,那身边得有个……”
二姨娘数着时令告诉我,光阴如白驹过隙,那位殿下对我的兴趣,很有可能转瞬即逝。
“二娘言重了,不过去了趟远郊的小山峰,哪费得了接风洗尘的阵仗。再说,要是连芒种都挨不过,夏至到时还得了?”我说着将手指间的绣针扎过软缎,不想没留神,被来传话的祥安一声叫唤惊地扎在自己手指上。
殷红的血从指腹流出,十指连心将这小小伤口的疼感扩大数倍,我忍不住用嘴吮吸止血缓疼。
祥安兴奋地对我请说道:“小姐,宫中来人了!”
我头也没抬的衔着手指,二姨娘忙接话道:“殿下来了?”
祥安说:“不是殿下,是一位大人,说是找小姐。”
“大人?”二姨娘不解。
“对,一位大人,年纪轻轻,看着面善,但也英气,一来就说要找小姐。”
二姨娘“哦”的一声,眼珠子转向了我,见我没甚反应,便道;“就算不是殿下,也是宫里来的大人,指不定是殿下有要事转告,不好怠慢。”
“嗯!”我揉着受伤的指腹,边应承边起身,朝正厅的方向走去。
第九针。这次扎的尤其疼。
来的这位束着高髻,衣裳的颜色与纹路极简,正襟危坐于堂正中,背影雕琢出的孤独冷傲与外头的骄阳似火格格不入。我令他等的时间不短,桌上的茶水却丝毫未动,上等的好茶也没能让他在干耗着的时间内品几滴入口,这位大人不是一般的清傲。
然而清高之人也有动情之处,他闻得我在他身后的动静,倏地转身。只是一转身,就将空气也凝结。
“小师妹。”他叫我的声音,特别好听。
“二师兄!”这位清傲的大人,是我二师兄叶伯之。我叫他的声音,激动得在微颤。
“多年不见,甚是想念。”他说。
我笑得开怀,说:“多年不见,竟从你口中说出‘想念’,我可想知道是什么让你有了改变。”
我记忆里的伯之,除了严厉,并无其他,那一道道抽在棉衣上的藤条虽然不做疼,但威力足矣。而今他和蔼可亲地对我说出“想念”,我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他有了脱胎换骨的改变。
他脸上掠过一丝笑纹,故弄玄虚地说:“哦?那简单,我有一堆故事,你想听吗?”
“愿洗耳恭听!”说完我叫来碧溢,打算让她将叙旧时的茶水点心张罗齐全,却被伯之打住。
“不必麻烦旁人,我在长兴街的海祥楼准备了一桌酒菜,你与我,一边小酌,一边叙话,如何?”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二师兄通情达理的水平在一别几年后竟突飞猛进,着实叫我欣喜。
我爽快答道:“那就不客气了,二师兄请!”
许久不来,海祥楼的小二见了我像喜鹊报喜似的吆喝起:“大姑娘到!”惹得掌柜与一票熟客都停下手中与口中的活计,侧目招呼与我。
算起来,我的确几月不曾光临这儿的生意了。
伯之定的厢间位于最里面的一隅之地,面积不大,约摸容下三四人,清净幽辟,将外头的嘈杂通通隔离,少有闲人至,是个与故友叙旧的好地方。
我们落座没多久小二便将菜品如数上齐,五个小菜一壶酒,小而精,精而美。
伯之加满面前的两只酒杯,将右边那只送到我跟前,开口道:“算上街头偶遇那次,通天别过后我们这也不是第一次见。前年我回通天时,哦对,就是与你下江南那次同行的,我在欣山就与你岔开了……”
等等,他说他与我们下江南时同行?
我瞪着一双圆眼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下江南的?你与我同行?什么意思?”
他面露为难之色,稍整顿后便用糊弄的口吻说:“这个嘛……咳,你往后就知道了。”
他清了清喉咙,接着道:“通天一切依旧,师父与师娘皆安好。当年与我们一道的弟子
都悉数学成下山,唯独史湸还留在山上。”
我笑道:“他年纪最小,师父尚可多留几年。”
伯之点头道:“他现在可风光了,从老九变成了老大,整天领着一群毛头小子习武读书,有模有样。”
说罢他眼神定了定,想是想起了史湸现在的样子,嘴角不由地扬了起来。
“他是个好孩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通天现在的少弟子定是比我们那时候强。那,其他的师兄们,二师兄可曾见过?”
伯之抿一口酒,眼中有隐隐的光一闪而过,淡淡道:“除了史湸,与你那位夫君,其他的人,我都没再见过。”
唔,我那位夫君。
他放下杯子,接着说:“你还记得那日你哭着问我什么吗?”
“记得。”我说。
“我当时只晓得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哪里想到还会有再见的一天。”
听他说完,我顿时心头一紧。
“不过我与你那夫君倒是相好得很。他下山后一路往北,我为了顾全大局,只能等他走了几月后再动身,一路折腾,与他在东都相见。”
“所以,你早就知道他是谁?”我诧异地问道。
“当然知道,只是迫于形势,装作不曾相识。他那时心里装着大事,不如现在有趣,我那时跟着他,也不如现在好亲近。你只看见他走后我也走了,断不晓得前面峰头的道观里一夜之间也少了两名道士。莫名上山,匆匆下山,所有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独独你是个例外。”
“我?”我诧异道。
“对,你。为了避人耳目,我与两名道士上先后分三年入院,那两人上山时殿下笑言皇上实属多虑。我只有无奈地将襄王邂逅王妃的佳话笑说给他听。这通天的风水奇异的很,即成帝王的人都须久经考验,在山顶绕过美人关,才算修成正果,以此说服他体谅皇上怕未来储君被坑蒙拐骗的心情。他却笑言传闻不可信,谁承想,三年后,你就来了。”伯之谈笑间摇摇头。
呃,什么叫“坑蒙拐骗”?我和他,究竟是谁拐了谁?是谁骗了谁?
“看来我这麻烦叫当年你吃了不少苦头。”我自嘲一声。
伯之看着我,一扁嘴,说道:“简直苦不堪言。我忘了从什么时候起,你喜好送他些小物件,他却一件也不用,我可惜东西荒废,就想向他讨几样。哪知从此以后他便把你送的东西都锁在柜里。锁上一段时间后又怕损旧,让我给他找块上好的绢布包起来,喏,你还记得我让你下山带布那次吗?”
“材质要好,触感要好,要让人看了就满心欢喜的那种?”我顺着他的话回想,确实有过这么一块让我跑遍了欣山布坊,才找到的他口中的手感材质上乘的喜庆绸布,至于成色么……
“对,就是那块血红大红绸。刚给他时他嫌弃颜色太艳,血淋淋瘆人,结果我一说是你挑的,他立马收下了。还有年试那次,他逼我教你练箭,起初我是拒绝的,结果他不依不挠地威逼利诱,我硬是将你一个一窍不通的生手,拔苗助长到了十发九中。”他说着低声自嘲地笑一笑,接着道:“说句实话,殿下那时对你,表面上藏着,心里却在意得不得了,矛盾得令人发指……对了,你那箭,现在练的如何了?”
这个,诚然我这几年脸皮磨炼得厚些,听见他这番描述大师兄对我的态度,还是不由己地要红起脸。
我立马小酌一口杯中酒,以酒遮羞,以酒壮胆,丝毫不客气地说:“就差你的再一次点拨,方可百步穿杨了!”
他笑言:“那才好,不枉费我冬天雪地里装模作样地拿着藤条吓唬你。”
趁他说得兴起,我想起一桩陈年旧事,将话锋一转,问:“雷潇湘也是你们逼走的?”
伯之换了个姿势,坦荡荡地问:“还不明显吗?”
彼时年幼无知了些,对于大师兄暗地里做的种种领悟的深浅拿捏得很不到位,如果不是后头顿悟出了些眉目,保不齐还误会着大师兄倾慕雷潇湘。
咳咳,往事皆浮云,皆浮云。
但我还有不解:“师父也知道?”
伯之反问道:“你以为殿下做的这些事,能瞒得过师父?”
我默然。
“师父当年只收了皇上一封信,就将华旻煜变成了杨起恍,凡事不多问,不多言,十年如一日倾尽全力教导。以师父对殿下的了解,怕是早就晓得他对你动的心思了。”
当然逃不过。我师父是一等一的高人,大师兄与他过招,怕是要连老底也揭出来的。
一别五年,也不晓得师父师娘现在是个什么模样,通天书院又是个什么模样。
(https://www.uuuxsvv.cc/289/289073/1647597.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