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林矜醒来的时候贺煜楠正在窗边抽烟。有微风拂进来,轻轻带动飘纱。
“我会报警的。”林矜喉咙沙哑,轻轻动了一下自己的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她不禁皱了皱眉。
贺煜楠并未回头,飘飘袅袅的烟气浮散在他周围,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漫不经心,“你先要能动再说。”
“我会报警的。”林矜又固执地重复一次,她的视线毫无聚焦,目光空洞。
这次贺煜楠终于回头来看她,他毫不在意她的话,看着她的面容随意点了点头,“去报。就算判无期,二十年后我出来照样会找到你,困住你,你这辈子也别想从我手里逃出去——当然能判死刑更好,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下辈子你也别想我放过你。”
林矜突然抬眼对上贺煜楠,她死死地盯着贺煜楠的眼睛,嘴角轻轻扬起一个讥讽的笑容来。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贺煜楠,你真令人觉得恶心。”
贺煜楠低低地笑出声来,他擦燃打火机,又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气,“是吗?我也这么觉得。”
林矜不再理他,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贺煜楠掐灭了烟,走过去,坐在床边,细细地摩挲她的脸,“矜矜,永远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林矜不回答他,就那么一直望着天花板。半晌,她说,“贺煜楠,我的脚踝很痛。”
贺煜楠闻言去看她的脚踝,还肿的老高,里面似乎有淤血,显出青紫来。他又露出那种怜惜的神色来。贺煜楠从她的行李箱中翻找出衣物,仔细地帮她穿戴,林矜没有挣扎,任他处置。林矜一双平底鞋也没有带,贺煜楠索性不给她穿鞋子。
他抱着林矜往外走,穿过大堂时路人频频侧目,贺煜楠浑然不觉,林矜下意识把脸埋在了他的胸膛上。
“矜矜不要害怕。”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害怕?林矜无声勾了勾唇角,她被恶魔抱在怀里,还有什么可怕的呢?世人的目光?谁又认识她呢?认识一个,被恶魔困住的女孩?她把脸转了回来,贺煜楠把她放进了车里。
医生又一次责怪他们提前不处理一下伤口,贺煜楠眉头紧紧皱着,却仍然站着听着。他讨厌来H市的医院。或者说,他根本就讨厌来医院。医院的消毒水味道似乎数十年如一日地那么重,重的令他一闭眼眼前就全是当年那件事。这味道令他喘不过气来。他忍不住伸手松了松自己的领带。
“我去给你买点吃的。”贺煜楠对林矜说。林矜并不理他。
她的包还扔在酒店里,贺煜楠没给她带过来,所有的一切都在酒店里。有护士进来看她的伤势时,她突然握住护士的手。
“护士小姐,可以麻烦你把手机借我用一下吗?我手机丢了,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护士把手机递给她,她播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那个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懒懒的,捎带着点玩世不恭,却几乎让林矜一下迸发出泪意。在听到那个声音的一瞬间,林矜觉得自己被击溃了。像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走失了一夜的孩子终于看到了家门口的灯光。
“江梓,”她哽咽着,却终于忍不住小声呜咽起来。
“林矜?”那边听出了她的声音,语气变得有些紧张着急起来,“你怎么了?你的手机呢?”
“江梓,我好害怕……”林矜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你来接我回家好不好……我真的好害怕……我再也不会不听话乱跑了……你能不能接我回家……”
林矜越哭越大声,江梓的一颗心悬在了嗓子眼儿上。他尽量语气轻柔,怕吓着她,“你在哪儿?不要怕,我很快就来。很快就来。”
林矜断断续续地报出地址,挂了电话还是哭。她那么慌乱,慌乱到只有听到江梓的声音才能稍微感觉到自己不是在地狱里,慌乱到忘记了她之前给江梓打电话的时候,江梓说一两个周才能回来的事。
江梓挂了电话,看向一旁的孟曦,“帮我定去H市的机票,要最快的。”
孟曦听到林矜名字时键盘上的手就微微顿了顿,这下听到江梓说要去H市,心下更是了然。她淡淡扫过江梓面上的焦灼,手下不停,她听到自己冷静地说,“最近的航班是十一点二十五的,到那里应该是下午一点十五。您先换衣服,我去给您办提前出院。”
她定好机票开始往外走,心里轻轻默念了两遍林矜的名字,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带着几分疲倦。
她回来的时候,江梓因为只有一只手的关系,只换好了裤子,上衣还卡在胳膊那里,她走过去轻轻地帮他把衣服脱下来,又帮他把自己的衣服穿好。江梓冲她投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孟曦,谢谢你。”
孟曦别开脸不看他,拿了包径直往外走,“您最好快点,时间有点不够了。延误了航班更麻烦。”
两人并肩风驰电掣往外走。
贺煜楠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抽烟,微微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眼前不断闪现出他的过去,也闪现出林矜的。
林矜以为自己是二十二岁从家里跑出来才遇到的贺煜楠,其实不然。贺煜楠十五岁回B市,因为当年那件事,他在医院住了大半年。从春天住到秋天。他住的医院离江近,一整个春天,凡是天气好的周末,都会有一只风筝飘飘摇摇在他窗边。他那时对一切都是木然的,常常偏着头看那只风筝,一看就是一下午。一只黄色的笑脸风筝。像从来不明白这人世疾苦的样子。他隐隐羡慕这只风筝。却又觉得有什么好羡慕的呢?也不过跟他一样,被别人握在手里罢了。
转眼到夏天,那只风筝没再来过。也是,有哪个神经病会在夏天的下午去江边放风筝玩呢?他整天独自待在病房里,不说话,也不笑。除了老爷子,没有人来看他。从他被带回B市到今天,除了被带回的那天,他没有再见过那个男人。那个创造了他,也毁了他母亲的男人。
他其实挺恨。可又恨谁呢?恨那个男人?恨母亲?又或者是,恨这命运?恨是弱者做的事情,他心知肚明,可他还是挺恨。
陆璩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是院长的小儿子。从国外休假回来,每天在医院里跑来跑去。他喜欢来找贺煜楠玩。贺煜楠不说话,可他却能一直说。他说他不喜欢学医,做这一行要吃得苦更要看得苦,他看不了。可他们家里全是学医的,以后无可避免也要走上这条路。也是个没有自由的小孩。贺煜楠每天仍然不理他,却默许了他在他病房里存在。
九月来了。陆璩已经返回学校,没有人再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他一天天躺在床上看书。那只风筝却又突然出现了。仿佛如约而至。那是他第一次踏出医院大门,空荡荡的病号服衣角翻飞,他在找那只风筝线下的人。
还好,九月还在夏末,放风筝的人并不多。那只风筝又极高。他站在远处看着,是一个挺拔的男孩在放。他旁边站着一个女孩,看着十三四岁,身量比同龄的女孩高挑许多。她脸上扬着那风筝一样的笑容,不停地拍打男孩的胳膊,“再高点!再高点啦!你要不要吃冰激凌?”
果然是从来没见过人间疾苦的样子。鬼使神差地,每次那风筝飘起来,他都来看那女孩和那男孩。那女孩仿佛从来不会忧愁似的,眼睛里明晃晃挂着的全是娇蛮。
十一月他出院。被老头迅速送出国接受进一步的心理治疗和课程学习。他再没见过那只风筝。却无端记住了那个身影,和那个笑容。
贺煜楠的烟盒已经空了,周身散落了一地的烟头。他蹲下身去,慢慢把那些烟头捡到烟盒里,连烟盒一起丢进垃圾桶。他懒得再去想之后的事,总归都不是些好事。其实林矜说的对,是他不问缘由非要入侵她的生活。偷窥者怎么能不令人恶心呢?他自己也恶心自己恶心得不行。也许他真该把这朵偷来的玫瑰还回去,不然迟早会毁了她。他掸了掸烟灰,将最后一支烟摁灭在窗台上,转身下了楼。
他提着粥走进林矜的病房,林矜早已平静下来,静静地看着窗外。他把粥打开,放在林矜床边的柜子上。林矜不看他,也不动。
贺煜楠紧紧盯着林矜的脸,仿佛要把她的每一点影像都深深刻画在自己心里。无端又想起那一年一个人在病房躺着的自己,也是这么痴痴地望着窗外。不同的是,他在等那只风筝,林矜渴望自由。他想了想,有些艰难地开口,“林矜,我下面要说的这些话,只会说一次,你要记好。
你说得对。我不明白什么是爱,只是喜欢屈从的快感。我也实话告诉你,我不需要明白。而现在,我倦了和你之间的猫鼠游戏。你对我来说不是新鲜的了。你不是一直想摆脱我吗?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我放你走。你用你最大的本事,走的越远越好,最好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因为这个机会,你这一生也不会再有第二次——如果你再落到我的手里。”
林矜转过脸来木然地看着他,她完全不相信贺煜楠说的每一个字,这个人不就是如此吗,出尔反尔,胡搅蛮缠。
贺煜楠看着她此刻的表情,脑海里突然又层层叠叠浮现出她从十三岁到现在所有的笑来。他突然觉得这是个好决定。他已经堕在黑暗里,他也曾想毁了这束光,可每当他还有一丝理智时,心里都是不忍。他知道林矜也快崩溃了。她原本是那样骄矜的一个女孩。在家族的庇护下长大,身边时时有人保护。因为从未见过真正的风浪,所以才敢那样肆无忌惮,那样不肯服输。可他也知道,已经快到了林矜的极限了。也许这会是他一生中做的最坏,也最对的一个决定。一抹自嘲浮在嘴角,“你可以不信。但我劝你最好珍惜这个机会。”
他转身大步流星朝外走去,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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