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喜极而泣的皇帝陛下
彼时滚滚烈焰已经被尽数扑灭，曾经富丽堂皇、荣极一时的重华宫，如今也只空余烧焦的木质架构残体。
受烈火炙烤多时、几乎碳化的房屋横梁及桌椅残肢散落一地，方圆百米的空气中皆是弥漫着一股颇为浓烈刺鼻的焦味。
纠及大火原因，有太监称他在大火尚未熊熊燃烧之前，就曾闻到殿内有隐约油味，而且这火势一经燃起便牵连甚广、速度极快，想必是有人在重华宫四处都泼洒了明油，才招致这场大火，而针对的对象则是不言而喻。
闻此，唐倬云脖颈青筋毕露，嘴上一言未发，双手却在衣袖之下暗暗紧握成拳，胸口一时剧烈起伏。
狭长的凤眸一扫之前的缱绻柔情微微细眯着，寒潭般幽深的眸底，直让人捉摸不透。
他又如何不知道这后宫表面平静之下的汹涌暗潮？前几次倒也就罢了，但是这次真的已经触及到了他的底线，他的思儿…
男人的目光中一瞬闪烁着狠毒妖异的光芒，满是狠厉。宫中众人恐怕是忘了，他唐倬云从来都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
交代完重华宫诸事后，天色已然微明。
被胸中莫名急躁情绪支配着，步履匆匆赶回到太极殿的唐倬云，却突然身形一顿，在后殿深处的暗门之前堪堪停下了凌乱脚步。
多年来，挥斥方遒、叱咤朝政的皇帝陛下从未怕过什么，铮铮男儿却在此刻在门前目光黯黯，昏黄孤灯之下一迹落寞身影渐渐拉长。
静默良久，长久无声的黑夜里轻轻隐去一声叹息，男人抬起双手，青筋乍起，颇有些颤巍巍地推开眼前的这扇门，仿佛过了这道门就要去见一个心尖尖上的人。
屋内当然没人，有的只是一副直直印入眼前的画，那副陪伴他度过了多少个无人夜晚的画。
画上身着王妃礼服的妙龄女子，仍是像从前一样，一脸温婉浅笑，安然如常叫他安心。屋内灯火澄黄，爬过他的脸，一侧明亮，一侧隐匿于黑暗。
唐倬云时常在深夜细细观察画上女子的模样，眼神恍若夜空中的星辰，静静闪烁却又忽明忽暗。
成亲多年，韶九的容貌乃至身上的每一处他已然是了然于胸，但他总是看不够，每一眼都让他心神荡漾。
每每心中郁结，他都会走到这间暗室对着这幅画说会儿话，说话时顺便轻抚去画上薄薄的积灰。
唐倬云从未觉得这是件无意义的事，因为韶九已然融入他的余生，成为他的毕生信仰。
虽然他在彻底失去她后，才幡然醒悟。
但这次不同，他落在画像上的点点目光写满探究与狠厉，而后甚至干脆将画从墙上一把取下，轻轻平摊在桌上。
暗暗屏住凌乱的鼻息，微颤的双手顺着画中人的眉眼一路向下，从明亮的双眸到秀气的鼻梁，再到微弯的唇角，霎时唐倬云心中一凉，眼中竟隐隐浮现起适才在重华宫见到的那个人。
那个自有一番风流韵态，性格却直率可爱的人，先不提他与韶九截然不同的个性，就说他男人的身份，便已经几乎快将唐倬云的心中幻想破灭得粉碎。
可她，为什么和韶九长的如此相像？究竟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
他几乎不敢再想，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唐倬云双腿发软踉跄跌坐在椅上，寒夜里，木椅发出的“嘎吱”一声闷响，悄然隐藏了彼时唐倬云心中的长久默叹。
多年之前，他也是像今夜这般拼了命似的追出去，那次的他直直追到山崖边上，远远地只看见韶九纤细的身影在悬崖的风里轻晃。
平日里一向只着淡色衣裳，眉似远山、面若芙蓉的清丽女子，此刻竟一袭红衣似火，血色妖娆，见他匆匆而来，韶九在崖边呼啸的风中抬起头，眼中尽是决绝。
当下人禀报说，王妃娘娘大清早便独个走到京郊的玉稷山上去了，他不甚在意。
片刻之后的他却突然慌了神，窗外骤然下起瓢泼大雨，他猝不及防地撑开房门冲了出去，一时风铃清澈。
屋外寒风夹杂着冷雨齐齐刮落在脸上，他却在耳边呼啸而过的风里，在自己急促的喘息中，第一次真正直视自己的心。
他从来不知道，他从来都只以为自己对于韶九只有无尽的利用与鄙夷。可是真正到了那时候，他却意识到，他对韶九深藏在心底的爱意是那样炙热，那样滚烫。
可是已经迟了。一骑奔马绝尘而来的他好容易赶到崖边，胸中气喘，甚至还来不及说上一句话，就看见那抹红衣身影在他眼前一闪，万分决绝地纵身一跃，随即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直至坠了下去。
韶九怕高，就算是站在城楼之上也会冷汗心悸，而今她竟然选择了如此死法！
当初巧笑嫣兮的温婉女子，竟被他一步步逼至绝境，唐倬云脚步一个踉跄跪倒在崖边，瞬间泪如雨下。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灯花霹爆声乍起，唐倬云恍然从记忆中回神，以袖掩面轻拭内心感伤情愫，默默擦去眼角细密泪痕，眸光果决。
不管怎样，总还是要去亲眼瞧瞧才好，总归不让自己…一番空想。
换上一身便衣的皇帝陛下在夜色的掩映下，脚步轻巧地悄悄潜进逍遥宫，如今天色未明人影罕少，一片漆黑的逍遥宫内，独独只有芊蔚住的内殿还隐隐透出昏黄的光。
唐倬云按捺住内心复杂情绪，提步潜到内殿之外。
此刻芊蔚衣衫半解，独独露出血肉模糊的后背。正一手拿着粘上伤药的小木片，背对着铜镜坐着，颇为费力地转头为后背上的伤口一点点上药。
适才拖着重伤的她好不容易挪回住处，轻轻扣开逍遥宫大门时，月夜混黑，浑身浴血加之脸上伤疤几乎让众人难以辨别，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人竟就是平日里仙气秀雅的国师大人，活想是野志小说里所说的那种暗夜杀人的黑暗罗刹。
强忍着让宫人打来一盆热水，芊蔚婉拒各位请太医的提议，随后一把将一脸焦虑惊恐的宫人们齐齐关在门外。
宫人们虽内心惊惧生疑，但主子既然如此吩咐了倒也无可奈何，只以为这是国师大人的怪癖罢了。
毕竟入宫多日国师大人沐浴换衣也一直未经别人之手，从来都是将自己锁在屋内的。
芊蔚屏吸藏身门后，敛声侧耳细听众人脚步声越行越远，才最终放下心来。
轻轻熄灭点宫里的大多数蜡烛，芊蔚这才小心地坐在屏风之后，将身上染血白衣细细脱下。
过了这些时候，身上血迹已然干涸发硬，被血浸透的衣衫布料有些直直地凝在伤口之上，与伤口紧紧地贴在一起，若是硬撕下来定是会刮下一层皮。
但此刻芊蔚也别无他法，只得紧咬牙关，颤抖着双手将伤口之上的衣物一点点揭下。
直待全部揭下已是半个时辰之后了，血肉模糊的后背上一时鲜血横流，芊蔚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浑身被汗液裹挟，迷了双眼。
小心地用毛巾沾上热水，将身上伤口血迹点点擦去后，芊蔚用平日里累计的积分从阿夏那里换来一瓶极为灵效的伤药，准备给自己上药。
“这叫我怎么上药啊？”芊蔚一手拿着药，背后连串伤口生疼，她小心地探过手去却实在不能准确够到伤口位置，还频频戳到后背伤口，顿时疼的她眼冒金星、咬牙切齿。
“这边建议你叫个人来帮你呢！”阿夏适时回答，所说的话却令芊蔚颇为无语。
“若是能叫人，我还要你干嘛？”芊蔚暗暗止住不听晃动的双手，默默翻个白眼，在脑中对阿夏狂吼。
最终芊蔚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点子，那便是背对着铜镜坐下，将沾着伤药的小竹签伸向后背，并在阿夏的提示下上药，如此便可避免把伤药上到其他地方，或者是不慎戳到伤口了。
芊蔚别扭地侧过头，努力望向铜镜里糊作一团的后背，颇为笨拙地细细上药，脑子却又不住地想起了其他：这么大一块伤口，以后得留下多大一块疤啊…
一时心中抑郁致使手中颤颤，一个不注意就又戳到了伤口里，瞬间伤口崩裂，而此刻阿夏的大笑声又在脑中响起来。
“……”芊蔚嘴角抽抽。
芊蔚殊不知，她此时的笨拙形态全然都落在了唐倬云的眼里。
适才芊蔚小心将里衣脱下时，透过一层屏风遮掩，唐倬云便从窗缝中，隐隐绰绰看到了她比之男子明显纤弱的身影，呼吸一滞，心中的那个猜想呼之欲出。
心跳地极快，他瞪大双眸想要看的更仔细一些，目光竟看见芊蔚在灯火映射下，直直投落在屏风上的倩影，那影子背对着唐倬云，双手轻轻从胸前解下了一条颇长的布条。
还未来得及让唐倬云心中想明白那是什么，那纤细倩影竟直直侧过身来，他赫然看见影子柔弱的腰身之上，那难以让人忽视的圆润凸起。
隐约兰胸，霁发初匀，玉脂暗香。
她竟是个女人！那么…
唐倬云只觉心中暗惊，心跳迅猛地仿佛快要跳出胸腔，却又暗暗卸下一口气，仿佛得到了某种证实似的。
还未回过神，又恍然见那身影已然从屏风上消失，既而无声走到了另一个角落。见之，唐倬云身影一闪，恰恰落在正对着铜镜的窗棂前。
轻手将窗户向一侧拉开一条小缝，他暗暗移下眼从缝中往里探入，试探的眸光里写满莫名的希冀。
芊蔚一向心粗倒也没发现什么，一把坐在椅子上正背着铜镜，就开始着手上药。
灯火明亮澄黄，适才月色昏黑只隐约看了个模糊样子，这才是唐倬云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芊蔚的面容，灯下强忍剧痛一时显得颇有些狰狞的脸庞，却仍然令他心中情愫难以抑制。
那伤疤着实渗人，但疤痕之下的那张面容却更让唐倬云心慌。那模样分明…就是他的韶九啊。
险些控制不住情绪，唐倬云忙挪开目光，暗暗调整此时甚是急促的呼吸，却在眸光轻转的那一刻，他清晰地看见了芊蔚后背靠近脖颈处，有一处圆形暗红胎记。
那一刻，唐倬云心中所有防线瞬间全部崩溃，他的呼吸更乱了，心跳一时难以自持地加速。
脚步踉跄地后退，不慎踩到殿外走廊上的一根枯树枝，寂静无声的夜里偶然的“嘎吱”一声脆响，格外清晰。
费劲屏住呼吸上药的芊蔚乍一听到这个声响，瞬间浑身惊起一身冷汗，细眯着眼，猛的向适才发出声响的窗外望去。
窗户紧闭，殿外毫无人影可寻，暗夜寂寂亦再无声响。芊蔚细细聆听许久也再没听到什么，便也就不愿再管。
倒也不是她丝毫不疑，就算真的有人偷窥，就她现在这副模样也是实在追不上的，还不如就此放任自流。
而此刻的唐倬云将整个身体隐隐靠在逍遥宫外的红墙上，他的心里炙热地像一团火，身体却又仿佛被囚禁在黑暗里而瑟瑟微颤。
“韶九！韶九！”他在心里喊她，只敢在心里，喊着他失去多年如今竟失而复得的女人。
双眸望向遥远的天边昏黑的月光，浑浊却又透着晶亮的光，激动满溢的泪水无声地从眼角一路顺着脸颊，直直滴落而下。
那是他的韶九，他的韶九回来了？他几乎不敢相信在自己面前坠崖身死的韶九，如今居然真的站在了他的面前，回到了他的身边。
心海翻滚的浪潮狂烈得令他惊颤。他只觉得害怕，害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掩藏在层层衣袖之下的手紧紧攥成拳，锐利的指甲刺入肉里带来的轻微刺痛感却给与了他无限的真实触感，唐倬云低头暗暗苦笑。
还好，这一切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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