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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日子哗哗啦啦地过去,转眼就到了农历新年。今年大约是暖冬,眼看着马上年三十了,却还一场雪都没有下过。

  腊月二十五二十六开始有同事陆陆续续回家过年,二十八号最后的财务部同事也都放了。新的一年马上要来了,江梓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那条大江,还是那个老样子,向前奔流永无止境。

  突然有些记挂起林矜来,本以为今年能和她一起过个年的。那丫头叽叽喳喳的其实最怕一个人,也不知道独自过年会不会难过得哭鼻子。好在南半球这会儿是夏天,也不至于让她太伤怀。

  等等他自己也要回家了。他又有很久没回家。想回家,也怕回家。林矜的事情弄得他焦头烂额,家里人说的不计较他心里也清楚说的是场面话,只不过是两家一直还有来往,再加上林矜也是二老从小看着长大的,才这样一直没有崩到台面上来。

  江太太是一定会把相亲这件事提到桌面上来的。年一过他就二十七岁了。大哥的小孩已经在上幼儿园,二哥也把结婚提上了日程。只有他,飘飘荡荡孤家寡人,还有跟林矜那点甩也甩不脱理也理不清的乱关系,当妈的心里怎么可能不急呢?江梓幽幽叹了一口气。

  “马上就年三十了怎么还唉声叹气的。”带着笑意的软糯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来,江梓转过身来,孟曦递给他一杯咖啡,“今年我泡的最后一杯咖啡喔。”

  江梓接过来喝了一口,也笑眯眯地看她,“明年再接再厉,泡的好喝给你涨工资。”

  孟曦笑了笑没有接话。她也挺怕回家。江梓提到明年就让她心里有些发愁。她毕业了之后和老爷子有着两年之约,在家里软磨硬泡了半年才让老爷子答应她给她两年时间出来追寻她想要的。其实哪有两年呢?磨都磨掉了半年。可她只能紧紧抓住这为数不多的时间,像绝症病人拼命握住生命中最后的时光。其实她又何尝不是进入倒数呢?过了年她就二十四了。什么都没有时间快,转眼就会到六月,最后这五个月用完,她就彻底输了。老爷子不还给她准备了个宋归璨吗?保不齐这次过年就会试探着让他们先碰个面。

  “刚还劝我呢,这会儿自己怎么也惨雾愁云的?”江梓伸手在她眼前挥了一下,打趣她。

  孟曦也跟着笑,“没什么——想着我这年终奖有点少,不好意思回家过年。”她信口胡诌道。

  江梓笑的不行,故意嫌弃道,“你真是个小财迷。也就我这种冤大头老板才给实习助理也算年终奖——你上班都没上到一年呢小姑娘。”他又顿了顿,眉眼在冬日暖阳的映照下散发出一种极其柔和的色彩,“不过我会记得给你发压岁钱——你似乎比林矜还小一些,也是小孩子。”他下意识伸手想揉揉她的头发,手都抬起来了又突然觉得不大合适,只好改转路线松了松自己的领带。

  孟曦也察觉到这点尴尬,故作不知,微微往后退了一步,笑,“我出去收拾东西啦,您也早点回家过年噢。”

  贺煜楠卷着衬衣袖子站在阳台上。伯明翰冬天的风大,隐隐有些凛然,不过贺煜楠却觉得吹得他很舒服。这城市是陆璩选的,说景色美,一年四季气候都很好,不冷不热的,适宜他情绪恢复。

  气候确实好,只是总下雨。温带海洋性气候么,就这样子。他转身往客厅走去,伸手把灯打开。其实也不过才四点多,是这里冬天天黑太早了啊,下午三点多天就黑了,夏天却又能一直亮到晚上十二点。也算挺有意思。

  贺煜楠慢慢坐到沙发上,靠着沙发背,双腿一伸,搭在茶几上。陆璩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看医学杂志。他给自己续了一杯红茶,又给贺煜楠倒了一杯。还是国内带过来的正山小种。贺煜楠这人口味固定,习惯也固定。其实是个挺死心眼儿的人。认准了什么就一定要什么,从来不懂得算了这回事。

  陆璩慢慢把思绪拉回来,突然说了句,“再有几天就三十了,今年又快过完了啊。”

  贺煜楠随意嗯了一声也不接话,仰着头靠着沙发,闭着眼睛,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去年过年的时候林矜还在他身边。一进入十二月,林矜每天都在期盼下雪,从来没见她那么关心过天气预报。见到他也要问,“贺煜楠,明天会下雪吗?”得到否定回答就会稍微蹙眉,嘴里嘟囔着,“不下雪怎么过年呀。”他其实不太能理解林矜对过年的巨大热情。他也没有什么过年的概念。十五岁之前过得困苦,过年也没什么好过的,不过母亲多做两个菜,守岁敲钟有顿饺子罢了。可离开了母亲,他竟再也没有过过年。在英国读书的六年,每放寒暑假陆璩就会回国,他从来不回。没什么必要。国内没有什么非要他回去,也没有人期待他回去。不回国内,自然不用过年。

  十五岁之后再过年,就是和林矜的那一年了。林矜天天盼啊盼啊,总算在除夕的前两天把那场雪盼来了。她一大早就来砰砰砰敲他的门,真是难得和颜悦色主动靠近他,他睡眼惺忪地看了看手机,那会儿才六点多——林矜从来都是一直睡到他中午回来的。

  门一打开,是林矜那张神采过于飞扬的脸,她的脸红扑扑的,精神看起来格外好,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下雪了下雪了!贺煜楠下雪了!”

  真不知道下雪了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事。贺煜楠打了个呵欠,转身想再睡个回笼觉——一年到头想放两天年假不容易。谁知道林矜跟着就窜进他的房间里,哗啦一下把整个窗帘全打开了,漫天遍地的银色光华一时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林矜还嫌不够,伸手把窗户打开,骤然吹进的冷风让贺煜楠打了个寒颤,人终于清醒了一点。

  “下雪了才像过年呐!”林矜手舞足蹈地冲他喊,他点点头,拿着衣服去卫生间换。他的脸实在臭的不行,没有直接凶林矜已经是最大的客气了——他那重的要命的起床气。

  他换好衣服出来,林矜还趴在窗口往外望。他把她往回扯了扯,看到她一双爪子冻得通红,兴奋却不减半分,“出去踩雪吗踩雪吗!”

  他黑着一张脸被林矜拖了出去。这丫头胆子大,快速蹲在地上随手捏起一个雪球就往他身上招呼,贺煜楠一时反应不急,被她砸了一身雪。贺煜楠眼神眯了眯,林矜浑然不觉,还蹬蹬蹬跑回来一脸得意,“你听踩雪的声音是不是很有幸福感!”

  贺煜楠眼疾手快把她领子一提,往她脖子里塞了一小团雪,冷的她一个激灵。她也不生气,扭过来跟他笑闹,冷不丁就把他推到在雪地里,他伸手一扯,两个人在雪里滚成一团。

  “有这么开心?”他冷声问她,其实带了点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笑意。

  “喂,贺煜楠,你过年不回家吗?”她反问他。

  “你不就在我家呢吗。”他和她并排躺在雪地里,半真半假地答她的话。

  林矜嘁了一声,似是懒得看理他的鬼话。又突然一下丛雪地里坐了起来,突发奇想道,“你会包饺子吗?我们来包饺子吧!反正我也不能回家,你又一个人,不做点什么的话也太没有过年的感觉了吧!”

  过年的感觉吗?过年需要什么感觉呢,也不就是平平常常的一天。一年的最后一天而已。跟每个月的最后一天,每个周的最后一天有什么区别呢?团圆饭团圆饭,他这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人吃哪门子的团圆饭?贺煜楠想起林矜当时的音容笑貌,嘴角露出一点儿自嘲的笑意来。

  林矜的主意听得贺煜楠一个头两个大,他那时候已经差不多十年没过过年了,天知道这个鬼丫头哪来的这种热情。

  而等贺煜楠挽着袖子站在桌子前准备开始和面的时候,他才明白林矜说的“我们一起包饺子”的鬼话是什么意思——是要他负责所有的准备工作和包,她负责在旁边捣乱。

  “啧,没想到你这种大老板还真的会包饺子啊!”她沾起一指面粉就往他脸上糊,贺煜楠手里揉着面团,一时避闪不得,又空不出手来反击,只好吃了一记闷亏,拿眼刀斜她。

  年根底下的林矜跟平常很不一样。也许是太寂寞了。她那样一个明艳的女孩,在这种万家灯火欢聚一堂的时刻,怎么会不寂寞呢?家里的佣人这几天也走了个七七八八,不跟他叽叽喳喳说这些,她也找不到人分享——其实还是个孩子,到底是爱热闹怕寂寞的。

  贺煜楠低头和面,眼底的神色柔和了些。

  林矜一点也不怕他,自己玩的不亦乐乎,没多大一会儿就把两个人身上弄的全是面粉。他爱干净,表情几欲抓狂,终于在面揉好的时候空出手来敲了林矜一个爆栗,“脏死了。”

  林矜揪了一小团面丢他,他拿眼刀丢她,冷声道,“再闹就自己包。” 

  林矜收敛了些,看着他用榨汁机把饺子馅儿打碎,在一旁赞叹道,“贺煜楠你挺厉害嘛,原来榨汁机还可以这么用啊。”

  他嘴角露出一点儿笑意来,又迅速压下去,瞥了瞥林矜,“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个笨蛋?”

  林矜吐了吐舌头,看着他快速把馅儿调好,也挽了挽袖子,自告奋勇,“我来帮忙包!”

  她会包什么呢?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家伙,不是放多了馅儿就是包少了馅儿,不沾水捏不紧口儿,沾了水又满手粘的都是面。贺煜楠心里叹了口气,看她玩的兴起,也不好意思说风凉话打击她,只得由着她。

  不过林矜聪明,学得快,很快也包的有模有样起来。贺煜楠微微扫了一眼林矜包的那些饺子,有点进步,不过也只够撑到在下锅之前不散架罢了,一下锅保准全成片儿汤。

  林矜把包好的饺子一股脑儿塞进冰箱,谁都不许吃,非得等三十儿那天夜里敲钟了才能吃,说是有仪式感。什么破毛病。贺煜楠嗤之以鼻,却也还是由着她高兴。

  其实只要林矜不想着离开他,大多数时候他都还是非常娇纵林矜的。

  每年过年都冷冷清清的,今年总算有点人气儿。

  三十晚上快敲钟的时候,林矜闹着要去煮饺子 ,还不许他进厨房。贺煜楠微微皱了皱眉,“我担心你把厨房炸了,房子烧了倒不打紧,这新春佳节的你好歹也让人消防战士们好好过个年,甭给人添堵。”

  林矜气得锤了他一拳,“我把你炸了都不会把厨房炸了。知道新春佳节还不会说两句好话——呸呸呸!”

  最终他拗不过林矜,还是放任她进了厨房。当她端着两碗片儿汤出来的时候,贺煜楠神树也没多大起伏,实在是意料之中。

  林矜是真的一点儿愧色也没有,还大言不惭地冲着他喊,“贺煜楠你这包的什么呀,还没开煮呢全散了,真成!”

  是啊,真成。甩的一手好锅。

  她把碗放到他面前,笑嘻嘻地,“不过我超厉害的,力挽狂澜,还有几个没散的,我给我俩平分啦。”一副等着被人夸奖的表情。

  贺煜楠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吃起片儿汤来。他夹起一个为数不多的完整饺子轻轻咬了一口,这个饺子好像并不是他包的那些——这个饺子是甜的,他的牙齿似乎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贺煜楠慢慢把那个硬硬的东西吐出来,是一枚亮晶晶的一元硬币。

  耳边突然传来客厅里摆钟的声音——十二点了。

  林矜的笑容比五月的牡丹还要绚烂,她看了看贺煜楠手上的硬币,解释道,“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大哥总是会把这个饺子偷偷盛到我碗里。这个没有散架喔,我还不错吧?”她眨了眨眼睛,看向他,俏皮而又大大咧咧道,“吃到特殊饺子的人会拥有一整年的好运气噢。新年快乐,贺煜楠。不用太感动啦,当我谢你还没把我腿打断咯?”最后也没忘了揶揄他一句。

  新年快乐,贺煜楠。他的耳边似乎又浮现起林矜的声音。不知道今年国内有没有下雪呢?噢,她在新西兰,南半球现在是夏天。想下也没得下。

  片儿汤真难喝。怎么会有笨蛋把那么多细菌的硬币包到食物里?——也不知道她消毒了没有。

  贺煜楠慢慢睁开眼睛,伸手把桌子上的红茶端起来,他缓缓把那杯红茶喝完。

  “三十那天叫那边的人跟她送点饺子。谨慎点,别被瞧出破绽来。”他对陆璩说。

  “南半球是夏天啊!”陆璩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过年也不用过到夏天去吧!”

  “让你做就照做。罗里吧嗦的。”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漫不经心,微微带着点不耐烦。

  南半球是夏天。可她的家在北半球。她那么爱过年的一个人,在他身边都没忘了拉着他过年,现在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这举国温馨的时候,不偷偷哭鼻子才怪吧?

  她的眼泪一贯又多,水漫金山似的,擦也擦不干,吻也吻不尽。令人想到就头痛。

  贺煜楠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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