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医馆女郎中
“你,你这个贱......你不要欺人太甚!”那边的假夕浅已经气的浑身发抖,完全想冲上来撕了,要不是张靔律在,她得克制着尽量显现出温顺的一面,可是心里实在是恨不得马上扑过去直接剥了夕珞的皮。
她决定装的柔弱点,挤出几滴故作委屈的泪来,但是无济于事,张靔律根本看都不会看她一眼。她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在府里打骂下人丫头都没人敢声张,但凡敢声张的,之后掉层皮还是好事,她和姑母张一虹早就研发出了一套如何折磨下人的大法。
偏偏眼前这个丫头实在是得理不饶人,以报官相挟,让她在张靔律面前抬不起头来,偏偏声音又软软糯糯很是好听,不免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所以当她注意到张靔律眼线停留在这个死丫头身上时,突然让她恐慌和嫉火丛烧。
豪嫂看出了她的情绪,赶紧拉了拉这个脸正一阵青一阵白的假夕浅,努着嘴暗示着摇摇头,然后目光往管事身上瞟了瞟。
夕珞正观察着张靔律的反应,她想要是有一天这位张府的公子知道现在被鞭抽到的就是他的母亲时,估计反应比她只会更激烈吧。于是又润了润喉对那红袍女恨恨地道:
“我想没有人是愿意自己的母亲受这般欺凌的。我们虽无权无势,出生小门小户,可也是人,我怎么就不能替自己无缘无故遭到鞭打的母亲讨还个公道了?要是这样都叫欺人太甚的话,那刚才你所做的行为又叫什么?是欺世霸主还是猪狗不如?”
张靔律听到女孩骂人都这样拐弯抹脚,不禁嘴角勾起一丝并不明显的笑意,他赞同地点了点头,就在见着那三只小鹿后便藏了心事,对着眼前的女孩产生了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她年纪小小却如此护母,更让人心生怜惜和钦佩来,便道:“姑娘所言实在,若以后姑娘的母亲鞭伤难愈,我们也定当全力负责。”
说完,便对管事的小声叮嘱了几句,目送着母女俩上车。
车子很快到达一家医馆,马车夫通报了门口的守卫,便有人出来迎接了。
白青若自然认得这家医馆,这是张家的一个嫡亲所设,确切地说,就是张家有人爱好从医,一边有着自己的主职,一边又开设了这样一间铺子,算是副业。后来来求医的人多了,便招了一些医者过来,有了几个主治郎中,同时为方便给女患者行医,还单独隔间专设了女医。
其中一个女医是杨琴曾经娘家的侍女,叫依莲。这女子聪慧异常,只因小时候家乡闹灾荒,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便将她卖了入奴籍,后被杨家收入当了个丫环,先前主要是负责给杨母端茶送水的。但后因为有一段时间杨母经常抱恙在身,需要换药服药,便改成由她去煎药喂服,没想到,看着处方多了,见着的药也熟了,竟能自己调起药来,将杨母照顾的极好。
杨母甚喜欢她,在离开太原随儿子杨棋去外地上任时还带上了她做贴身侍女,可是谁也没料到,杨棋和依莲早暗生情绪,就在一次情意绵绵的幽会中被杨家其他人戳破,这让当时正给杨棋商榷婚事的杨母大跌眼镜,为了避免影响儿子的婚事和前途,杨母只得忍痛棒打鸳鸯将依莲给遣送回老家。
杨琴与其弟感情极好,自然受到了杨棋的暗中托付请求帮忙安置依莲。她发现依莲对医学颇为热衷,便将她安顿在张家的医馆里学医,后又帮其脱了奴籍。依莲感激涕零,若不是命运漂零,她才为了奴,而当可以自力更生时,她拒绝了杨棋做他的妾室,而是由杨琴牵线嫁给了张家的一个普通门户人家,并一直留此兢兢业业地行医,从此与杨棋再无纠葛。
此时的杨琴已不是杨琴,没有理由和故人相认。她在夕珞的搀扶下看诊,默默地按要求脱掉幄帽、外衣后,由依莲替她验伤。
“这是鞭伤!你可是犯了什么事?怎被人用鞭子伤了?”依莲仔细检查着白青若身上的伤痕,她见对方长的甚是貌美却举止优雅,想不明白何人会狠心对这样一个极有素养的女子用鞭子抽打,也只能往犯了什么事上想了。
“是那张府一名叫夕浅的女子。”白青若将实情吐出,她了解依莲,知道这曾经的侍女其实颇为嫉恶如仇,眼里容不下沙子,当然也很能聊。据说当初和杨棋好上的原因就是她聊的开,两人聊着聊着竟聊成了打情骂俏,毕竟有聊不完的话题才会使人与人之间产生友谊或爱情嘛。再说女人,总是喜欢拉东家长西家短的。白青若就这样抱着某种试探的心思想看看能不能从依莲这里得到些什么有用的信息,所以非常诚恳地将事情的经过简炼的描述了一番。
而这依莲不知为何,当她看着面前的女子说话时,那一颦一笑竟颇觉得眼熟,让她出现了恍惚感,和着以前的某个旧影重叠了起来。这一点她实在想不明白。她边上着药边一再暗暗打量对方,想想是不是曾经见过,但确实想不起来,这让她更为奇怪,她想万一是曾经认识的却不记得对方可不就是轻怠了人家么?
“哦,这个人哪!”依莲一边疑惑着自己的想法,一边回答道,“要说起这个浅姑娘,也不知道是不是胡女的关系,性子极差。”
“胡女?”
不仅是白青若奇怪怎么会对夕浅这样的称呼,就连站立在一旁看女医给母亲换药的夕珞都很是惊讶。
“哎,就是胡人女子啦。说她是胡人也确实不为过。据说她就是从外边来的。其实给律公子提亲的还是多的,但是张大人放出话来,说是必须娶这个恩人之女。可实实在在,这个女子脾气看样子真不好,所以就有说可能是胡人的关系,你们瞧那边境上的匈奴可不就是喜欢杀伤掳掠的。说实话,我若不是诊治过被她弄伤的几个下人,也真是没见过这么凶的姑娘家。有个丫环就差点被她打死,奄奄一息地抬到我们这里来的,哎,被打的皮开肉绽的,说起来只是那丫环偷着去瞧了瞧律公子,然后想着法子和律公子说上了几句话,结果没多久就被这个浅姑娘拖进屋子里虐待了好几个时辰。”
依莲也算是顺利地被打开了话匣子。要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偶尔能听听外面的故事然后大家谈论一番也是极好的,否则人们为什么要去外面的茶馆听说书人讲故事或者看戏班子演戏,哪怕耍猴戏也是有好大一堆人跑去围着看的。况且对方她总觉得似曾在哪里见过,单这一见如故感让她很愿意聊聊。
她给白青若上好药后,又检查了一下夕珞抓过鞭子的手,然后泡了两杯茶给这娘俩,还端出一点鲜果来,看阵式不像是行医,倒像是会客了。
夕珞也取下了自己的幄帽,露出脸后自然是被依莲一顿夸,说什么真是见识了天姿国色的。大概人的本能就是对美的自然向往和追求,眼前的母女俩都是美人,看着都养眼。
“哎,后来我治好那丫环后,有向其他张府的下人打听她回去后的情况,你们可知道那丫环又发生了什么?”依莲咂了咂舌,故意留了一个悬念,顺便喝了一口茶。
夕珞正挨着白青若在吃果子,她从依莲的口气里听出了那丫环并不好的结局,便好奇地问:
“是丫环最后又被打死了?”
“不!打死还算是幸运的。是生不如死。”依莲摇摇手说,她眼里有怜悯也有憎恨,放慢声音恨恨地说,“那位叫浅姑娘的,竟是听取了张家姑母的意思,将这丫环送给了几个恶贯满盈的混混让他们随意践踏...... 你说这浅姑娘是不是太恶毒了,自己也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还是个孤女,怎恁这般为难另一个十多岁的姑娘呢?”
“你说是那张家姑母授意的?这张家姑母难道还在张家?”白青若问。
一旁的夕珞身上正有阵阵寒意袭来,特别是从女医口中说出“浅姑娘”时,她想着生死未卜的堂妹,心中更是气愤至极。
“说起这张家姑母,之前可是妖名在外,把前夫家弄的鸡犬不宁,自然一般的大家娶亲或续弦的都是不会考虑她的。所以这些年就一直留在娘家。不过话说回来,这浅姑娘和这家姑母还真的挺像。若是我家那姑娘还在那里当主母,岂会是现在这般成了下人们的人间炼狱似的。我就一直怀疑我家那姑娘的死实在是蹊跷。”
“你家姑娘?”白青若仔细观察着依莲,看她神情一时悲戚,突然自己心里也来了悲。
“正是!我家大小姐生前就是这张府内的当家主母,七年多前,却因内屋不慎失水,着了火,夺去了她的性命......这绝对不正常!哎哎,这类伤心的往事不说也罢,不说也罢。无凭无据,我也只是空自猜测。”依莲转头擦拭眼睛,待回转过来时,眼眶仍是红红的,只见她又道,“扯远了。我看二位甚是面善,但你们既与我说了实话,我便也不能坐视不理。惹着那女子,你们还是要小心为妙,对方睚眦必报,想着这次纠纷,必定想着如何再寻你们麻烦,肯定是不会手软的主。所以你们最好托着个外面的流浪小厮,去让你家人来接,莫让这家的管事送你们回家。路上多绕两圈,确定没有人跟了再回家。切记切记!”
白青若和夕珞一听在理,感激地点点头,对女医表示谢过。她们按照提议给了外头的小厮几枚钱币,找着夕楚秋给传了话,不一会,夕楚秋便火燎火燎地赶来了。
娘俩也没回去拿张靔律给的赔礼箱,直接坐进夕楚秋租来的马车里,三人在外面逛了好大一圈,也幸亏暮珉派来的那些细探在暗中帮忙将跟踪他们的人给赶走了。他们没感觉太多异样便回到了住处。夕筱月也已经做好晚膳等着他们了。
夕楚秋是相当自责,他决定以后什么事还是应该陪着去才对。而现在虽然证实了夕浅被调包,可下一步如何又成了难事,只得按照白青若的说法以不动应万动。
这一场风波过后,大约又过了三五日,白青若的鞭伤终于好了不少。那天夕楚秋收摊回来,便告诉了家里人发生在履铺上的一件特殊事。
“二婶婶,今日铺里来了一位老妪,由着一个年龄比我稍小些、细皮嫩肉的俊后生扶着。那老妪细细比对了履上的绣花,到后来竟不断地流泪,哽咽的连话也说不清了。扶她的后生都被弄的慌了,怎么劝她,她都只管摇手不说话。后来买了两双方头履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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