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先王的暗道
在暮下水国的京都有一处很僻静的宅院，四周栽满了荆棘，植被密密麻麻的差不多将整栋建筑给包围了起来。除了年年开了又谢的荆棘小花，门上面一把又沉又重的铜锁时常在反射着太阳光，附近的人们很少见过宅子的主人出来，但却经常发现有官兵会来巡逻，定期送来一些食料。
后来有好奇的民众过来想一探究竟，被官兵发觉，没多久此地便被列为禁地。
这一日骆莫心乔装成了一名巡逻官兵走进宅子里，然后卸下了头冠。
“你是？”
坐在堂前的是一位六十岁上下的老妪，她穿着粗布衣衫，皮肤可能因为时常见不到阳光而显的异常苍白，但是举手投足之间又流露出一股尊贵的气息。她似乎对自己的处境并不为意，娴雅地笑着，五官间还能依稀显现出年轻时的盛世容颜。可能鲜少有人来打扰她，她奇怪地打量着眼前的这名年轻人。
“卑职是王子殿下让我易装特来感谢太妃您的。”
骆莫心恭敬地回答道，就算对方现在只是个失势被囚禁的先王妃，那也是得礼待的。
他当然知道先王和这位王妃的故事。先王妃原名芮汐儿，出生于一户渔民家族，她的父辈较为贫困，世世代代都生活在海边，而她的母亲则是个来历不明的异族女子，据说是她父亲有一次出海时意外带回来的。
这一点上，骆莫心可以理解，对于一日三餐都朝不保夕、完全生活在贫困线上的人而言想娶个老婆实属不易，所以只要有个女人肯跟着他，自然愿意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更不会管这名女子来自哪里。又不是那些权贵人家，讲利益讲血缘讲图谋。况且先王妃的母亲长的异常秀美。
先王妃遗传了母亲的美貌，又精通水性，据说在她出生以后，她父亲出海捕渔是次次盛载而归，逐渐成为海上的大户，后来便在市集上开了一家渔铺，十几年下来，也算是家境殷实的人家了。
先王就在某一次巡海中偶遇了先王妃，被他惊为天人。这场邂逅对于只是渔民人家的先王妃来说却是不幸的开始。当时先王早已立后，本身再娶个妃子也无可厚非，可偏偏先王妃出身卑贱，虽说家境还算衣食无忧，可对于上层的权贵而言自然是不入流的。
于是宫内外一致反对，先王后更不愿意和一个贱民女子共侍一夫，但是先王却铁了心肠，排除万难册她为妃。再加上在一次海难中，先王妃舍命救落水的先王，使得先王眼里再无其他女子。
这种独宠是十分致命的，让先王妃在宫中不知不觉树敌太多，而这些敌人又是有着太多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她来宫中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年轻天真的小姑娘，从小无忧无虑在父母膝下长大，不懂宫中的规矩也无任何心机城府，久而久之，一心想给她下套陷害她的人便有了太多可乘之机。
可怜的先王妃其实什么也没有做，她心地善良，待人随和，却因为得了丈夫的宠爱而让她再无宁日。
她三个孩子都胎死腹中，而她也差点命丧于一次难产中。接着又有流言袭来，说她是个海妖，有人还调查了她母亲就是个来历不明的异族女子。总之，无数场要置于她死地的阴谋让她心力交瘁。最终先王迫于各方压力又为保她性命便将她被禁足在这一处宅院里，粗衣淡饭，只有一个忠心的侍女相伴，终日大门被锁，不能迈出一步。
等先王去世后，她更是孤身一人，没有一个子嗣，也无可依仗的家族、兄弟，就如一朵飘零的野花，百无聊赖。
当时，先王后和一众权贵大臣仍想给她定个罪名杀害，比如将她设定为女妖然后处以火刑。幸好，被新继任的国王也就是暮珉的父王阻止了。他提出他可不想背负上一上任就杀父王后妃的臭名，况且也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女人，又能对他造成什么危险？
先王妃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众的视野还是暮珉王子办十岁生辰宴的时候。那时先王后还在世，将她叫来参宴不过就是想在众人面前取笑她一番。想想她当时的处境，穷困落魄，自然拿不出什么生辰礼。
但是先王后失望了，她恨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就算只是穿着粗布裙，却仍旧那样温婉美丽、落落大方。命运对先王妃的不公，并没有如何刻在脸上，她并没有被一众的迫害扭曲了自己。
人们的视线停留在这样一个美丽绝伦却不断遭受磨难的女人身上，她年轻时天姿国色，从渔家女变成了王妃，她年老后被囚禁注定孤独终老却仍活的坦荡。她送了珉王子一根金簪子,说可将来送予心爱之人，属先王遗物，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而簪子上的圆形水晶是她后来做上去的，或许以后能让得到它的人派上一些用场。她想她留着这个东西也没有什么用了，既然是先王的后人，自己的命也是这孩子的父亲所留，那就当谢礼吧。
“我和珉王子素无交集，最多也就是他十岁生辰时送了一根簪子给他。难道他知道那簪子的用处了？”先王妃沉吟了一下，大概猜到了这感谢从何而来。
骆莫心点头，他看到这位先王妃时不知为何又脑补了王子殿下和珞姑娘的事，感觉这隔代的祖孙干的事好像有点重叠起来，但又有些不像，只是细细捋起来，这先王妃的境遇真是最好的一条写照。
两月前，水夫长有谈起那日海难的事，而安排的其中一个亲信细探跟着水夫长回来后又将当时听到夕家母女俩的谈话一五一十的禀报过来，这时暮珉才得知自己的心上人差点丧生大海，更没想到原来先王妃送的金簪子里竟然还藏有这样的一个宝物。而那细探也似懂非懂，还稍带打包了一些只有当事人最明白的细节事，说那珞姑娘经常一个人偷偷对着一根簪子掉泪，还跟自己母亲说应该随心而活。
这下，可真让王子欣喜若狂，如释重负地打赏了细探外，不停地对骆莫心说“你看她心里是有我的！我就知道她心里有我。”这般。
“正是。殿下说，您暗暗地送了稀世珍宝给他，他无论如何也要感谢您一番。我想，您见到他专门给您准备的这份大礼定然会很高兴。”
骆莫心的话音刚落，偏侧的门吱呀推开，王子竟不知何时出现在宅子内，向先王妃拱手作揖，唤了一声：
“太妃祖母！”
先王妃讶然，她在宫中无亲无故，这么多年来她都是孤身在这禁足之地度过，却未曾想现今的王子会来见她，还唤她祖母。
她努力润了润喉，对于一个已经习惯孤独的人而言，幸福来的太突然，让她一时难以承受。可是论辈份，她确实算是王子的祖母，只是被他人刻意抹杀了她的存在罢了。
“珉......哦，不，王子殿下，你......您怎么来了？”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择词了。
“太妃祖母，请跟我来！”暮珉不管先王妃惊异的表情，他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着，往侧门走。骆莫心跟在后面。
当他们一起来到宅子最偏的那间杂物房时，骆莫心上前掀开了一块根本看不出异样的木地板，下面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条地下通道。
“这是什么？”先王妃不敢相信似地睁大了眼睛，她在这处宅子里被囚禁了很多年，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个通道。
骆莫心举起手把，暮珉搀着这位昔日里祖父最为衷爱的王妃从石阶一步一步走下去，大概过了半个多时辰，前方开始亮堂，竟是先王妃和先王第一次邂逅的海岛。
大片白色的海鸥在那里飞翔，数只水船泊在一望无际的蔚蓝色大海上，与当年初见时竟是一模一样的场景。
“这条通道是祖父当年偷偷为您所建。他知道您受迫害，所以想建好这条通道后，让您离开，还您自由，可惜刚建好他就病逝了，到死都没有告诉您这些。”
暮珉用他明亮的眼睛看着正感到不可思议的先王妃，继续说:
“他临死之前，非常想见您。但是被我祖母和一众大臣拦阻了。他在病榻前多次要求我父王能救你一命，说您根本没有做错什么事，只是因为您地位低下而被权贵所不容，是他没有保护好您。”
先王妃一时之间泪如滂沱，她这一生，说是看淡了其实什么也没有看淡，当她将先王第一次送她的金簪作为生辰礼送出时，是夹杂着对先王的失望和恨的，她的人生从入宫开始就注定了没有未来、没有依托，而这悲剧的源头，就是从她和他相遇开始。
可她以为他最终将她弃了，事实上却是他到死，都在想办法能护住她。
“这是君弱臣强的悲剧。所以太妃祖母，我不会让祖父和您的悲剧在我身上重演。作为现在的储君，未来的一国之君，我若连自己喜欢的女子都娶不了，我还怎么管理一个国家？”
“可是，珉儿，你又是怎么会知道这条通道的事的？”先王妃流着眼泪，她试图控制自己情绪，可是泪水仍旧源源不断地夺眶而出。她这半生的泪已经压抑太久太久了。
“若不是奚家迫不及待想将他家女儿做我的王妃而先露出了穷凶极恶的一面，我还真不知道这些权贵原来如此伪善。所以我顺滕摸瓜，搜集他们做黑事的证据，结果竟意外找到了当年服侍我祖父的老宫奴。老宫奴将祖父的这些事做了记录，藏在一个匣子里，他交由了我。我这才更详细地知道这些过往。所以，太妃祖母，你现在若想自由，便可以直接离开。”
“不，珉儿，先王已经走了，我已无可寄托之人，被囚禁或归于自由，对我而言又有何区别？对于一个心已死的人，又有何处才算是家呢？所以我又能去哪里？”先王妃悠悠地说，“我母亲原是近水族的公主，她只因年轻时一时贪玩迷了方向，委身于我当渔夫的父亲后，至死都没有回到自己的故国。而那簪子的水晶里，是我托工匠将我母亲留于我的潜珠打造进去的。当年先王后邀我参与您的生辰宴不过是要看我因困窘出丑，但我却实实在在将我母族最珍贵的潜珠送予了你，这颗潜珠是我母族的能人学士寻来万千材料才慢慢研制而成，能辨识主人，助其在水底自由行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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