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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这糟心的真相大白(二)


  他不再答我的话,却是双眼直勾勾地看了我许久,眼神里有些些惆怅,有掺杂零星半点的哀怨,是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我来见他时,既已做出了充足准备,所以此时也不避讳,由着他目不转睛地与我四目相对。

  少时他闪开目光,看着那条船问:“今天天气甚好,筱筱可有兴趣与我一起泛舟湖上?”

  我看看湖边,翠绿翠绿的船悠悠泊于碧绿碧绿的湖上,又往山清水秀中添了一笔灿艳的浓色。

  当然是上船。不上,不但不给大师兄面子,还糟蹋了这一片竹林。

  暴殄天物的事情做不得。

  我利落地一脚登船一脚离地,进了船篷,就看见躲在下头的两排竹凳,面对面钉在竹子里,倒是可以添点坐船人的雅兴。

  竹船在我们入座前厉害地摇晃了几下,除去偶尔从竹子缝隙中间渗些些湖水进来,我觉得这船还算得上结实。

  旋坤松了拴在树上的麻绳,小竹船就飘飘荡荡随波摇曳起来。

  从前我坐类似的乌篷小船,总见船头的艄公奋力摇着桨,在闲逸间就能让船靠岸。可我们的船上,没有艄公,更不见船桨,旋坤书川那两脚功夫一蹬就让船离了岸老远,现在小船自顾自的飘着,大师兄胸有成竹地坐着,看样子是有一套驾驭这船的好办法。

  我试探地问他:“泛舟碧波上,山水亦陶然,纵然我们享用这诗情画意的风光,却也一路远眺不见有什么小岛屿石,师兄打算如何让船靠岸?”

  他看着我,默然将头别开,望着那一湖碧波,镇定自若地吞吐出:“我摆渡的技艺不精,便随波逐流罢。”

  我心中默默呜呼哀哉好几声。

  万不该上了他这条“贼船”。

  晴空万里,云卷云舒,我与大师兄经过一问一答的对话反复,终于在闻得他一声微微叹息后,郑重地向我说道:“今日邀你看山看水,只是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已,其实,我是有一番要紧的话要告诉你。”

  虽然预备齐全,但想象与近在眼前的真实却是差距甚大。此时我的心尖像是被削开了一小块,一收一缩间,微微作痛。

  最后的关口,姑娘我也不能失掉大家闺秀的气度,更不想令他难堪。

  做不成夫妻,却仍是师兄妹,这一场情分,我愿珍视。

  我莞然道:“师兄有话尽管说。”

  他褪去从容不迫的魄力,尽是一副难以启齿的为难形色,我只含笑望着他,琢磨他究竟打算把自己折磨到哪般田地。

  不过是一些决绝的话而已,他如是这番情不得已的表现,已经足够安慰我。

  “倘若我做了伤害你的事情……你能否原谅我?”唔,单刀直入。

  我心尖上的那道口子,似乎裂得更大了些。

  “原谅。”我坦然道。

  他诧异到一震,追问道:“不论什么事?”

  我反问他:“殿下能做出什么事,是得不到我原谅的吗?”

  他听过后一怔,身子不由向后靠了靠,我看着他的表情,正是酝酿着心口的那一席话,待捅破这层窗户纸。

  竹船漾起涟漪阵阵,行得十分平缓,远处高山上有雁与鸟儿的和谐鸣音不时传来。这个青山下的绿水湖大的可谓壮阔。我心想,你既要在这么大的湖面随波漂流,任由你再花上几时,也能把该说的话都道个干净。

  “今天上午,胡品三那些人说的话,其实早有来头。”他终于开口。

  我静默不语,只垂目倾听。

  “我的意思是,他们说的并不是真的,但流言,是真的。”

  我当然知道流言是真的,但,不屑于辩解。

  流言之谤不可摧,神形之累不可毁。何以为惧?

  我依旧无言。人易被世俗所困,我不怪他。

  “民间所传,关于你命格的流言,都是我造的。”

  水面一群湖鱼翻着鱼肚闪过我眼前,肚白被日光折射的灿眼,我一闭眼,黑暗中却感觉耳朵更为灵敏。

  他说,流言是——他——造——的!

  这一句话犹如一把猛斧,劈的我神智清醒!

  东都坊间传遍的流言,甚至被小儿们拿来当歌谣传得大街小巷的蜚言,是他造的?!

  “大姑娘大,大姑娘小,大姑娘过了二十一不嫌老……”我耳边又声声响起这三岁幼童都会念的童谣。这童谣中唱的,正是大姑娘我。

  几个时辰前还气势磅礴要回敬邝伦的那两巴掌,现在打在我自己脸上啪啪作响。

  我惊地睁开眼,回过头,瞠目问:“你说什么?!”

  他眉头蹙成一团,良久后说道:“民间关于你命格的那些非议,都是我叫人放话出去的。”

  我没有听错,他说,邝伦用来侮辱我的流言蜚语,是他造的!

  一股怒火从胸前蹿上喉头,正欲往我的天灵盖上冲去。

  待我深吸一口气,抑制住起伏剧烈的胸口,冷静问道:“为什么?”

  “因为……怕。”他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怕?

  “怕什么?!”

  我直直盯着他,要一个理由。

  “我怕你爹答应那些上门提亲的纨绔子弟,怕你架不住胡子全那些富家公子的虚情假意,怕一切还未成定数前,我们就永远错过了……”

  荒唐可笑!

  “殿下真会说笑!殿下自己也说,这天下与子民,都是你华家的,你想要个人,需得用如此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再说,殿下凭什么觉得他人都是虚情假意,唯独殿下是真情实感?如果不是你造谣四处散布我是克夫的命相,我相信他们也绝不会连送的礼也不要,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我只怕再说下去,盛怒的火苗会撺掇我跳起来把船震翻。

  他眼中透出幽幽的黯黑,冷笑声道:“如果他们对你真心,又怎么会如此忌讳算命的口中的命格运势!”

  我回以他一声冷笑,说:“说的多轻巧,将心比心,换了你,你敢娶吗?”

  你敢吗?

  生在帝王家的你,怕是躲都躲不及!

  他用双肘撑膝,整个身子全倾到我眼前,红着一双眼睛,一字一句地对我说:“我这一生,成年前所受的苦,为我父皇,成年后所受的苦,为了你。我背负的苦越多,你得的安逸就越多。”

  我从没见过他现在这副模样。

  曲生情,尖生煞,他说这话的语气中有煞气,这煞气仿佛带着一股力量,直穿透我的躯体。

  我这副尚存骨气的躯体。

  我扭头望着远山,冷冷说道:“不用把自己表意的有多情真,当真要娶这种命的女子时,恐怕你也逃不出他们的那一套。”

  “对你我永远用不了那一套……我知道自己手段不高明,以伤害你来挽留你,不是君子作为,”他说完往我视线范围里挪了挪,察觉我并不走神后,又接着说:“联姻,这种关乎皇家命脉的事情,我没有掌控全局的力量。不到最坏的地步,我能做的只有等。”

  等?

  哼,等到霜烬百花残。

  “等什么?等你把我的名声毁尽,再冠冕堂皇用一张圣旨将我收入你的宸阳殿,昭告天下,我有幸得你怜悯,终于可以摆脱老姑娘的名声,对你感恩戴德吗?”我说道此处感觉鼻头发酸,喉头似有东西哽咽,心口紧得厉害,竟被湿咸的液体糊住了眼珠。

  他眉头锁得更深,慌乱抬手要来抚我的眼睛。

  我一躲,留他扑了个空。

  他愣地僵住,末了,只得将手收回。

  “等到我可以不让你再等,等我将七年的相思苦化成你的心头甜……两人如果真心相守,七年苦短,若是被迫相离,七日也嫌长。对我而言,我自信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扭转乾坤,只有早与晚,没有成与不成。但对于你,一年更过一年,你能等得了多久?”

  我斜眼瞥一眼他,冷言道:“唔,说到底我是个信不过的人罢了。”

  “我信你,也信守得云开见月明。”他恢复了常日里的语态,一只手尤其顺然地搭在我手背上,我来不及撤开,被他牢牢握在手里。

  “但世事无常,就算我再信得过你,也怕你经不起蜚短流长的折腾。如是我被立为太子之初即对你表露心迹,却迟迟得不到我父皇的允许立你为妃,到流言四起时,难道不比命格之谤对你的伤害更大?”

  他是个游说的好手。虽然我有那么一丝被说动的痕迹,觉得他说得似乎在理。但天大的理也说不过他漫天肆意地广布谣言,中伤我,中伤韩家。

  唔,我想起爹这几年的哀怨,更觉他那番作为简直是带着泯灭人性的味道。

  既然他不再与我谈情,妄图以理说动此时怒气冲天的我,那我就好好与他论一论道理。

  我与他同窗苦学的年月里,谨遵教诲的是道理伦常,耳习目染的是三常五纲,他凭什么觉得我无法固守初衷深明大义,又凭什么决定他可以堂而皇之地选择默守相思苦,却由我随俗沉浮?!

  “所以我在你心里是有多肤浅,才能让你觉得我等不起,让你觉得会沦没在可畏的人言里?”我面无表情地收回被他紧握的手,船也随着摇晃起来。

  “我当然可以让你等,但那时我不敢肯定你的心意。就算得了你的真心,又让你无止境等下去,难道你不觉得太自私了吗?”他依旧振振有词。

  “哈?难道你广布谣言中伤我,就不自私了吗?!”

  他神情黯然地看着我,道出:“我是说,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自私,但不代表,在我与你的感情里,就真的能做到不自私。”

  这是什么歪理?

  自私,极其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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