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履铺开张日
夕楚秋坐在履铺边上时,他对自己扮成掌柜的模样颇有点新奇。在这太原府两月有余的时间里,他们除费了不少神寻了一处离张府并不算远的小田庄租住外,便是将更多时间花在努力学这里的语言上,以方便去打听有关夕浅在张府里的消息。
但是深居闺中的女子又怎么可能会有消息放出来让外人获知呢?若贸贸然寻上门去,是真夕浅还好,就怕已经是个假夕浅,这事情只能从长计议。
大约闲散多日后,白青若提出可以在驻留北代的这段时间内开一家铺子聊以生计,毕竟盘缠总有用尽的一天,而生活仍需要有源源不断的收入。正巧夕楚秋曾经做过两三年的履店学徒,于是经过四人的一再探讨,决定去附近颇为热闹的集市点开家履铺,根据当地人的穿鞋习惯,做方头男履和圆头女履。
但是夕楚秋也好夕筱月也好,这两兄妹对学习这里的语言还是甚感吃力,他们十分意外自己的婶母竟然能这么快学会当地话,流利的就如这才是她母语一般。这件事让夕楚秋觉得匪夷所思。而夕珞比夕涵月确实要聪明很多,她本身就在宫中深造过,学习能力肯定是培养过的。但不管怎么样,夕珞说起这里的话时也还是能听出一些异样,她发音软软糯糯的,学什么像什么,但细辨起来还是有着自己原土的口音在。惟有婶母也太让人意外了些。
“想什么这么出神呢?”夕珞捧着一堆刚刺完绣的新履过来,后面跟着同样拿着一堆履的夕筱月,两个人见着沉思中的二哥,都不客气地用手肘推了他一把。
“啊,两位妹妹。我现在可是婶母指定的对外掌柜,你们作为伙计要注意说话的分寸,对我要多点恭敬才行。”夕楚秋赶紧转身接过这些货品,摆出掌柜的姿势在铺子里忙着摆起来。这些鞋履外面无不用金线锈着同样的花纹,都是三只大小不一的梅花鹿,栩栩如生、姿态可掬,绣工也确实了得。就连里面的鞋垫也是这般绣着鹿图。这又让夕楚秋奇怪。
“二婶婶绣活是真好,就是实在让人想不明白,她怎么就只绣这梅花鹿?”
“哎呀,哥,婶婶想绣什么就绣什么,你这也要疑惑疑惑的?我觉得绣梅花鹿很可爱呀。噢,是不是这里的人都喜欢鹿呀?”
“我娘亲说她绣的最好就是梅花鹿,现在铺子刚开张,自然要把自己做的最好的活先使出来。”
夕珞把早已想好的台词搬了出来,她自然没法子跟夕楚秋说她的娘亲之所以绣这个梅花鹿,是希望前一世的儿子能认出来,这样子或许会找过来,如此这般,也便能接触到张府了,不仅可以想办法打听到夕浅的消息,还能报前世的仇。要是告诉夕楚秋这个不是她以前的那个娘亲,而是别人穿越过来重生在她母亲身体里。这话说出去谁信?就连脑门古怪的夕楚秋估计都会觉得她在说糊话。
白青若和夕珞说过,在她孩子张靔律小的时候,特别喜欢梅花鹿,有一次哭闹不休非要他爹爹马上去捉只过来。后来舅舅杨棋专门托山上的猎人给寻了一只回来送予他,结果这孩子又嫌只有一只小鹿太少,非吵着要更多更多的小鹿。白青若的前生杨琴哄了孩子好久,后来便想了一个好主意,给孩子的鞋上、帕子上、衣褂上都绣上梅花鹿,这才使得这娃儿破涕为笑。孩子说每处都得绣三只,一只代表是他,另两只分别代表他爹娘。杨琴被害身亡前,他还常常穿着有三只梅花鹿刺绣的衣物。
这样的光景其实还是很温馨的,但是时间却已经过了很久,对于正常生长的人而言也已经隔了长长数载,而对死过一次的杨琴来说却已经是隔了一世。她不确定是否有效,但她相信她的律儿不会忘掉这个图案的,这是他们母子俩最深知的事,所以她决定用这个方法。只要张靔律能看到这些绣图,定然会想到会不会与自己的母亲有所关联,要是找到这里来,让她远远望上他一眼也好。
她非常想念他,这个思念太久太久了,这是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的牵挂,只要生命不止,这牵挂就会一直相随。
在决定回到故国之前,她已经想了好几种办法去接近张府,却奈何身份不同,无人可托。所以只能曲线救国,来个守株待兔。
这一日才刚开张,竟意外地卖出了几双男士的方头履鞋,其实这也是夕珞他们所没想到的。暮珉命骆莫心派出的几个探子就安插在周围。这里属于中国的西北,属胡汉杂居最厉害的地方,所以这些探子找个落脚点非常容易,他们穿着当地的服饰,定时拿着暮下水国的俸禄,没事就在夕家人附近当路人一般转悠,或者假装打个零工。正巧这履铺开张,他们便成了第一批购履的顾客。反正他们的职责就是保护夕珞姑娘,那买她家的履鞋也算是另一意义上的照顾了,还不忘帮忙哟喝几句这货真不错。
就在探子们用心捧场的时候,有路过的行人看这铺子边上好不热闹,便也张望过来。货品做工确实不错,特别是上面的绣工精致,一看就是出类拔萃的女工活,好货自然促成了不少交易。半天下来,竟大半的履鞋卖空了,还有好几个顾客留下脚码付了定金约好时间会来取。
夕楚秋得意地入着账,他非常开心,因为白青若许诺他当这个掌柜是有抽成的,相当于每卖出一笔,他就进账一笔。他有很多东西想做,比如造船,比如也想改造个自己能走的鞋子,或者可以飞的架子都可以,这些都需要钱,而现在他能摸到钱了。
所以当周围一些好奇的店家前来探头探脑看个究竟时,他正心情大好,看谁都顺眼,大大咧咧和这些商贩们坐在一起,还让在里屋的夕筱月煮了两壶茶供上,用他那一口刚学的,他一直觉得特别扭的本地话叽哩呱啦跟人家聊的兴起,不知不觉说话竟通畅了很多,果然得多交流。
结果这一聊啊,还真获得了一个重要信息。原来这段时间张府在替张母筹办寿诞,赶制寿袍,正请人给他们招些做工不错的绣女。
其中隔壁那个卖马鞍的陈六就说:“我看你家这履上的活绣的实属精致,做工算数一数二了,可以去应聘一下。我家的贱内就去了,给的酬薪还是不低的。哎呀,话说回来,她做的那些活连你家一半的好都没有。你瞧这绣品的针,这线,比我店上卖的最贵的马鞍上的绣都要好上几倍。兄弟,我敢肯定,你这生意只会越来越好的!”
说完,还在那里摆弄一双履鞋,对上面精致的绣工啧啧赞叹。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夕楚秋马上意识到这是个绝好机会。他们来这里已有一段时间,却还没有任何夕浅的消息,又不能贸贸然冲到张府去认亲,假如夕浅真是被调了包,人家是地头蛇,可有的是办法对付他们这些异乡人。到时别说还想继续找人,就连在这里能不能待下去都是个问题了。
他顺便问了招工的地址,等人群一散,便马上赶去报告婶母。
白青若正一针一针教夕珞在绣鹿。望了一眼,夕楚秋发现这夕珞的功底竟也是极好了,果然是名师出高徒。他心里有点替自己妹妹整日里不学无术而发愁。明明是两个一起长大的孩子,家庭背景也差不多,怎么到后来,感觉差距越来越大了啊?
娘俩瞧见夕楚秋火燎火燎赶来又突然泄下气来的样子,有点奇怪,便停下手里的活,问他怎么回事,这时夕楚秋才回过神来赶紧把正事说了。
白青若一听,沉吟了一下。
“是,这确实是个好机会。我们正好有机会瞧瞧律......那张家公子的未婚妻是不是你家三叔的孩儿,若不是......”
她差点习惯性地唤出她儿子的奶名“律儿”了。
“若不是,就算找不着夕浅妹妹,也不能便宜了他们。要是真这么狠的对付自己恩人的孩子,我们绝不善罢甘休。只是浅妹妹离开时只不过是个婴童模样,都过了这么多年,我们如何认得出她?”夕楚秋接上话,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捏紧了一些,
夕珞看夕楚秋的样子,竟有些欣慰,这就是家人啊,有家人的好就是会有人想护着你。她对她母亲说:
“是啊,娘亲,我们怎么知道那人是不是浅妹妹?“
白青若意味深长地看了夕珞一眼,温和地笑着说:“你们的三叔和夕珞父亲本是孪生兄弟,我听你们祖母说,夕珞和夕浅五官长的都像自己的父亲,可见,只要见着了对方,看看和夕珞有没有相像之处,就知道真假了。”
她见过夕浅小时候,和夕珞五官上确实有那么几分相像,特别是眉眼简直就是一个模板打照的。所以以夕珞为参照,这也很好辨认了。而且她还记得,夕浅的左肩上有个红色胎记。她好歹跟夕浅处过几天,如果事情按正常发展路线来,她的前生是夕浅的养母兼婆婆。
夕楚秋觉得婶母果然能分析事物,除了女工是一绝外,也特聪慧。在他眼里,婶母的形象向来高大上,他突然觉得只要认真跟着婶母,奔小康轻而易举。他点点头,决定尽心打点。
“二婶婶说的极是,那明日一早我便去讨辆马车送你们去招工处,今晚你们就先行准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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