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
日子一天天如流水般过去,孟曦陪江梓去拆胳膊上的石膏,他和林矜一前一后受伤,其实林矜拆石膏也差不多是这几天,按照往常,他肯定会等几天和林矜一起来拆了石膏再一起去吃顿饭庆祝庆祝美其名曰去去晦气,但这次,不知为何,他就是下意识拖着不跟林矜碰面,也尽量不去打听她在做什么。像是有一个他极不能接受的事情在等着他,只要他不找林矜,这件事大概就能一直拖下去。
可他忘了,他不找林矜,林矜也会来找他。江梓刚拆完石膏正在活动胳膊的时候林矜的电话就打来了。
“江梓,我后天要去医院拆石膏,你有空吗?一起去完了我们一起吃个饭吧。”林矜的声音听起来很沉稳。
“我今天已经拆了,后天可能要去出差。”江梓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借口到。
“那明天你来我家找我也可以,我有个事情和你讲,你不会不来吧?”
“后天吧。我把出差推迟一天。后天一早我来接你,成吗?”江梓想了想答道,眼里流露出两分无奈,不过时间确定好之后,他的心倒突然没那么慌神了。
挂了电话,他冲着孟曦笑了笑,“我总觉得林矜变了很多。”
孟曦不知如何回答没有说话,好在江梓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江梓慢慢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吧,这段时间辛苦了。请你吃顿好的。”
一整餐饭江梓都吃的心不在焉的,他心里有些焦躁,却又找不到焦躁的源头,心里只想着后天的约定,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敲。
孟曦看向他的手指,他似是突然察觉,抱歉地笑了笑,“我有些走神。对不起。”
孟曦摇了摇头,“既来之则安之,江总一向聪慧,又何必伤神。”
江梓瞧着她,噗嗤笑出声来,“好好的小姑娘装什么老成。”他敛了些笑意,眼神透过孟曦飘向一个很远很远仿佛并不存在地方,显得有些倦然和寂寥,“再聪明的人,必定还是要为某些事情伤神的,这叫慧极必伤。”
这一天终于还是到来。
和林矜的这一天。
林矜端直地坐在他的对面,她非常少见地穿了一身白棉布衬衣长裙,脚下踩着一双白色帆布鞋,海藻般的长发垂在身后。
江梓的目光落在林矜衬衣袖口露出来的一截手腕上,她的手腕纤细白嫩,戴着的细银镯子很衬她的皮肤。他微微呷了一口茶。他其实不大爱喝茶,更爱喝点酒。这场面也适合喝酒,不适合喝茶。
最终还是他先打破了沉默,“哟,你这今天穿的跟文艺女青年似的,不像你了都。”
“人都是会变的嘛。”林矜笑了笑,喝了一口茶,“我今天约你是要和你说,我下周要去新西兰了,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来送送我。”
“怎么着,又要跑了?”他盯着她的手腕,露出一贯的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目光并不肯落在她的脸上。
林矜摇了摇头,放下茶杯看着他。“之前我没想明白的那个问题,现在我想明白了。”
江梓略一点头,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一点一点落下来,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竟是叫他料准了。他的视线仍旧没有抬起,眼里的情绪看不分明,只是像浮着终年不散的大雾,他喝了一口茶,又喝了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变化“嗯。说说呗。”
林矜神色认真,“我在H市的时候很慌,除了打给你,我想不到第二个人。因为不想让爸妈担心,大哥又不在。
你来的那一瞬间之前我还在和贺煜楠硬碰硬。其实我心里已经很害怕了,可我不想示弱,不想让他看出我的怕。我宁愿毁在他手里也不愿意对他低一下头。可你来了。”
林矜的表情有一丝倦然,似乎实在不愿回想那天的事。她定了定心神又接着说到,“你来了。我的心里一下子就崩溃了。我当时就觉得,我好像看到大院的门,看到我们家露台上的灯。我心里绷着的那根弦一下就断了,除了抓着你的袖子哭,我做不了别的事。
回来以后,我成夜成夜地做噩梦,精神状态很差,你来看了我几次,我也打不起精神来和你聊一聊。可我稍微好一点的时候,都在想,我和你之间对我来说,究竟是怎样的?”
江梓并不打断她的话,他有点想抽根烟,止住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偏偏这里是无烟区。他只能不停地往嘴里灌茶。手里的一杯茶很快见了底,他又伸手给自己续了一杯。
“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你像我的家人,又像我的老师,也是我唯一的朋友。也许我们之前甚至像过恋人,但终究不是恋人。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可不是爱情的那种重要。你出国那几年,我伤心了好大一阵子,我甚至以为这种伤心不会好了,可后来读大学,我有了新的朋友,慢慢我就把这种伤心忘记了。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你身边只有我,我身边也只有你,我们理所当然应该结婚。所有的人也都觉得我们是天作之合。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想逃跑。我以为是我没有想好怎么面对婚姻,没有想好怎么从一种身份状态转换到另一种身份状态里去。现在我明白了,其实我也是在逃避你。在我心里还没有想明白我究竟爱不爱你的时候,潜意识已经替我做出了决定。
我明白得太晚了,白白地耽误了你这些年。江梓,除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真的对不起。”
她不再抬头看江梓,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像是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孩子。江梓终于把最后一口茶饮尽,他看了看林矜,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四散于天花板,空荡荡的大风不停地在他心里来来回回地吹着,他突然想喝点酒,最好让神智也失重,一并被这风吹散,免得在他心里荡得他难受。他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意,语气仍是三月里的春光,“这回是真长大了不少,跑之前知道打个招呼了。成,我知道了,到时候去送你。”
林矜慢慢把头抬起来看着他,他的目光缓缓移下来,林矜望进去,里面是一片幽深寂静的海。他的眼瞳里看不出悲喜,似乎又有一点尘埃落定的了然。林矜不由自主叫了他一声,“江梓……”
江梓仍是那样懒懒散散坐着笑望着她,本想再给自己续杯茶,不想壶里的茶水已经被他喝完了,他心里有点笑自己的牛嚼牡丹,又想这茶实在太苦,怪不得他从来不爱喝。
“什么时候回?”
“三五年吧,我也没太想好。”
江梓点了点头,想了想忽又问到,“从前你送我的那一对袖扣是哪里买的?我丢了一只一直没找到。”
林矜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来,却还是告诉他说,“是我请人教了我自己敲打雕刻的,怕不好补。”
江梓随意点点头,忽而笑开来,露出一口好看的牙齿,“行了,我们扯平了——你没要我的戒指,我把你的袖扣也弄丢了。两清。走吧,送你回去。”
他说的极为洒脱,语气里全是淡然与无谓,就像平常跟她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样。江梓说完就站起了身往外走,完全没给林矜机会看他的神色。林矜听了他的话却是心下一震,眼里有些热意涌上来,喉头也是酸涩的。什么两清呢?如何算两清呢?他不过是怕自己愧疚罢了。
林矜走那天,是林清正送她到的机场,老爷子没来,只说走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年轻人出去磨砺磨砺是好事。
她不知道该跟林清正说什么,又或者说她知道要说什么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她从小最怕林清正,林清正的人就像他的名字,清冷正直,对林矜也是男孩儿一样地养,总是觉得家里其他人对她太过娇纵,所以对她格外严厉。导致他们之间温情的时刻实在少之又少,林矜甚至不敢像平常女儿一样对他撒娇。
妈妈一直拉着她叮嘱这叮嘱那,都是从她决定要走时就开始说的东西,可这也许是最后一遍了。林矜看了看母亲的侧脸,不由得鼻头一酸,紧紧握住妈妈的手。
“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不习惯就回来。”林清正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林矜望向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登机时间快到了,江梓一直没出现。
不能再等了。林矜站了起来。她的目光落在身旁的林清正身上,似是想了又想,她突然扑到了林清正的怀里。她紧紧地抱住了林清正的肩膀,带点哽咽地在他耳边说,“对不起爸爸,我又当逃兵了。做您的女儿却让您一直失望。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您和妈妈哥哥还有爷爷也要多保重。”
林清正微愣,终于把手放在林矜头上摸了摸,又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女儿从小没有对他示过弱撒过娇,从来和他对着干,就算挨他的打也只用手背狠狠擦眼泪咬着牙一声不吭,他无数次为她的倔强头疼生气,可这也是她最像他的地方。那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一看就是他林清正的骨血。他有些忍不住红了眼眶,不自然地别过脸去不让妻女看到。
林矜从爸爸怀里退出来,不敢看他的神色,抓着行李箱拉杆就转身飞跑,不想却被一个人从背后拉住了。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林矜声音闷闷的,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劲来。
江梓笑笑的,神色里却有疲倦,看起来像是这两天没休息好的样子。他露出一口白牙来,打趣她,“怎么,见我没来就哭鼻子?这不是来了吗,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失过约。”
“可我马上要登机了,连道别的时间都没有。”林矜的语气里隐隐有些埋怨。
“我们这不正道着呢吗。”江梓笑眯眯地看着她,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嘴角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的神采。
林矜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他,“这次你不会等我了吧?”
“你需要我等吗?”江梓抬起头并不看她,站定,顿了顿又拍拍她的肩膀,“好了,快进去吧。我们在这看着你。别等下错过了才好笑,这会儿煽情全算白搭。”
林矜独自往前走去,最终在闸口处回过头来,对着所有人挥了挥手。
江梓静静地看着她,这中间的距离实在太远了,远到林矜看不到江梓眼睛里那些逐渐凋落的光华,远到林矜看不到他眼睛里慢慢浮起的雾气。江梓仰了仰头,嘴角扯出一点自嘲的笑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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