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假夕浅的狂
第二天,母女俩出门时,夕楚秋就像个老妈子似的重复叮嘱了好几遍,就是无非说些“路上小心”、“路上注意安全”之类的话。
最后连那叫来的马车夫都开始翻白眼嫌弃眼前这位太会唠叨的年轻男子,一再偷偷嘀咕着这后生咋这么多不放心,要真是这么不放心跟着去不就好了?
夕珞是笑而不语,她知道这二堂哥的心思,一边呢舍不得撇下履铺的生意赚他的小钱钱,毕竟昨天是他有史以来进账最多的一次,一边呢又觉得不陪着去实在是心里过不去,有愧疚感,但也只能表现在嘴功上了。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早上夕楚秋说的“要小心”的话多了,这彩头讨的不好,事情真朝着“要小心”的地方发展了。
这不,娘俩刚下车,白青若因是张家的产业,她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
所以牵着女儿的手只顾着介绍,却没想到突然冲出一辆疾驰的马车,差点撞上她俩。
要不是马车夫紧急刹车,娘俩今日恐怕就要被辗压在车轮下非死即伤了。
所幸,人没事,可偏偏那马却受了惊,扬起前蹄嘶叫了几声,那车后厢就被重重地震了好几下。
娘俩刚暗自侥幸逃过一劫时,就冷不防瞧见一根长鞭倏地从马车那里气势汹汹地甩了出来,白青若都来不及细想推开了夕珞,结果自己被甩到,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娘亲!”夕珞心疼地跑过去,蹲下身子将白青若扶起来,心里气极。
白青若一时感到右臂膀痛的厉害,揉着都嫌疼,眼睛直冒金星,靠着女儿嘀咕了一句“好狠的人”,可还没来得及站稳去看看谁这么凶狠时,那鞭子的主人又很快甩出第二鞭来。
这时夕珞迅速反应过来,得以及时避开。
她扶着母亲怒目瞪向甩鞭子的人。
只见拿着鞭子的竟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大红的袍子,头上插着几朵翡翠做的珠花,杏目圆瞪,长的也算貌美如花,只是太过飞扬跋扈。
也不知何时她夺过了马夫手里的赶鞭在那里大甩威风。
“你们可真是该死!”她轻慢不屑地俯视着站在不远处的娘俩,自以为是的居高临下。
她见带着幄帽看不清容貌的娘俩虽然姿态窈窕,衣着倒也有些讲究,但又无仆从跟随想必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出来的,看样子就是来聘绣工的,便知只是普通人家,完全不放在眼里,继续狠狠地说道:
“走路不会看道吗?是没长眼睛还是怎的了?没见着挡着我的车了吗?你们差点震碎我带与祖奶奶的玉瓷,该怎么赔?你们赔得起吗?”
说完又不容分说地扬起一个鞭子恶狠狠地甩了过来。
幸亏夕珞已有所防备,她将母亲护在自己身后,猛地伸手紧紧抓住了那根鞭子,乘势用力一拉,那女子也在那边使力拉住,两方较力。等到绳子越拉越紧时,夕珞便故意一松,使得那人一下不稳,差点从马车上摔下来。
这招可是夕珞在宫里学防身的时候学的,还是和琉月公主对练着好多回才牢牢掌握的。
有慌慌张张走过来的几个人,看着像是谁家的奴仆,见着情景后又转头离开。
也有几个同样是过来应聘女工的人,一见这里剑拔弩张,赶紧绕路跑开。
“是你的马车差点撞着我们,你竟还拿鞭子抽打差点被你撞着的人?难道我们的命竟还没有你那个什么玉瓷来的重要?”夕珞操着一口白青若教她的当地话,她说话一向都软软糯糯,所以用不太熟悉的语言进行厉声指责时,更像是一个楚楚可怜的小姑娘因为护母心切而勇敢地起来反抗。
“你们两个贱人,竟然好意思开口和我祖奶奶的玉瓷相比......”
“小姑娘,你说话可要注意一些!”
白青若捂着痛处极为愤怒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女子。她又将女儿拉到自己身后,想好好说一番眼前这个完全不讲道理的少女,只不过她刚刚才说完一句,就听到有人在气喘吁吁地叫唤:
“浅姑娘,浅姑娘!哎呀,我的小祖宗小奶奶呀!”
只见一个四五十多岁的中年嬷嬷着急地一路小跑过来。
白青若一眼认出这嬷嬷是在张母身边的人,原是张母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丫头,后来嫁给了张府的一个管事,人称豪嫂,属张母的亲信。
张一虹嫁到秦家时,这豪嫂还被专门派过去在那里打理过一段时间。如今瞧她神情,似这抽鞭子的少女就是她的小主。
难道......白青若往深处想时,马上意识到了什么,一个激灵,不禁抬头去细细打量面前这位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的少女。
“哎呀,你这是在做什么呀?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还有时间在这里干这些事呀?你瞧瞧你忘了什么了?”
那豪嫂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简直是在那里急的直跺脚,“我说,你呀,别使性了行不行?你忘了是来这里做什么?你不是为见着你的靔律哥哥来的吗?你祖奶奶好不容易给你安排的机会哪,你怎么还有时间在这里闹?把这些人交给下人教训不就是了?想错过是不是?简直......简直是分不清状况哪!”
说完,狠狠地瞪了一眼白青若俩母女,目中无人地径直走了过去,推开立在旁边一声不吭的马车夫,将那红袍子少女从马车上小心翼翼接下来。
果然那少女马上像变了一张脸似的,刚才还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突然一下子变的千娇百媚。
“啊,豪嬷嬷,我真当糊涂了,瞧我刚才真是太气不过了。走吧,你快带我走,都怪这两个贱妇差点误了我的事。”
说完,这两个女人一拉一扯地就要离开了,红袍
“慢着!”夕珞一下挡住了红袍子少女的路,冷冷地道,“你用鞭子抽伤我母亲的事还没解决吧?你就这么不把人命当回事?看你样子也像是从好人家里出来的,大家闺秀不是都应该是知书达礼、文静娴雅的吗?怎的会是你这般无理?”
那少女怔住,吵架的事是她兴起,她觉得她自己不继续就已经不错了,要知道,在家里吃过她苦头的丫鬟哪个不是对她战战兢兢的,怎么眼前来了个不肯罢休的?
她一时气结,半张脸赤红赤红,火气又上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回转身从老实马交的马车夫那里抽来鞭子,再次指着夕珞和白青若骂:
“本姑娘不跟你们计较就不错了,看样子,果真是活的不耐烦了。你们倒还想哪般了?”
“我们得去见官,评评理。”夕珞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像银铃般清脆悦耳却又铿锵有力。
“哎,我说你这小姑娘还真来劲了,你也不瞧瞧这是谁家的地方?”
那豪妈也来气了,可她更不愿被眼前的小姑娘误事,还是想拉着红袍女离开,偏偏夕珞就是寸步不让,她们往哪边走,她就往哪边挡。
这下更激怒了红袍女,说完竟又甩出了恶狠狠的一鞭子出去,力道比之前还要大,足以让躲在暗处的细探都捏了一把汗,差点想跑出来对干上。
幸好,有一只刚劲有力的手突然牢牢抓住了这根鞭子。
“夕浅姑娘,请自重。”
一听到“夕浅”二字,夕珞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去打量那红袍女子,只见对方又气又恼,但是眼睛却是对夕珞更深的恨意。
“靔律哥哥,是她们走路不长眼睛,差点冲撞了我的马车。马车夫为了给她们让行,差点把我特意买给祖奶奶的玉瓷震碎了......”
这名叫夕浅的女子急的要掉下眼泪来,忙着解释道。
豪嫂也赶紧接上话,“就是这样子的!律少爷,浅姑娘实在太看重买给老太太的寿礼了,这也是没法,她性子直,当是气不过才这样。”
“我在楼上都瞧见了。”男子冷冷的语气传来,是完全的冷漠和失望,“我曾听宅子有人就说你性格乖张,想着你可能是个孤女,虽得我们张家祖母疼爱,但也应该不至于会如何虐待他人,所以认为可能只是误传。但是今天,我却是真见识了。”
“靔律哥哥,不是这样,你误会了,是她们先......”
“我们可是何错之由?我和我女儿不过想来聘个绣工,结果一下车还没走几步,这姑娘的马车就火燎火燎地冲了出来,差点撞着我们也就算了,竟然还对我们又打又骂,各种羞辱,这哪里像是个大家养出来的女子?说出去完全就是个笑话!我倒是听说,你们张家可是名门大户,怎么会养出这样的一个凶狠使泼的姑娘出来?”
白青若突然发话说,说的是咬牙切齿。
她盯着这名女子许久,再加她的律儿那样一说,已经完全证实了她的想法。
上世的恨意也出来。此时,她说的完全就是肺腑之言,若是她有这样的一个儿媳进门,那真乃家门之大不幸。
不过她也正沉静在思念的满足当中,她是多么开心地看到自己的孩子,虽然他现在离的这么近却无法去相认。
可是那又怎么样?
他已经长大了,通透明理,而且还一表人才,高大的个子,有着如同淬火的钢铁一般韧性的身体,脸就如同雕刻过一样五官分明,有那么几分神采英拔,眼神里流露着精明、内敛和严肃,当然,她看到他藏着很深的一股忧伤。
旁边围着几个家丁,看样子是之前看到纠纷后跑回去通报主人的。她细细打量着这名和她堂妹一个名字的女子,心里更是明白了七八分,突然冷哼了一声。
白青若想起了张一虹,就是那个前世毒死了她的女人,张家的小姑子。
没错,这个假夕浅应该就是张一虹和马夫厮混所生的女儿,那张脸就和张一虹有几分相似,事实上这少女应该比真正的夕浅要大一两岁的。
张一虹将白青若毒死以后,果然还是和张母合伙将夕浅调包成了自己的私生女。
若是好好养,也算是个大家闺秀了,然而,非常不幸,这个女孩仍旧被调养成了和她母亲一样的脾气,或者说,耳濡目染成了和自己的娘同样的个性。
有关什么样的环境容易制造出什么样的人,这确实是一种有力的说法,宠溺永远最具杀伤力。
“我娘亲说的极对。我们虽只是小门小户的平民人家,可也至少知道,女性应该温良贤淑,而不该这般张狂。”
夕珞也乘势说,她抓着痛点不依不饶。
“实在抱歉,请二位恕罪。”张靔律把目光转向白青若和夕珞,语气极为诚恳,他觉得面前这个女孩说话的声音很是好听,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她刚才那护母的举动却都被他瞧见让他犹为感动,“是我们管教不严之责,你们若有要求可以提出,我们当以满足。”
“你们瞎说什么?你们......”
假夕浅愤愤然,若不是这张家的公子在这里,估计又要使性甩鞭子上来。
夕珞可以肯定,这眼前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女子已经用这根鞭子抽过不少人了,因为她用的特别自然,估计受害的大多数是家里的下人。
“律公子,她们在中伤浅姑娘!”
豪嫂更是急的上来帮腔,到了这种时候已经顾不上什么了,直接来个黑白颠倒看看能不能扳回一局。她参与了所有的事,也当尽心尽力。
只见张靔律冷冷地扫过豪嫂,眼里有他平常随父亲上前线杀敌时的寒气,那豪嫂纵然是个老狐狸也是被看的震慑住了,赶紧缩回脑袋。她家的少爷自从生母过世后,就不似以前了,性子变的极冷,没几个人能接近。
张靔律又对着假夕浅语重心长地说:
“你父亲为了救我与家父而亡,单这恩情,我们确实应该礼待于你,也尽心将你照料长大。当初本是托付给我母亲抚养,却不料我那温淑贤惠的母亲竟因失水而亡,你被我祖母要了过去照料,此后便一直待在我祖母身旁。其实我从小对你便无意,是家父一心想让你在及笄后与我成亲。我想也罢,但凡儿女亲事总是由父母定,也未曾反对。但我真是没想到,你竟这等冷酷残暴。在自己宅子里欺凌下人也就算了,还在外面随意打骂路人。若以这样的品格来入我们张家,如何担当得起未来主母的重责?我希望你能好好悔改,若再这样,我岂能让家族荣耀毁于你手,到时必不肯就此罢休。”
说完,便转过身不愿再搭理她,而是叫着几个家仆去备马及一份厚礼。
夕珞用一种极其鄙夷的眼光瞄着那红袍女子,她一边担忧自己堂妹如今的安危,一边却气愤这个调包的女人顶着堂妹的名字理所当然地享用着本该属于堂妹的一切,而且品行败坏,再这样下去,迟早和她母亲一样臭名昭著,简直就是毁真夕浅的名节。
仆人拉着马车过来了,上面已放置好一个贵重的箱子。
“错在我们,我们应当担责。这一点薄礼请笑纳。现在就请两位先上马,我家管事会送二位先去郎中处看一下伤势。”
夕珞看着眼前这位二十岁上下偏于老成而显的稳重内敛的年轻男子,她知道他是她娘亲所一直想念的孩子,按道理,她其实也应该叫他一声哥哥,虽然毫无血缘。
他口气很是诚恳,但夕珞也实实在在看到母亲被一个巧取豪夺了她堂妹身份的冒牌货给用鞭子抽到了,她自然得搁下话来,
“既然这位公子如此诚恳,我们也就依了这次,你们这送的礼就免了吧。但我今儿个也得说明白,虽然你们比我们有权势有富贵,但凡事也得讲个理儿。若这鞭伤会给我母亲留下后遗证,弄的行动不便,比如让她做不了女工活,我们还是得去见官。”
有风拂过,夕珞的幄纱被断断续续吹开了一些,张靔律正待回话时,却瞥见了女孩藏在纱内的俏脸,秀美精致,甚是美丽,这哪像是一般人家养出的姑娘。
他微微有些发怔,而对面的女孩也正抬头在淡淡地打量着他,长长的睫毛下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通透又明亮。
他突然定住眼线,看到了女孩领子上竟然绣着三只梅花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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