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七章
林矜半躺在阳台的躺椅上看瓦卡蒂普湖，那极美的湖水，宛如巨大的天然蓝宝石。
她跑到这个盛名在外的新西兰旅游小镇已经有小半年了。这地方气候好，即使是盛夏也并不怎么热，风景极美的同时玩乐项目又极多，蹦极跳伞漂流滑雪，高空弹跳喷射快艇，一到旺季游客极多，尤其是那些来办婚礼的新人们——这小镇的婚庆行业极其发达，教堂婚礼酒庄婚礼公园婚礼蹦极婚礼，甚至还有热气球婚礼和在亿万年冰河上的永恒婚礼，几乎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浪漫。
林矜常常能在阳台上看到那些乘坐热气球的恋人们慢慢飘过天空方，然后飘远。
但她很少出门，一天24小时差不多有20小时都是在这张躺椅上度过的。白天看湖，夜里看星。这里的星空极美，大团星座清晰可见，闪耀的银河从头顶流淌而过，她常常就在躺椅上看着看着睡着。似乎睡在躺椅上的时候，她是不大做噩梦的。
这里的环境好像很适合她情绪的恢复。林矜每天都懒懒的，有时候躺着喝酒，有时候站着抽烟，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着不说话。她已经不怎么会想起贺煜楠了。只是一到阴雨天气她的脚踝就疼痛难忍——那次脚踝骨折落下的后遗症，送医院太晚了，又沾了水，骨头恢复不太好，走太多路也会隐隐作痛。当然也没有办法再穿高跟鞋。
不穿就不穿吧，左右她也不算矮。只是很多裙子也没法穿了，只能穿得还像十七八岁的女学生。横竖她现在也懒得出门，懒得跟人打交道或是有什么联系，穿什么都一样。
突然传来有人敲门的声音。林矜微微一顿，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门外的敲击声持续传来。林矜懒得起来去开。她搬到这里半年，从来没人来敲过门，只是有一回突然停电了，她准备出去买点蜡烛，一开门，门口的地上已经放着一包蜡烛。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哪个好心的邻居。
门外那人似乎耐心极了，不轻不重地持续敲着门。
林矜懒懒地从躺椅上起来，慢慢踱到门口，她从猫眼看了看，是个挺年轻的女孩，小麦色的肌肤，穿着宽大的T和休闲短裤，手里端着一个玻璃碗。
林矜把门打开，那女孩笑着说，“我还以为没人在呢。”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请问您找谁？”林矜客气地问。
“你好，我是住在隔壁那边的邻居，”那女孩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院子，“你搬过来的时候我就听说搬来了个亚裔女孩，但你好像不怎么出门的样子，所以我一直也没大见过你。”
她把手里的玻璃碗向林矜递了递，林矜这时才注意到，碗里是一碗饺子。她微微蹙着眉，心里想了想，是了，国内现在正是过年的日子。是她天天把自己关在那阳台上，又趁着南半球的夏天，才不知人间年月。
“今天过年啦。我包了点饺子，刚好你也是中国人，就给你送点来。不然一个人在夏天过年还是有点奇怪吧？”女孩吐了吐舌头。
女孩把碗递到她手上，作势就准备告别往回走，林矜想了一瞬，还是侧了侧身子，“进来喝杯水吧。”
女孩也不跟她客气，抬脚就往里走。她的话极多，从进门开始就叽叽喳喳不停，先是赞叹了一通林矜的房子，又跑到阳台上赞叹湖景，中间夹杂着把自己的事也说了一部分。
原来是趁着寒假到新西兰来做义工旅游的小孩。才只20岁的年龄，明媚得像小镇的天空。挺厉害的，她二十岁的时候还没这么大勇气呢。
鬼使神差地，林矜突然问了一句，“上次的蜡烛也是你放的吗？”
那女孩愣了愣，想了一会儿道，“是停电那次吗？我的房东叫我送过来的——只有你家黑着，她们想着你大概没准备蜡烛。我过来敲门没人开，我以为家里没人就放在门口走了。”
“谢谢你。”林矜朝她笑了笑。
送走那女孩，林矜又重新坐到躺椅上，已经是夕阳斜垂的时间。她把那碗饺子慢慢打开。这饺子包的漂亮，不像她包的，一下锅就成了片儿汤。
笔记本里传来视频邀请的声音。是林寰。
她接上视频看到大哥那张清冷严肃老干部一样的脸。
“丫头片子越跑越远了。”林寰开口道。他似乎更干练了一些，气质更加沉稳，却又隐隐藏着锋芒。
林矜就笑，她调整姿势，背对着阳台，也好让林寰能看到背后那片宝石一样的湖。林寰领会到她的意图，轻轻嗯了一声，“挺漂亮。挺会选地方。”
“爸妈呢？”
“这你还不知道吗？哪年不这样，下去慰问去了。多少人不能回家过年呢。”
“你怎么没去？”
“我去了谁来慰问你这个不能回家的小鬼？”
“嘁，”林矜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谁要你慰问啦，我好着呢，喏——”她给他看看玻璃碗，“我也有饺子吃噢。爷爷□□休所请去了吗？”
林寰略一点头，“估计快回来了，老爷子想着你呢，我昨儿还看到他给你准备了个红包，塞在书房抽屉里。其实这两年的都在那抽屉里，我估摸着是准备今年一起给你的，哪知道你今年又不在。”
林矜嘴角酸酸的，喉咙也酸，忙吃了一口饺子压下这点酸意。“你没给我准备吗？——你过了年怎么弄？还外派吗？”
“给你准备了有什么用？年年不着家，我们忙工作的都没您这个大忙人忙。过了年可能往回调吧。”
“升了？”林矜并不在意哥哥话里的那点揶揄，笑嘻嘻地问他。
林寰略一颔首，表情也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林矜心下猜了猜，笑道，“我看你这也不像想回的样子，怎么，这半年在W市挺如鱼得水？”
“嗯，有点私事。还不知道怎么着呢，八字没一撇，先这么着吧。”林寰说得含含糊糊的，表情也没那么痛快的样子。
“还有你挺头痛的事？啧，别是我快有嫂子了吧。”林矜语气里带了些幸灾乐祸。她这个大哥从小老成，像爸爸，总是板着一张脸，做人也严肃靠谱，最讨长辈们喜欢，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这种有点头痛的样子。果然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啊。林矜嘴边的笑意越来越大。
林寰蹙了蹙眉，瞪了林矜一眼，“不好好说话就挂了。”
“诶诶诶！大哥！”林矜怕他真挂急忙叫他，林寰抬眼看着她，嘴角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新年快乐，大哥。替我向爸妈爷爷问好。今年那个特殊的饺子你帮我放到爷爷碗里吧，祝他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我太不成器，只能让大哥代劳了。”林矜轻轻地说。
林寰点了点头，又开口说，“饺子可以帮你放。孝你自己回来尽。成不成器另说，我还从来没见过哪个子女儿孙说自己不成器就干脆不尽孝了的，这忙大哥可没法帮——在老爷子心里，我跟你压根儿不是一个分量级的。”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有些重，林寰最后又补了一句话。
林矜点点头，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挂了视频。
那碗饺子已经彻底冷了。林矜也没吃几口。她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饺子，突然戳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她的心突然咯噔一声沉了沉，拿筷子的手也顿了顿。她慢慢把那个饺子找出来，然后轻轻用筷子戳开。
她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是一枚没有煮软的干红枣。
差一点，她就以为，里面会是一枚亮晶晶的一元硬币。其实林家的特殊饺子里包的不是硬币，而是软糖，意思是吃到软糖的那个人未来一年都甜甜蜜蜜心想事成。她只在贺煜楠家里才放过一枚硬币。因为贺煜楠家里实在找不出来糖来，他不爱吃甜，所以才用硬币代替的。
差一点，她就以为，即使她走了这么远，漂洋过海，从北半球到南半球，从冬天到夏天，却始终没有办法摆脱贺煜楠，始终没有办法逃开贺煜楠。
是她太疑神疑鬼了，所以即使在这么美的地方，也会做噩梦。即使在旅游胜地，也打不起精神出门去看看。
脚踝的骨头又隐隐疼起来，大概明天要下雨了。
贺煜楠做完这一期治疗从书房出来，陆璩留在书房跟医生探讨病情。他把笔记本打开，一封封快速地处理邮件。这会儿底下的人都放假了，倒是他手里攒了一堆年度汇总报告和一堆报表没有看。
他把手里的工作处理了大半的时候，陆璩从书房出来，送医生走了又返回客厅。
“听Calvin说你想你想让他给你做催眠治疗把那些事从你潜意识里修改抹掉。”陆璩看了他一会儿说道。
贺煜楠盯着屏幕头都没抬，“他告诉你了？”
“这样不行的。谁也不知道做了之后你会怎么样，可能会引起别的问题。我劝你还是好好慢慢治疗。”陆璩难得正色地对他说。
“太慢了。从十五岁到现在。十几年了，你没觉得我越来越严重吗？”
“你是因为林小姐的事在自责吗？”陆璩神色难辨地问了他一句。
“不是。”贺煜楠快速回答他，“再这样下去我会没办法处理工作。贺氏倒闭了不要紧，底下盘根错节那么多人突然失业的话人家的家庭怎么办。”贺煜楠看了看陆璩犹疑的神色，“我心里早就做了这个决定了。林矜那里我放她走就是两清，以后都各走各路。”
“可你也不用这么急迫……”陆璩还想再说些什么。
贺煜楠却突然把电脑合上，他闭了闭眼，轻轻说了一句，“陆璩，如果你知道这半年里我有多少次想直接飞到南半球把她抓回我身边，就会觉得我一点也不急迫，甚至还会觉得我拖拉。”
还说不是为了林矜，不是为了林矜能是为了谁呢？
“可你就算把那些记忆淡化了过上正常生活，对林矜也没有什么意义——难道你准备重新去正常地追求她一次吗？”不得不说陆璩的脑洞真的很大。
“所以我决定把林矜的那部分一起处理了——说了从她生活里消失，就消失的彻底点。”贺煜楠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个自嘲的笑意。
陆璩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他是想把那点光也推开了。这么多年，靠着这点光，他努力没有让自己变成报复社会人格，却成了PPD患者，他离不开那点光，曾经为了不让光离开他甚至想亲手熄灭她。现在为了让这束光自由自在地得到她想要的，他决定把他世界里那唯一的一扇小窗也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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