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冷无邪见西陵软绵绵地靠在自己怀里,无论如何呼唤,都未曾回答,他真气四扫,察觉到西陵体内真气散乱,一道怪异的力量在她体内四处游走滋生,只觉她生机微弱如风中烛火,即将燃尽,不由得又惊又怒,一字字道:“你敢伤害我妹妹?”
兰溟见他神色沉痛,怜惜之情顿起,忍不住颤声道:“长明神上,你……你别伤心。”
冷无邪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幽黑双眸紧紧盯着巫姑,怒火熊熊燃烧,霸气凛冽,厉声道:“你要怎样才肯为西陵解开相思蛊毒?”
巫姑脸上似笑非笑,眼中闪过古怪之色,笑吟吟地道:“陛下当真能为了这小丫头做任何事么?那好,你先替我将她的眼珠子挖出来。”
右手手指笔直地指向兰溟!
兰溟闻言大惊,还未说话,冷无邪霍然转身,看也不看她一眼,一手紧紧搂着西陵,右手真气蓬然而发,如同苍龙怒舞,星辰纷落。
顾宜归骇然失色,惊呼道:“无邪,不可!”身影一晃,流光剑呛然出鞘,匹练般直直迎上那道凛冽绝伦的真气,两者仿佛轰雷闪电,倏然交错分开,顾宜归“哇”的一声,口中鲜血狂喷,踉跄后退,身形不住摇晃。
陆吾的脸上骇然失色,惊叫:“殿下!”冲了过来,挡在顾宜归身前。
他被白琊击成重伤,虽得冷无邪以真气疗伤,但并未完全恢复,气色衰颓,周身乏力,之前坐在顾宜归身边,一直默然,此刻眼见巫姑三言两语,竟挑拨得冷无邪向兰溟出手,顾宜归又拼死相护,一招之际,便见不敌。
他看着顾宜归自幼长大,对这位皇子的感情深厚无比,见他受伤,不假思索地便冲上来保护,但一转念之间,蓦然发现自己竟似在与长明城主对敌,饶是他一生征战无数,罕逢对手,但在这顷刻之间,竟也不禁全身都微微发起抖来。
冷无邪一拂袖,炫目光华如同水色波荡,倏然消失在他雪白衣袖之间,并不追击,淡淡道:“宜归,你不是我的对手。”
顾宜归缓缓拭去唇边殷红的血迹,凝视着他,苦笑道:“不错,我从来非你之敌。无邪,我只求你放过兰姑娘,就算你真挖出她的眼珠,又能如何?西陵郡主的蛊毒,咱们再想办法替她医治,终不成难道连开明六巫也治不了这相思蛊?”
他说到这儿,脸色忽然一沉,望向巫姑,淡淡道:“再不济,这位下蛊的灵女也一定会有法子,她倘若不肯说,咱们杀了她,将她的魂魄凝入炼神镜里,她自然就会一一吐露。”
衣袖翻飞,一面小而圆润的古镜从他宽袖里呼呼飞出,当空旋转不绝,古镜的镜背古朴无华,但镜面光润流动,宛若一湖秋水。
传说中炼神镜是上古大神羲和的法器,有一日傍晚,羲和大神于扶桑树下观赏落日,忽然心有所感,遂采集落日余晖,融入一面古镜之中,以精纯的太阳真气加以锻炼,并给这面古镜取名为“炼神镜”。
此镜威力极大,能吸收世间光影作为己用,反射出去,伤人于无形之间,又相传凡人若被此镜吸纳入镜中,便沉沦古镜之中,永世不得轮回,倘若炼神镜的主人念力过人,还能凭借自身意志,控制住镜中魂魄,从魂魄中搜寻到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因为炼神镜神力非凡,号称大荒十大神器之一。
羲和大神仙逝之后,炼神镜几经转手,最后落入金族第六位白帝手中,从此被视为金族之宝,代代相传,顾宜归身为金族皇子,深受白帝顾尧典的宠爱,炼神镜在他手上,自不出奇。
冷无邪面沉如水,瞥了一眼旋转不停的炼神镜,目光徐徐转到巫姑身上,幽黑的双眸之中透出浓浓的杀机。
巫姑咯咯大笑,神情狂乱凄凉,尖声笑道:“陛下,陛下!我早知道你心狠手辣,无情无义啦,我一片痴心妄想,妄图能和你在一起,又害了你最看重之人,你要杀我,我又怎能怪你?但我愿意替你的心上人解开相思蛊之毒,只求你在取我性命之前,能听我说几句话,九泉之下,巫姑虽死无憾。”
冷无邪听得长眉紧蹙,沉声喝道:“胡说什么?本座哪有什么心上人?”
巫姑尖声直笑,悲戚无限地凝视着他:“陛下难道不是倾心于你这个妹妹?”
冷无邪只觉她不可理喻,拂袖道:“胡说八道。”
兰溟听她说得可怜,心中不禁微生怜悯,又觉得好奇,不敢向冷无邪说话,偷偷拉了拉顾宜归的衣袖,左眼一眨。
顾宜归会意,微笑道:“无邪,这位灵女殿下既然豁然醒悟,愿意替西陵郡主解毒,那是再好不过,咱们便听她说几句话,又有何妨?”
冷无邪小心将西陵抱起,轻轻放在一把玉椅上,沉声道:“说。”
巫姑跪坐在地,脸色苍白,带着淡淡的笑意:“陛下,说不定在你的心里,还以为在今夜的圣湖之畔,咱们是初次相遇,你却不知道,四年之前,在金族大宴天下的盛会之上,我便已见过你啦!
那时我刚刚当上蛇族的灵女,手握一族重权,当我接到金族使者送来的请帖之后,举族欢庆,长老和族民们都认为这是莫大的荣耀。
那一日在芳华宫的盛会之上,我盛装出席,许多与会之人都为我侧目,我表面上冷若冰霜,不假言笑,但心里却十分欢喜,因为我越是在盛会上引人注意,便越是能令蛇族名声大振。
但我还未高兴片刻,盛会上又接连来了大荒五族的许多美人,虽然纤瘦丰腴大有差别,却都是螓首贝齿,各负美貌,相比之下,我虽并不逊色,却登时泯然众人,再也不能独享那些贵胄们赞美的眼光。看着那些女子笑语盈盈,私语嫣然,吸引着与会众人的目光,我心中暗暗有些不快。
盛会之上瑶琴悠扬,映着瑶池的水光,更是悦耳动听。
席间觥筹交错,除了木族的青帝,其他的帝尊、大祭司、神女、长老、贵族们尽都到了,频频举杯,畅然欢饮。
我当时年少,不曾见过这样的大世面,暗暗在心底将几位帝尊和传闻中的形象暗暗比对,我以前听大荒中的人言说,金族白帝温文尔雅,土族黄帝和蔼可亲,火族赤帝好大喜功,水族黑帝偏激暴戾,那时一见,只觉得几位帝尊似乎和传言中的人物并没有什么大出入,唯有黑帝眉目之间郁郁寡欢,似乎并不如传闻中那等残暴无情。
我独自坐在蛇族的贵宾席上,举杯独饮,身周喧哗笑谑之声不绝于耳,白帝性情温文内敛,即便身为主人,在盛会之上也只频频微笑而已,倒是黄帝平易近人,不时开个玩笑,登时活跃了整个盛会的气氛。
过了不久,远远只听到有人长吹龙角,高声报奏:‘长明城主冷无邪、西陵郡主驾到!’”
巫姑苍白的脸上忽然涌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像一种病态的嫣然,她低垂螓首,身子微微颤抖,低声说道:“报奏之后,只听一个清朗的声音远远传来:‘无邪赴会来迟,还望诸位恕罪。’
那时四周的喧哗忽然都消失了,整座瑶池异常地寂静,空荡荡的,唯有琴声依旧,悠然在瑶池上空回响,陛下,那时我毫无预防地坐在座位上,看到无数贵宾纷纷转头相望。
在那之前,我也曾听说过长明城主的名号,据说冷无邪这个名字曾经默默无闻,却在一日之间登上长明城主的位置,登时名传大荒,天下为之震动,人们轰传着这个不知来自何处的神秘少年,年未弱冠,却已成为天下第一城的城主。
这位长明城主的故事在那些口耳相传中更加增添了神奇的色彩,我虽僻处东荒,生平极少踏足大荒,却也听说了不少关于他的事迹。
据说他神功盖世,谋略万千,连……连容貌亦是宛如神仙,长明城主之位本是人人垂涎,但在他成为城主之后,大荒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去和他争夺城主之位。
我听了这样的传说,心底自然有些不信,心想肯定是这些人夸大其词,世上哪有这样的人?那时在金族盛会上,我忽然听到迎宾使报奏说‘长明城主驾到’,心中一跳,立刻转头望去,陛下,便在那时,我看见了你。”
顾宜归心中一跳,情不自禁地望向兰溟,恰好少女也正向自己望来,两人目光相撞,不禁一愣,脸上顿时腾的飞红,急忙一起转头,心底莫名地浮起甜蜜之念。
巫姑脸上红霞微泛,目光晶莹如水,柔声续道:“那时芳华宫里曲声婉转悠扬,我独自坐在蛇族的贵宾席上,身后柱子上悬挂的风啸螺簌簌作响,看见一对男女并肩从长长的回音廊行来,左首的男子一身白衣,神情清冷如雪,徐徐行来。
那时我手中的美酒尚未饮尽,定格在半空,耳边轰然,无数贵宾纷纷起身,向那少年行礼,阳光猝不及防地从宫外穿射而来,瞬间晃花了我的双眼。
只听见白帝温雅的声音在瑶池之上回响:‘无邪,你迟来了这许久,岂能不自罚三杯?’赤帝笑道:‘西陵郡主亦是来迟,白帝陛下岂可厚此薄彼,只罚长明城主,却不罚郡主的酒?’金族的一位大长老呵呵大笑道:‘郡主貌美如花,陛下自然不忍心让她罚酒。’听到这话,在场之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而我却呆若木鸡,被那一刻少年的光华照耀得几乎睁不开眼来,陛下,从那一刻起,我才知道你便是名动大荒的长明城主,向伏羲大神发誓,也是从那一刻起,我的心便彻彻底底地奉献给了你。”
巫姑瞥了一眼冷无邪怀中的西陵,见到冷无邪神色担忧地凝望着她,目中闪过淡淡的酸楚、妒意、悲哀,低声道:“那时我满心欢喜,眨也不眨地盯着你,于你而言,我只不过是人群之中的一个小小蛇女,从头至终,你都没有注意到我,但于我来说,你便是我的沧海桑田。
那时你身旁的少女大咧咧地挽着你的手臂,我顺势望了过去,心中如遭重击,那是个容貌俏丽娇美的少女,笑眯眯拉扯着你的臂弯,仿佛在宣示着她对你的主权。
不知何以,我的心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眼前一片模糊,只听见有人起哄说要郡主也罚酒三杯,你却淡淡地说道:‘我妹妹不擅饮酒,这三杯,我代她喝便是。’”
神殇宫里,烛火摇曳,月影黯淡,夏季夜风从窗外席卷而来,吹面生凉,衬着满地的蛇裔尸体,更是说不出的诡异凄凉。
巫姑的黑袍也在夜风里纷舞不休,她双颊酡红,低声诉说道:“陛下,在遇到你之前,我早就听说过,长明城主清冷孤傲,不苟言笑,但那日我在瑶池会上初见你的时候,你却对着身边的少女十分和蔼,连别人要罚她酒,你都代她挡下。”
冷无邪听得眉头大皱,心道:“这蛇女颠三倒四,到底误会了什么?”忍不住沉着嗓子道:“西陵是我妹妹,我这个做兄长的代她挡酒,有何不可?你一时误会,竟对我妹妹种下奇蛊,心思毒辣,当真找死。”
巫姑凄然笑道:“陛下,直到此刻,你还想骗我以为你对她只是兄妹之情,好让我为她解蛊么?一年之前,当我初见你的时候,便已看出你对这个妹妹宠爱甚深,何况你是伏羲转世,注定了要娶妹妹女娲为妻?
我对她忍不住妒怒交加,一心想着将她取而代之,但她是金族高高在上的郡主,而我只不过是荒外的蛇族蛮夷,无论地位、容貌,我都远逊于她,又能有什么法子?
好在我终于等来了一个机会,有人将她送到我手上,要我杀掉她,可我知道她对你至关重要,犹豫不决,几番反复,终于还是没能下手,只是将我无意之间得到的上古奇蛊‘相思蛊’种入她体内,让她从此长眠不醒,形同死人……”
冷无邪面色陡然阴沉,断喝道:“拿解药来。”白袍随风卷舞,宛如池中莲花开落,怒气充盈,似乎立刻便要汹汹爆发。
巫姑神色古怪,妙目凝视着他,脸上似笑非笑,忽然说道:“陛下,你这位妹妹可不喜欢你啊,倘若她对你倾心,你便可为她解蛊,可是眼下你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去。
对啦,除了在她体内种下‘相思蛊’,我还喂她服下了一百三十七种毒虫,每一种都是天下罕见的毒物,合在一起,更是剧毒无比,全天下没有一个人能解开啦,陛下,我杀了你心爱的人,那么在你心中,至少会恨我一辈子吧……”
冷无邪听得又惊又怒,真气四扫,察觉到西陵果然生机渐颓,她双眸紧闭,娇美明丽的脸上犹然带着俏皮的笑容,但体内种种剧毒肆虐纵横,似乎已将她的生机彻底斩断。
他登时如堕冰窖,呆呆凝视着怀中少女,心底一片茫然,师父当年的话瞬间在耳畔潮汐般涨落:“无邪,你要答应为师,照顾你妹妹西陵一生一世,尽到一个哥哥的责任。”
多年以来,他与西陵相依为命,并不曾如巫姑误会那般,将西陵视为自己的心上人,但对这个妹妹素来十分疼爱,眼见她中蛊将死,想起有负师父的嘱托,不禁冷汗涔涔。
兰溟见他木立当场,俊朗的脸上毫无表情,整个人如同木石,一动不动,知道他心中伤痛已至极点,又是害怕又是怜悯,想到自己的经历,心有戚戚,眼睛一酸,泪水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顾宜归叹了口气,叫道:“无邪!”正欲上前安慰,冷无邪衣袖一拂,将他震出数丈,蓦然长啸一声,将西陵抱在怀里,再不向在场之人看上一眼,白袍翩翩,飘然出殿,融入了无边夜色之中。
巫姑冷艳的脸上凄凉、悲痛、怨怒、羞恼……泪水汹汹滚落,痴痴望着冷无邪远去的背影,含泪笑道:“陛下,可惜我虽是女娲,你却不是伏羲。”
双眼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他的背影,娇躯突然一颤,泪光莹莹,苍白的脸颊上涌上一层浓浓的黑气,那娇媚凄伤的笑容陡然定格。
兰溟见冷无邪飘然而去,但见他怀抱一人,白袍飞舞,逶迤电掠,顷刻间便隐没于夜色之中,她茫然无措,悲伤难抑,缓缓转过身来,正看见巫姑如此形状,不由得惊呼一声,叫道:“殿下,她怎么了?”
顾宜归见多识广,见状神色黯然,叹道:“她牙齿之间藏有剧毒,此刻服毒自尽了。”
兰溟芳心下沉,立在大殿之中,环顾四周,窗外群山苍茫,夜风凛冽,天与地如此清寂寥廓,她在明月之下与传奇相遇,又在莽莽夜色里和他别离,茫茫人世,她不过是这场悲欢离合的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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