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长明城主乘月而来，又乘风而去，天地重归于寂，只余兰溟等三人凝立神殇宫的清池殿里，相顾无言，茫然若失。
顾宜归环顾周围，轻叹一声，脸上现出悲悯之色，衣袖轻拂，几点白光星星点点地落在满殿的蛇裔尸体上，光华闪烁，那些蛇裔尸体上也渐渐泛起无数光点，仿佛一人垂衣鼓琴，万众争相应和。
兰溟看得惊奇，忍不住问道：“殿下，你在做什么啊？”
顾宜归摇首不答，过了片刻，那些蛇裔尸体不断地萎靡缩小，顾宜归眼神一闪，低声喝道：“走！”一把拉住兰溟纤手，和陆吾双双跃出大殿。
兰溟身不由己，快捷无伦地冲出清池殿，身后一片剧声轰响，她回首望去，只见那些尸体被穿卷而来的夜风一吹，登时化为满殿的飞灰。
兰溟心有戚戚，怔怔凝视了飞灰片刻，回首道：“殿下，现在咱们去哪儿？”
顾宜归微微一笑：“自然是去找那位不死国的叛臣——烈成侯，为你报仇雪恨。”
兰溟“啊”的一声惊呼，叫道：“不错，殿下，咱们快去找那奸贼！”
她自冷无邪带了西陵郡主离去之后，始终有些神思不属，此刻听见顾宜归提到烈成侯，方才蓦然想起自己的家国之仇，心中登时怒火熊熊燃烧，咬牙切齿道：“我非手刃此獠，为我父王报仇不可！”
顾宜归微笑道：“这个容易，你不会神通法术，待我将他打成重伤，带到你面前，任你处置便是。”转头道：“神上，你的伤有大碍吗？是否需要先行返回金族修养疗伤？”
陆吾摇了摇头，肃然道：“殿下，我受陛下之命，保护殿下的安全，您在哪儿，我便在哪儿，又怎能先行返回金族？虽然这些年来，殿下的修为早已在老朽之上，但陛下之命，陆吾岂可违背？再说了，长明神上的真气强沛绝伦，远胜蛇帝，他已替我疗伤，我的伤势已然无碍，还请殿下放心。”
顾宜归见他说得恳切，心下感动，知道这些年相处下来，他和自己感情深厚，情谊亦师亦友，若然定要强迫他回去，不免令这位金族十仙之一的高手寒心，当下不再多说，蓦然一声长啸，声若龙吟，朗声道：“兰姑娘，神上，咱们走吧！”
三人扬长出殿，穿过悠长的回廊，走出了蛇族的神殇宫。
夏夜的凉风扑面而来，空气里花香弥漫，蝈蝈和纺织娘在草丛中此起彼伏地鸣唱着，这是漫长的一夜，然而东方终于若隐若现地显露出了一丝微明。
陆吾昔年曾领兵征战东荒，对此地的地形极为熟悉，当下辨明地形，说道：“殿下，不死国在蛇族的东南方向。”
顾宜归点了点头，腰间的流光剑陡然白光大盛，一只青纹红点的独脚鹤欢然长鸣，从白光之中飞舞而出，但见它独脚而立，长喙尖尖，宛如红梅之上的一点白雪，左右睥睨，傲气十足，瞥见顾宜归在旁，高声欢鸣，冲到他身边不断摩擦，神态甚是亲昵。
兰溟诧异欢喜，笑道：“殿下，这是什么鸟儿？”
见那独脚鹤生得神气华丽，心中喜欢，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它，独脚鹤蓦地一声尖叫，红光一闪，它喙中喷出一团火焰，呼啸着向她脸上直冲而来，兰溟猝不及防，“啊呀”一声，顾宜归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拉在身后，右手一拂，火焰顿灭，叱道：“毕方，不得无礼！”
毕方被他一喝，眼睛咕噜噜直转，咕咕乱叫，似乎对他帮着兰溟对付自己颇为不满，对着兰溟一脸不屑，高傲地跳来跳去，但也不再喷出火焰。
顾宜归见兰溟惊魂未定，轻轻拍了拍她后背，柔声笑道：“兰姑娘，此鸟名为毕方，金族中的祭司曾记载云：‘大荒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讹火。’这毕方鸟生性凶蛮暴戾，所过之处无不大火，当年我父王费了很大力气，才在青水之西将它收服，封印进流光剑之中，后来父王将流光剑赐给我，它便成为我的灵兽啦。”
兰溟听得又惊又奇，嫣然笑道：“这鸟儿原来这么威风，还会吐火，殿下放它出来做什么？”
毕方鸟听见她夸自己威风，似乎大为得意欢喜，蹦蹦跳跳地跑到她身边，拍翅欢鸣，意甚嘉许。
顾宜归闻言哑然失笑，兰溟奇道：“怎么啦？我问错了么？”
顾宜归摇了摇头，自嘲般苦笑道：“兰姑娘，并不是所有人都如无邪那般，能够御风于万里苍穹之上，咱们要去不死国，需得借助毕方之力。”
兰溟见他神色郁郁，自知失言，歉然道：“殿下，是我无知的不是啦。”顾宜归说道：“走吧！”拉着她跨上毕方鸟的背上，跟着陆吾也站了上来，毕方欢然长鸣，振翅疾飞，直冲上悠悠白云之间，如同风驰电掣一般，飞得又稳又快。
兰溟生平第一次乘坐这等神鸟，惊奇、欢喜、害怕、忐忑兼而有之，顾宜归猜到她的心意，微笑道：“兰姑娘，你不用害怕，倘若毕方不小心将你摔了下去，我就把它烤了给你压惊。”
兰溟嫣然而笑，叫道：“啊哟，这可不敢当。”毕方大为不满，嘴里咕咕直叫，长翼翻舞，仍是飞得迅捷之极。
它带着三人，狂风般飞过重重云海，那湿润寒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无数冰屑洒在兰溟、顾宜归等人的脸上、头发上、衣服上，簌簌飞舞，这时虽是夏季，但万丈之上，其冷犹胜寒冬，过不多时，兰溟便冷得不住发抖，上下牙齿格格相击，交战得分外亲切。
顾宜归神色微动，忽然伸手抵在她后背之上，雄浑真气滔滔不绝地输入，兰溟只觉一股暖气刹那之间游走全身，身上登时大为温暖，她回眸一笑，柔声道：“殿下，多谢你。”
她被冷无邪装入“百锦囊”之时，也曾处身于万里高穹之上，但那时毕竟躲在袋里，不曾亲身体会这等御风苍穹的乐趣，眼见四周星辰若隐若现，一闪即逝，仿佛是天界诸神的吟哦，又仿佛是星星点点的泪光，时而遇见重重的云海，时而遇见尖叫惊飞的群鸟，人在天上，仿佛倒行水中，地下人如蚁，河如带，瞬息即过，连那波涛汹涌的东海，此刻看来，也是那么的遥远和温柔……
这些奇幻瑰丽的景象她生平从所未见，不由得又是惊奇又是欢喜，对着天穹指指点点，说道这是什么星辰，那又是什么星子，俏脸酡红，极是兴奋，她脸上红霞飞舞，染上了淡淡的星光，更是娇艳不可方物。
顾宜归微笑倾听，忽觉兰溟一把拉住自己的右手，欢然叫道：“殿下，你看那颗星星，多么明亮啊！”他心下登时剧跳，一颗心仿佛浸入了春风之中，暖洋洋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见一颗大星悬挂在天际上，光华四射，璀璨无比，几颗星子围绕在那星子四周，相形之下，直是黯淡无光。
顾宜归家学渊源，文武皆通，见状笑道：“这是紫微星，是天上最明亮美丽的星子，也是众星之主，我曾听我父王说过，无邪的命宫便是紫微。”
兰溟惊讶喜悦，拍手笑道：“怪不得长明神上那么厉害，原来他的命宫是紫微，这不是注定成为天下之主么？”
顾宜归闻言脸色微变，仿佛春波乍破，涟漪波荡，但随即便恢复为古井无波，淡淡道：“紫微星是众星之主，无邪也的确是天下第一等的人物，但自伏羲大神仙逝以来，数百年里大荒动乱，兵马难歇，要想如当年伏羲大神一般，以一己之力号令大荒，天下莫不景从，却是难得很了。”
说到这儿，轻轻叹了口气，极目远眺，望着天际畔的浮云，神色间说不出的寂寞，低声道：“此时大荒英杰并起，我所见过的刑天、神农、蚩尤等人，无不是引领大荒风骚的俊彦，天下之主究竟落入谁手，实属难言。”
明月渐渐坠落了下去，东方的天空已经渐渐望见了第一缕日光，顾宜归向陆吾问明方向，轻拍毕方鸟的头颈，指引着它向下斜飞，冲过漫漫云海，渐渐飞到低空，已经可以看到河流奔腾，滚珠泻玉，苍莽的田野一望无际，跃入眼帘。
兰溟立在毕方鸟背上，遥遥相望，忽然欢喜叫道：“殿下，咱们到不死国啦！”
毕方鸟长声欢鸣中，一个回旋，稳稳地落在田野之畔，咕咕大叫，长翼直拍，昂首睥睨，得意非凡。
顾宜归飘然而下，环顾四周，含笑问道：“兰姑娘，这便是你的不死国么？”
兰溟重回故国，心里感慨万千，虽然距她逃离不死国不过一日，但对她来说，这一日的所见之奇，却远远胜过十五年来的经历，一日之间，她的见识、心志无不大为增长，遥遥望见不死国那熟悉的都城，低声微笑道：“是啊。”思及近日来种种惊心动魄的经历，眼圈蓦然红了。
顾宜归眼神闪动，微微一笑，默念心诀，流光剑倏地泛起淡淡的白光，投射在毕方鸟身上，毕方咕咕直叫，身子忽然如同水光波荡，蓦地被吸纳进流光剑里，消失不见。
顾宜归怕兰溟不解，说道：“兰姑娘，这是大荒里一种封印珍异灵兽的常见法诀，分为‘封印诀’和‘解印诀’，通过刀剑、琴笛等神兵宝器，将灵兽封印进去，等到需要之时，再将它们解封出来便可。”
兰溟多历奇境，见状本不如何惊讶，但见他耐心地加以解释，体贴之极，也不禁甚是高兴，嫣然一笑，在朝阳下显得说不出的娇媚动人。
三人稍一计议，均觉以金族皇子的地位，顾宜归和陆吾的修为，只需要直接去找到烈成侯，将之击毙，驱散余党即可，当下并肩而行，快步赶往不死国的都城——不老城。
不老城号称不死国第一城，自不死国立国以来，便是此国的都城，千百年来屹立不倒，实力雄厚，人烟阜盛，顾宜归亦曾听闻其名，甫入城邦，眼前一亮。
此时已是春尽夏初，但依旧繁花似锦，城中种满了奇异的树木，水声哗哗流泻，微风袭人，混合着无名的花香，一见之下，尘心尽涤。
顾宜归自幼居于金族，又是天下瞩目的皇子，不免从小便深谙权术之道。他性情淡泊，不好名利，实不愿卷入这种种诡谲的争斗之中，眼见不老城宛如世外桃源，城中居民安居乐业，陶然自足，不禁心生羡慕和向往之意。
三人在兰溟的指引下，穿过水道，向着不死国的王宫快步行去，不多时，一座辉煌巍峨的宫殿已跃入眼帘，宫殿前一对对卫士执兵而立，神色肃然，王宫四周鸦雀不闻。
陆吾皱眉说道：“殿下，咱们适才进城，守城卫士对这小丫头上下打量，神色诡异，显然已经认出她是逃亡的公主，但为何却一言不发地放我们进城？”
他心中早有疑惑，但心想凭借顾宜归和自己的地位声望、法术修为，自然不惧烈成侯的任何手段，但进得不老城以来，心内却越来越是不安，走到王宫之前时，心里那份不安更是强烈，忍不住说了出来。
顾宜归点头道：“我知道。”话音未落，王宫的大门突然打开，一队骑兵簇拥着一个华服王冠的中年男子蜂拥而出，如同风卷云涌，龙吟虎啸，声势极为惊人。
陆吾脸色微变，清风锣忍不住便要出手，顾宜归沉声道：“神上，先看看再说。”
兰溟遥遥望见那中年男子的面容，厉声说道：“殿下，那便是烈成侯那奸贼！”她对这杀父仇人恨之入骨，咬牙切齿，碧眸中怒火熊熊燃烧。
顾宜归知她心意，见她全身簌簌发抖，显得又是激动又是愤恨，伸手握住她的手掌，真气输入，顷刻间流转她全身，兰溟只觉清凉之意沁入心底，心里莫名地平静下来，低声道：“多谢殿下。”
那中年男子骑马奔来，翻身下马，但见他王冠高戴，虬髯满脸，豪壮威武，观其相貌，倒似个忠诚豪迈的武将，谁能料到竟是个乱臣贼子？
兰溟的眼前又浮现起熊熊大火之中，他一刀斩下父王头颅的狰狞模样，心情澎湃激动，叫道：“烈成侯！你这奸贼！我要……我要将你……”她本想接着说“碎尸万段”，但心潮汹涌之下，语无伦次，声音颤抖，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烈成侯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望着顾宜归，满脸笑容，恭恭敬敬地拜倒道：“不死国烈成，拜见金族皇子殿下，拜见陆吾神上。”他对这两人都已相识，显然是事先得到逃回去的卫士的消息，知道这两人即将为兰溟来找麻烦。
不死国自来臣服金族，年年进贡，是金族的臣属国之一，顾宜归见他以臣属之礼接待自己，礼仪周到，倒不好责问他叛主之罪，不禁眉头微皱，淡淡地道：“侯爷请起。”
此时烈成侯早已将不死国里反对自己的老臣义士们一一诛杀，南面称王，号为不死国第二十七代国主，顾宜归却称他为侯爷，言下之意，显然并不承认他的国主之位，烈成侯眼神之中怒色一闪而过，随即笑道：“殿下不远千里而来，鞍马劳顿，请先入宫，待我奉上水酒，替殿下接风洗尘。”不由分说，便命人牵来三匹骏马，恭恭敬敬地请殿下入宫。
顾宜归见他极是殷勤谄媚，不禁微微一笑，心道：“这人能屈能伸，倒不失是一位狠角色，也罢，便是龙潭虎穴，我也为兰姑娘闯一闯。”紧握着兰溟的纤手，含笑道：“有劳侯爷。”并不上马，翩然而前，陆吾一言不发，随后跟上。
烈成侯不以为忤，哈哈一笑，抢上前来，拱手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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