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冷无邪饮尽杯中美酒，忽然淡淡地道：“诸位认错了，在下并不是伏羲。”
他声音平淡之极，却不啻于在大殿之中陡然打了一个惊雷，喧哗的人声顿止，在场众人目瞪口呆，目光都凝注在他的身上，尽是不敢置信之色。
伏羲乃是自盘古大神开天辟地以来，天地间第一位修为通天彻地的大神，千载之下，余威犹能震慑诸邪。
此人斩杀上古蛇帝，修为深不可测，又被灵女殿下认定为伏羲转世，自是人人信之不疑，谁料此人竟会无视灵女之言，当众声称并非伏羲。
一时群雄面面相觑，哑口无言，灵女固然为一国之尊，地位崇高，但此人既是伏羲转世，则其地位之超卓，又远在灵女之上，他乃伏羲是灵女亲口说的，莫非神谕也会出错？
巫姑脸色酡红，如水眼波眨也不眨地盯着冷无邪，突然柔声道：“陛下，您醉啦，可别醉得说错话啦！您若不是伏羲陛下转世，又怎能这么轻易地杀掉上古蛇帝呢？千年之前，您是伏羲，我是女娲，我们命中注定了生生世世，永不分离，这是上天的神谕，陛下岂能违抗？”她话声越说越是低婉柔媚，说到后来，更是眼波如醉，柔靡万状。
众人听得轰然叫好，伏羲女娲两位大神的事迹流传极广，蛇族近年来饱受蛇魔白琊欺压折磨，民不聊生，虽迫于白琊淫威，不敢反抗，但内心里实盼出现一位大英雄将其除去。
冷无邪将之诛灭，整个蛇族俱都心悦诚服地奉他为主，虽见他声称自己并非伏羲，但也并不怎么在意，待听到巫姑说他二人是伏羲女娲转世，天定姻缘，更是将不快抛之脑后，齐声喝彩，只道灵女殿下能和伏羲转世缔结良缘，办一场举国欢庆的大喜事。
陆吾素来视冷无邪有如神明，心想他将来若要成婚，自有五族公主供其择选。其时大荒五族自命身份高贵，远胜荒外蛮族，陆吾更是将身份之别看得极重，不料这小小蛇女，竟然妄图嫁给大荒中数一数二的青年俊彦，只听得越来越是恼怒，不待巫姑说完，一拍酒桌，就要发火，却听冷无邪一声冷笑，烛火明灭，满室觥筹，他一身白衣直是寂寞如雪。
陆吾一愣之下，只见他徐徐站起，冷冷地道：“我说最后一遍，我是冷无邪，不是伏羲。就算我真是伏羲，我认定的女娲也不是你。巫姑，速将我妹妹西陵还我，否则从今日此刻起，本座叫大荒再无蛇族！”
他声音冷酷无情，仿佛万年寒潭，昆仑冰雪，只在说到“我认定的女娲”之时，声音里微微有了一丝波荡，而这波荡已足以增添不尽的温柔。
蛇族之人却人人耸然变色，这人刚刚替他们杀掉蛇帝，下一刻却威胁要蛇裔灭族。
几个热血冲动的年轻男子几乎就要拍案而起，怒斥他的无礼，只是想到这人神通盖世，又能诛灭凶焰嚣狂的蛇帝白琊，自己万万不是他的对手，方才勉强压抑住心头怒火。
巫姑脸色微变，吟吟笑道：“陛下，什么将西陵还您？恕我听不明白。”
冷无邪不怒反笑，负手而立，冷冷地道：“西陵曾收到战神相赠的一束摇光草，此物极为珍贵罕见，只生长于北海，五十年方才一开花。昨日西陵突然失踪，侍卫说是被一个黑袍蒙面的女子掳走，我以‘循香’之术追踪至此，‘循香’见到你便兴奋不已，冲到你身边，却被你抢着一击而灭，做贼心虚，莫过于此！西陵对战神倾心，此物她怎会不妥善珍藏在身边？想来你掳走西陵之时，身上也沾染了摇光草的香气。”
他说到这儿，声音陡然转厉，寒声说道：“巫姑，我不管你出于何等目的，若不立即将我妹妹还我，今日我必屠灭蛇族！”
他这话一出，满殿皆惊，众蛇族长老、贵族相顾彷徨，不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本来满席皆欢的局面竟然急转而下，剑拔弩张。
顾宜归心思缜密，见“循香”被巫姑击灭，便早料到此事，但他与冷无邪相识这许多年来，总觉得此人清冷如雪，万事不萦于怀，唯有西陵这个妹妹，素来珍爱。
据说西陵是冷无邪师父之女，两人自幼相依为命，冷无邪对她视若同胞亲妹，当年冷无邪夺得长明城主之位，西陵这小丫头也因此被白帝封为郡主。此刻顾宜归不明前因后果，当下不肯多言，负手旁观。
巫姑咯咯娇笑，恍如不闻，柔声道：“陛下，我当时见你踏足圣湖，以为你是带着敌意而来，情急之下，将那只鸟儿击灭，也无可厚非，陛下怎可因这区区小事，便生这么大的气？”
冷无邪哼了一声，森然说道：“执迷不悟，死有余辜！”一拂袖，杀气勃然欲发。
相距甚远，但凛冽杀意已迫在眉睫，激得满殿烛火昏黄，摇曳不休，顾宜归不忍他就此屠戮蛇族，叫道：“无邪，出手且须三思！”
冷无邪面沉如水，对他的话恍若未闻，冷冷地道：“先杀一个给你瞧瞧。”一个长老惊呼声中，被他真气凭空击在胸前，登时血肉模糊，哼也不哼，便即毙命。
殿中之人齐齐惊呼，饶是蛇族众长老皆非寻常之辈，也不禁骇然失色，众多彩衣舞女、卫士、侍女更是惊慌失措，尖叫连连，大殿登时乱作一团。
巫姑失声道：“陛下，这些都是您的子民，您怎可胡乱杀人？”
兰溟插口道：“长明神上说了，他不是你们的陛下哎。”只见巫姑转过头向自己瞪了一眼，目光中杀机涌动，兰溟吓了一跳，不自觉地缩在顾宜归身后。
冷无邪面无表情，右手虚招，磅礴真气在指尖鼓荡不已，语声冰冷：“西陵何在？”
一个长老大声道：“管你什么西陵东陵，你杀了咱们的大长老，可……可得……”他本想说“可得偿命”，但被冷无邪凌厉森冷的气势压迫，心下悚惧，这句话便说不出来。
冷无邪不再多言，手掌一挥，凌空怒击，光芒暴涨。
兰溟惊呼失声，想不到这人名震大荒，动手杀人时却毫无半分怜悯心肠，忍不住拉着顾宜归的衣袖，瑟瑟发抖，顾宜归伸手轻拍她肩头，以示安慰，口唇微动，想要出言劝说，但冷无邪出手疾如闪电，顷刻之间，大殿之中已横尸满地，只余几个修为高深的长老左躲右闪，苦苦支撑，但已冷汗涔涔，无力为继。
顾宜归看得不忍，叫道：“无邪！”却见冷无邪倏然回过头来，幽黑的眸子里怒火汹涌，他心下一震，劝解之言再也说不出来。
巫姑环顾满地尸首，神色大变，踉跄退后数步，突然掩着嘴唇，神情狂乱，尖声叫道：“陛下，世人都说你冷酷无情，没想到你也有这般患得患失的一天！可是为什么你动心的那个人，不是我？为什么？”咯咯大笑声中，衣袖鼓舞，一个小小的丝囊从她袖中急飞而出，悬在半空，呼呼急转。
兰溟“啊”的一声，脑海中立时回想起那时在疏影湖畔遇到的黑袍女子来。
当时那女子手中提着一个小巧的丝囊，流光溢彩，赫然正是此时飞在半空的丝囊，但那女子妩媚入骨，却和巫姑这等冷艳美人相去甚远，兰溟年纪虽轻，却也足以看出那女子和巫姑之间的差别，一时大惑不解。
巫姑十指倏张倏缩，口中念念有词，那个丝囊突然迎风怒展，白光炫舞，一个曼妙娇小的身影突然倏地从丝囊中旋转而出，黄衫飞舞，不偏不倚地落在殿中。
冷无邪身子一震，指尖蓬勃狂舞的真气登时消逝无形，凝视着不远处那纤纤身影，叫道：“西陵！”
兰溟一直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对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见状心中一震，顺着他的目光遥遥望去。
然后她看到西陵。
那少女身上黄衫飘舞，一头细碎的长辫顺风飞扬，身上挂着碧玉雕成的铃铛，叮叮作响，双足上穿着精致的锦鞋，容貌娇美，肤白胜雪，俏丽明艳，眸子里泪水涟涟，委屈地望向冷无邪，脱口叫道：“哥哥救我。”
冷无邪深深吸了口气，脸上神色似悲似喜，缓步向大殿正中的黄衫少女走去。
巫姑神色古怪，咯咯笑道：“陛下，你再过来一步，我便将她杀啦……”伸手正欲抵在那少女的背上，陡然间一股无形的巨力凭空袭来，重重击在她胸前。
巫姑闷哼一声，身不由己，斜斜冲天，倒飞了出去，又重重摔落在地上，一股血腥之气瞬间漫延至她的整个胸腔。
兰溟眼前一花，黄影闪处，冷无邪已搂住那少女的纤腰，飘然后退，凝立在殿门前，沉声道：“西陵，你可曾受伤？”
西陵惊魂未定地搂着他的脖子，“哇”的哭了出来：“哥哥，我昨夜在寝殿里休息，莫名其妙就被抓走了。”
冷无邪轻抚她的秀发，安慰道：“没事了，我不是来了么？”
兰溟见他清俊冰冷的面庞上流露出温柔的神色，心念一动：“长明神上对他这位妹妹倒真好。”
巫姑想到伏羲、女娲本是兄妹，见状只道冷无邪对这个妹妹情深意重，更是妒怒交集，冷艳的脸上突然闪过狠厉之色，尖声笑道：“陛下，你想眼睁睁看着她死么？”
与此同时，西陵闷哼一声，脸色刷的雪白，长睫颤动，晕了过去。
冷无邪微微一惊，蓦然抬头，两道冷电似的目光从她身上一闪而过，森然道：“你说什么？”
巫姑嘴唇翕动，慢慢站了起来，忽然若无其事地笑道：“我带走她的时候，一不小心，将一种上古异蛊喂入她嘴里……”
她话未说完，冷无邪倏然扬手，将她凭空拔起，悬在半空之中，凛冽的真气呼啸怒舞，缠绕在巫姑身上，一寸一寸慢慢收紧，喝道：“拿解药来，否则本座亲自送你上路。”
巫姑疼得全身骨头都似要碎裂开来，脸上却笑容不减，苍白的脸上红晕飞舞，更增美艳妩媚，柔声笑道：“陛下，你倘若杀了我，天下可没第二个人能解开这号称天下第一蛊的‘相思蛊’啦。”
顾宜归微微变色，脱口叫道：“相思蛊？你给西陵郡主下了相思蛊？”声音惊诧万分，兰溟心念飞转，蓦地想起曾听过的一个故老传说。
相传上古时候，火族有一个妖女名叫花若影，据说她妖媚不可方物，又精擅蛊毒，号称火族第一妖女，大荒里对她心怀钦慕的男子着实不少，但初时她自恃美貌，将全天下的男子都不看在眼里，后来她在南荒采撷毒花异草的时候，偶然邂逅了水族当时的大祭司冰朔。
传说冰朔是上古赫赫有名的美男子，花若影竟对他一见钟情，她素来妖女作风，性情放诞不羁，当即对冰朔表白心意，但冰朔身为水族的大祭司，身负一族重任，早已摒绝男女情念，当下冷淡拒绝。
花若影素来骄傲偏激，又自负美貌，不料却被意中人冷冷拒绝，一时羞恼怨恨，大受打击，不禁伤心吐血，当场晕了过去。
冰朔将她抱入一座无人居住的小木屋，妥善安置之后，便不辞而别，待到花若影醒来之时，已找不到他的踪迹。
那时她还不知道冰朔乃是水族的大祭司，位高权重，肩负一族兴衰，暗暗发誓说一定要得到这个男子，于是她采撷生长在天涯海角处的一种奇草‘相思泪’，混合天山顶的风啸花，将它们掺合在一起，用一种异术来喂养上古奇蛊‘相思蛊’，三年之后，终于蛊成。
之后她走遍天下，去寻找当年在南荒一面之缘的男子，最后在昆仑山举行的天宴之上见到了冰朔，那时她方知道意中人是水族的大祭司。
而大荒里的传统，大祭司位高权重，仅在五帝之下，却终生不得婚娶，须得将自己一生献给仙界诸神，冰朔自也如此。
花若影又是伤心又是悲愤，宴会之后的深夜，她找了个机会寻到冰朔，质问他为何要将自己抱入木屋，又为何不辞而别，难道对她竟没有半点情意吗？冰朔却说道，自己只是怜悯她一片痴心，对她并无男女之情。
花若影急怒攻心，趁冰朔不备，突然将相思蛊打入他体内，那相思蛊威力惊人，虽以水族大祭司之威，猝不及防之下，也被迷倒，登时丧失了神智。
相思蛊效力奇特，倘若中蛊之人对下蛊者有情，那么相思蛊就能让他永不变心，但倘若中蛊者并无半分情意，那就立刻周身真气全泄，形同活死人一般，无论施以何等药术，都无法拯救过来。
当时花若影见到冰朔摔倒在草地上，神智丧失，终于明白他对自己实无半点情爱之念，她悲痛绝望之下，在他身边留下自己的血书，跳入深渊，不知所踪。
但天明之后，已然成为活死人的冰朔被人发现，水族大祭司在昆仑山上被火族妖女暗算之事立时传遍大荒，金族白帝延请天下名医，却人人束手，无人能救回沉睡的大祭司。
水族黑帝闻讯勃然大怒，亲率大军征伐火族，水土两族就此开战，双方死伤皆众，血流成河。后来金族白帝、土族黄帝、木族青帝一齐出面求情，水火两族方才罢了干戈，但就此结下世仇，即便中间也有深明大义的帝尊想缓解两族恩仇，但千百年来水火两族始终摩擦不断，争乱纷纭，却由此而起。
那相思蛊的制作之法流传后世，闻者无不骇然变色，将之称为天下第一蛊，可见其可怕程度。时至今日，大荒擅长蛊毒之人数目颇多，但能御使相思蛊者却未听闻，兰溟只道此蛊已然消亡灭绝，却听巫姑在那女子西陵体内种下了相思蛊，一时也不禁惊骇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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