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一章

　　江梓送完林矜跟林家人打完招呼出来，给自己点了支烟叼在嘴上，远远的看见一个穿着休闲的女孩儿斜斜地靠着他的车门。那女孩似是也瞧到了他，微微站直了身子。

　　走近一看，却是孟曦。

　　“可算逮住个熟人，江总让我搭个顺风车行吗？”孟曦笑着看着他的眼睛，像他们刚见面的时候。

　　江梓懒得答话，惫懒地点了点头，开锁，坐进驾驶室。孟曦也钻进后座。他实在没有也打不起精神问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今天还是工作日。孟曦倒一反常态，叽叽喳喳个不停。

　　“我今天来送朋友，江总您也是吗？”

　　“嗯。送林矜。”他还是好脾气地答了一声。

　　“咦？林小姐出去玩吗？”上次他们一起从H市回来因为飞机延误的关系，到B市已经十点多了，是孟曦来接的。

　　“算是吧。”江梓不置可否，随意答了一声。心里闷闷的懒得讲话，偏生孟曦这会儿像读不懂气氛似的，一直啰啰嗦嗦不停，让他心里更生烦闷。真不该让她上车。

　　“江总想一起去喝一杯吗？”孟曦突然问到。

　　江梓闻言抬眼从内后视镜里看了看孟曦。孟曦还是笑笑的，仔细看神色里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劲儿，像是憋着一口气。

　　难怪上来就一反常态叽叽喳喳个不停。原来也是有心事。

　　“怎么，舍不得今天送的人走？”江梓看她神色不好，强打起精神笑了一句。

　　“不是，”孟曦摇摇头，“为另一个朋友难过。走了的人就走了，留下的人却又该如何呢？”

　　江梓的笑意一怔，孟曦这句叹息像一把小锤子，轻轻在他心上敲了一下，却把他的心整个敲粉碎了。他又弯了弯嘴角，“不管如何都是别人的事，你个小丫头片子跟着操什么心。”他顿了顿，“不过是该喝一杯，同是天涯沦落人嘛。”

　　“江总您还是别笑了。你们一个二个不想笑就不笑嘛，露出这种神情做什么，让人看了心里难过。”孟曦盯着内后视镜里的江梓突然说。

　　“很喜欢那个朋友？”江梓轻轻敛了笑意，眉眼间的疲态就显露出来，神色也立马显得疏离起来。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把话题岔开。

　　孟曦点了点头，并不答话。江梓有点失笑，又想起上次他跟孟曦说希望她没机会明白，没想到其实她也一早就有一段心事。

　　“得，”江梓笑了一声，带着点涩涩的意味，“除了去喝一杯，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没办法，习惯了，不带笑说不了话，不带笑张不开嘴。

　　江梓带着孟曦七拐八拐进了一个巷子，他推门进去，是个很别致的小酒馆，看起来还没开始营业。

　　“不好意思……”门口的员工刚开了个头，抬头瞧见是江梓，又笑了，“江总楼上请，宋总刚来说您今天一定会来，这不可巧吗，您就来了。”

　　江梓也是淡淡一笑，“他倒能改行算命去了。”

　　话音未落，楼梯口就响起一个满是调笑戏谑的声音，“算别人的命未必算的准，算你的倒是难得算错。”

　　孟曦抬头看去，是个穿一身黑的年轻男人，袖口微微卷上去露出小臂来，手里端着一杯酒，杯子里的冰块漂浮着。他的容貌精致，一双凤眼微微上挑，鼻挺唇薄，皮肤滢白，衬得一双唇红艳欲滴。这相貌生的女气，偏这人穿一身黑，眼神随意睥睨，又带三分邪气。真真人间绝色。

　　那人也瞧了瞧她，又看向江梓，开口笑道，“哟，这回倒是没料准——谁能料到江小少爷也学会了花开并蒂双姝傍身呢？这后路留的好。”他冲江梓竖了竖大拇指，眼里全是戏谑。

　　江梓带着孟曦往上走，一拳打在他的肩膀上，“我劝你现在别招我。我发小，宋归璨。别听他说话，他嘴里从来没一句好话。”　江梓扭头冲孟曦介绍到，扭过来看了看宋归璨故作的龇牙咧嘴，嫌弃地撇了撇嘴角，“我朋友，孟曦。说话客气点，别吓着人家小姑娘。”

　　孟曦听到“朋友”两个字，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一双眼眸里是一树一树的花开。

　　宋归璨闲闲地一点头，看向孟曦，浮起一个玩味的笑容，“得嘞，小少爷的朋友不就是我的朋友吗？妹妹你头一回来，跟着我走，去选选酒，下回来他们就记住了，想换口味了就再去选。”

　　宋归璨这人轻佻，像他那张面皮，不管哪个年轻女孩一律都叫妹妹，除了那一个。

　　江梓示意孟曦跟着他去就行，看着他的背影，不禁笑骂了一句，“德行。”他低低地吐出一口气来，宋归璨有这个本事，管你是好大一团心事来，三言两语地总叫你恼也不是，笑也不是，自己的那点愁人事，反倒消散了不少。

　　宋归璨领着孟曦进来，一手拿着一个酒瓶子，笑道，“江小少爷你是从哪儿捡的这么生龙活虎的妹妹，伸手就要拿我那排Spirytus，我真怕你俩今天联合起来把我这小酒馆烧了。”

　　％精馏伏特加的总称，比消毒乙醇的度数都高，直饮会灼口。江梓掸了掸烟灰，微微皱眉，“别跟着她瞎胡闹，跟她拿个百利甜酒就行了，这丫头酒品不好。”

　　“啧，”宋归璨把酒放在桌子上，扭头对着孟曦笑，“瞧瞧，可护着你，真像我能把你灌出个好歹来似的。”他半坐在江梓落坐的单人沙发的扶手上揶揄他，“我已经让人拿下去调鸡尾酒去了，我们曦曦妹妹可比你了不得。”

　　孟曦笑了笑也坐下来。江梓哼笑一声，只管喝杯子里的酒，“你该约她去飙车，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了不得。”他又想起那天孟曦开车送他去机场，因为他急，一路上孟曦都没说话，只差把油门踩到了底，车技倒仍是稳的。他算是知道了骨折那天孟曦怎么来的那么快。

　　“哦？”宋归璨自己坐下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孟曦，“酒喝的烈，车开的好，当真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

　　三人相谈甚欢，江梓眉眼间那些郁色终于散去了不少。周身的气息不再是硬邦邦的了，逐渐恢复了些柔和。

　　“林家小丫头走了也好，你瞧瞧这些年把你弄的，灰头土脸的，说出去谁信呢——堂堂江小少爷被个丫头玩的团团转。”宋归璨嘴是损惯了的，话说的又毒又难听。

　　孟曦偷偷去看江梓脸色，却见他浑不在意，气定神闲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风轻云淡道，“难以置信的事多了去了，我们多情浪荡宋公子还不照样跌在一颗星星手里？”

　　宋归璨大笑，指着江梓朝着孟曦说，“你瞧瞧这人，真是一点亏也不肯吃，也就林家丫头能让他吃瘪这么些年！”

　　孟曦见他不动声色的喝酒，但牵起的嘴角隐隐有些燥意忙打圆场到，“人生难逃一情字，大家不都这样吗，周而复始，同一故事。”

　　江梓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空余两个没化完的冰块在玻璃杯里。他晃了晃杯子，冰块敲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音，他笑道，“你听听，这小姑娘说话老成不老成——要我说，合该把她送到山上修仙去，要是运气好飞升了，也能照顾照顾我们不是。”

　　宋归璨大笑起来，整张脸格外活色生香，一双凤眸散出的光华简直摄人心魄。他拍了拍手，“小少爷妙极。只是这么有意思又漂亮的姑娘送去修仙，人间不知道又要少几多乐趣。”

　　孟曦听着他们的打趣，脸微微泛红，不由得嗔了江梓一眼，这一嗔，半羞半怒，含风带露，宛如五月里开的最娇艳的那朵玫瑰上的露水。

　　“曦妹妹这一怒，当真好看极了。”宋归璨也瞧到她的神色，轻笑着戏弄了她一句。

　　孟曦当下脸更红起来。江梓轻轻踢了宋归璨一脚，“你收敛些，一会儿她羞得跑了你可就没得打趣了。”又转过来安慰孟曦到，“他这人是这样，从小到大没个正形儿，你别理他。”

　　“分明是你调笑我，怎么又把锅甩到宋公子头上？”孟曦笑着看向江梓。

　　那两个人一起怔了怔，却是宋归璨先笑出声来，他又拍了拍手，“妙！妙！江梓，你这回可真算带了个妙人！”

　　江梓也气笑了，伸手给自己续了一杯酒，轻轻骂了一句，“当真有那狗咬吕洞宾的，听不出好赖话来。”

　　他又喝了一口酒，酒香在他舌尖慢慢晕开，到底还是酒喝得习惯。那天的茶太苦了，苦得他心里发酸。

　　一顿酒喝到吃晚饭的时间，大家都有些晕晕乎乎的，主要还是孟曦，看东西都有点重影了。孟曦选的那支酒度数实在高，即使做了鸡尾酒再加上孟曦本身不弱的酒量，她这会儿也有点不胜酒力。

　　偏生宋归璨爱玩，直说哪有刚开头就散场的道理，硬是又叫了几个一起玩大的朋友说要去打麻将。孟曦自己走路都困难，哪还能陪他们玩那个。宋归璨却仿佛和她极投缘似的，硬拉着不许走。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开车去江梓的酒店。喝了酒的那三个当然只能乖乖坐在后排。

　　江梓扶着孟曦下车，孟曦一直推他的手，“放开放开，我能自己走。”看得哥儿几个都忍不住发笑。

　　好容易连扶带抱进了房间，孟曦一屁股坐在麻将桌前就不肯起来了，得，倒还记得打麻将的事儿。众人失笑，实在觉得这姑娘可爱。

　　“得，我就不上桌了，你们打着，我当看客。”江梓笑着对他们说。

　　“哟，这最有钱的主儿不上，要我们赢谁的去啊？”宋归璨打趣到。

　　江梓斜了他一眼，笑到，“你就坐那儿歇会儿打你的牌吧。我要真上了桌，保不准就成了三供一了——今天孟曦输了都算我的，赢了算她自个儿的，这下成了吧？”

　　说罢也不听后面揶揄调笑他的话，转身下楼去餐饮部找牛奶去了。　

　　江梓端着牛奶上来的时候，这边已经开打了，孟曦坐在桌子前傻乎乎地笑，宋归璨伙同那两个套她的话，她真老实，一套一个准。

　　“谈过男朋友吗？”宋归璨贱兮兮地问她。

　　她正摇头，江梓把牛奶放到她手上，她见江梓来，小脸一垮，眼里全是迷离的雾气，指着牌面说道，“我怎么老是输啊，还没赢过呢。”她微微撅了噘嘴，声音里全是懊恼。

　　江梓微微弯腰看了看她的牌面，不由得一乐，能不输吗，牌面都码不好的家伙。

　　“诶，哪有两个人打一副牌的道理，不许动啊。”他正要替她顺顺牌，就有人叫了起来。江梓也不在意，只笑着跟孟曦说，“没事儿，你先把牛奶喝了，一会儿他们把醒酒汤拿上来的时候我替你打两圈，保管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孟曦点点头，乖巧地把整杯牛奶喝完，江梓把杯子从她手中抽走，坐在她身后看起来。

　　结果醒酒汤还没上来呢，三个人正等着孟曦出牌，孟曦就一点动静都没有了。几个人抬眼一看——这小丫头够可以的，坐着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脸还红扑扑的。

　　几个人脸上都憋着笑，这还打什么啊，于是都不打了站起来告辞准备走，江梓喝了酒不好开车，要他们等等送他回家，结果个个都脚底抹油跑的比兔子还快。有一个边走还没忘了指着孟曦说，“三哥多带出来一起玩儿啊，这丫头我看有趣。”是谭家的小子。江梓在家排行老三，除了宋归璨跟着林矜不学好爱小少爷小少爷地叫，剩下都叫他一声三哥。

　　想到林矜，他心里又轻轻叹了一口气。本来今天是怎么也不会好受的，结果阴差阳错蹦出来一个孟曦，又带着她去了宋归璨那里，两下七七八八一掺和，倒叫他忘了难受。

　　他轻轻把孟曦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到里间的床上，帮她盖好被子。孟曦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甜味混合着一点酒香。江梓起身要走的时候，手腕一下被人抓住了。又很快重重垂落下去。江梓回过身去，孟曦的手又一次抓上来，这次她好像用了狠劲，指尖的力道重了一些，可终究抵不过困意，仍旧慢慢变松垂落。她不死心地抓他的衣角，揪成一团捏在手里——没什么作用，不到三秒手就掉下来。

　　江梓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握住她的手腕准备放回被子里去，弯下腰时，听见她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声，“别难过噢……”

　　孟曦翻了个身，陷入沉沉的睡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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