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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初露真容的国师大人


  身前这个嘴角还残留些许殷红血迹的白衣青年,此刻无力地跌跪在地,发髻凌乱唇色苍白,低垂着头,昏黑月影之下隐约可见嘴角紧紧抿作一条弧线,似乎在强忍剧痛,平日里不染纤尘的衣衫此刻沾满泥灰,衣衫上遍布的道道划痕里还隐隐渗出鲜血。

  这也也就不过是皮外伤,与之相比后背的伤情更是严重,还残留着木头被烧灼后形成的黑色木渣的纤瘦后背上,仍不停有汩汩鲜红溢出衣衫,直至将白衣浸染成一片血红。

  今夜月上中天,冷冷星月银光透过厚厚黑云,只零星洒下冰一样冷的余晖,昏黑月影之下那人惨败脸色与血红衣衫简直触目惊心,令所见之人心中皆是一颤。

  想必是在救人时被不慎刮落,入宫以后便从来都是以面纱示人的国师大人,今日终于在众人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

  期盼已久的面容如今终于得以一见,所见却令众人大失所望。谁也没有料到那层面纱背后,国师大人本宛若天人般的精致脸孔上,竟蜿蜒而上一道硕大伤疤。

  这诡秘的伤疤完全破坏了国师大人周身的风韵雅致之气,暗夜之下,白日里纤细如玉的男人跌坐在地,隐隐看不清表情。

  只见白衣浴血在昏黑月色下拉下长长阴影,加之脸上诡异伤疤,霎时周遭仿佛笼罩着一层黑雾,直让众人深以为自己见到了暗夜罗刹,心中皆是惊惧。

  彼时唐倬云同样面带惊色,但并非是这个原因。

  半月来,虽心中也曾有过疑问不解,但他从来没好奇过那面纱下的究竟是怎样一张脸。如今面纱褪去,众人第一眼看见的皆是那张脸上与周身谪仙气质截然不符的渗人疤痕,而他却直直瞅见那斑驳疤痕之下的脸,那夜夜出现在他梦里、令他魂牵梦萦多少年的面容......

  “韶九?”呼之欲出的名字一朝倾吐出来,却带着连自己都无法置信的颤抖:这个男子,为何会长得与韶九如此相似?

  唐倬云张着口却恍惚间怔在那,往日里深埋皇帝心思的幽深双眸,此刻却猛地射出悲喜意味,复杂的眼神夹杂着一丝惊疑的光。

  目光灼灼地紧盯着眼前的人,嘴里情不自禁地轻唤出这个隐藏在无数个深夜的名字,话音落下的瞬间眼眶中突然掉下什么东西,潮湿地划过脸颊,在干燥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曲折的线。

  一瞬间积压多年的沉重情感,在那一刻如泰山压顶般向唐倬云猛然袭来,他只感觉自己浑身血液凝固在顷刻间凝固,呼吸一滞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

  他明知思儿正因大火受伤躺在一侧,他竭力想让自己的全部注意力从这个男人身上移开,转到一旁他最爱的儿子身上,但他终究是移不开眼,那张脸仿佛深不见底的深井,只消一眼便在一瞬将他的真心与灵魂吸走了。

  此刻背后炙热烧灼感愈演愈烈,几乎让芊蔚喘不过气来,耳侧却恍惚间传来了皇帝陛下的声音,平日清朗的嗓音此刻却沙哑沉郁,还带着些许微颤的尾音。这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叫她,但具体说了什么又影影绰绰听不仔细。

  吃力地抬起头来,茫然目光正巧对上唐倬云彼时睁大的双眸。白日狡黠幽深的凤眸微瞠,眼神里写满震惊与无措,他,在惊讶什么?

  思索无果的芊蔚,彼时心中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不知在惧怕什么,四肢僵劲难动弹的芊蔚却慌忙用双手捂住脸上疤痕,动作幅度过大不慎牵扯住了身上伤口,一时全身遍布的伤口齐齐作用,她甚至能感受了身上许多好不容易凝住的伤口又开始淌血,剧烈的疼痛使她冷不丁倒吸一口凉气。

  但相较于身上疼痛,此刻她的心里却莫名涌起一股凉意:想必是皇帝陛下被她脸上的骇人伤疤吓到了吧?芊蔚暗暗苦笑:想来也是呢,这疤痕自己看着都会被吓到,何况别人呢?

  如此想着芊蔚心里倒也能轻松一些,连带着心中莫名而起的辛酸与委屈一齐掩入尘埃。

  夜深了,寒鸦嘶哑,在周遭宫人的异样眼光注视下,彼时的芊蔚没有注意到,她心里不过只独独在意那个人的看法,心中莫名情愫也无非只为一人而起罢了。

  默默按下心中复杂情感,芊蔚转念又想到,自己今夜的出现过于巧合了,如此怕是会引人误会,以致招来无端灾祸。

  念此,她便面向皇帝陛下强撑起身子,银白月色之下更显苍白如纸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颇为费劲地轻声解释说,自己不过是深夜起身见这似乎有异像,闲来无事过来瞧瞧,结果正巧发现重华宫大火罢了。

  芊蔚神色故作轻松地说着话,唯恐皇帝起了疑心,将对她的好感度直线下降。说罢又觉得身上疼痛难忍,只得敛眸暗暗调息,余光里却瞅见皇帝陛下仍是目光灼灼紧盯着自己,一双美目充血浑浊,带着仿佛死人般的停滞,宛若这今夜这昏黑的夜色,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不过这并不是芊蔚该管的事儿,好歹解释完了,她也就不再理睬彼时貌似神经质的唐倬云。目光转向身侧安然无恙的男孩,目光在不经意间变得柔和而温暖,连她自己都没注意。

  只要这孩子好好的就好了。

  不一会儿,一个手提药箱、太医模样的老头匆匆踏入重华宫,在太监的指引和催促下三步跨至太子身侧,慌忙将药箱放下,一把抹掉匆忙赶来额间细密的汗水,立马侧身蹲下为此时尚昏迷不醒的太子细细诊治一番,对太子殿下的病情在心中有了大致了解后,又匆匆转向一侧的唐倬云向他禀报太子伤情。

  太医说罢用衣袖抹掉额间的细汗,偶一抬头却见皇帝陛下仍目光灼灼,紧盯身侧的国师大人,一时脑中不禁浮想起最近宫中风行一时的关于皇上与国师的流言蜚语,写满吃瓜的眼神忍不住在两者之间不停流转。

  一侧的太监颇有些看不下去,尝试着多次提醒后,唐倬云才恍若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缱绻眸光慌乱无措地从芊蔚身上转至身侧男孩,长吁一口气。

  右手轻柔地拂去男孩脸上不慎染上的黑灰,并将其额角凌乱的发丝撩至耳后,目光满是慈父柔和,而彼时掩藏在厚重衣袖之下微颤的双手却暴露了此刻他并不平静的内心,他的心犹如暴起的海浪,汹涌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深深情愫。

  片刻之后又恍然想起什么似的,唐倬云连忙指示太医给一侧伤势明显严重许多的芊蔚疗伤。太医瞅见芊蔚严重的伤势心下一惊,匆匆从医药箱里拿出酒精和纱布,上下其手作势要上前来将芊蔚后背的衣衫一把撕碎,见此芊蔚脑中猛然一跳。

  虽有些失血过多,且疼痛反复而猛烈,脑子一时有些发昏,但芊蔚神经总还是紧绷着的。见此连声推辞,什么也顾不得了就挣扎着从地上两下爬起,对着太医忧虑神色连连摆手,连声表示伤情并不严重。

  如此一牵扯,嘴中铁锈味又重了些,防止自己晕倒在这不好处理,芊蔚随后又匆匆跟皇上请辞,趁着彼时皇上陛下平日里极为少见的反应迟钝之时,便勉强挺直腰背,以与平日里几乎无异的姿势匆匆走出重华宫,唯有仔细观察方能隐约可见发颤的步伐,将她此时所强忍于心的剧痛暴露无遗。

  憋着一口气,强撑着走出众人视线的芊蔚走出不远就已耗尽力气,前后观望见周围无人后,轻轻将肩膀一侧抵在宫墙角阴影里,长歇一口气。费劲咽下口中几欲呕出的鲜血,一手紧紧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按捺下口中粗气,让粗重的鼻息随风隐没于暗夜的蝉鸣之中。

  这伤虽不致命,但也绝对不好受,但她又怎么敢让太医给她诊治?

  开玩笑,若是如此这还得了,她女儿家的身份岂不是要当场曝光?倒是就算将她舍命救了太子殿下这恩一并算上,也料不准日常生气的皇帝陛下究竟会如何处置她,她怎么敢冒这个险?

  左不过是自己医治,好在她自己就精通医术,这事儿倒也好办。

  唐倬云怔怔的站起身,目光凝凝地看着浑身浴血的芊蔚在他身前故作轻松地说说笑笑,这个人明明不是他的她,但那眉眼,那双唇,每一个轻笑的眼神都让他明知不可却又不慎迷醉其中。

  他是不是真的疯魔了?他竟然看见坠崖多年的韶九,如今竟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朝着他笑?

  彼时的唐倬云心乱如麻,耳朵里几乎听不进任何话。月夜之下,他深邃的目光透过黑彻的云气,静静地看着身侧她,每一个眼神都是那样用力,仿佛是想要将眼前人的模样刻进骨头,深入骨髓。

  不知过了多久,唐倬云才在太监的提醒下猛然醒转,惊觉芊蔚早已不在眼前,目光一转刚好看见芊蔚染黑的衣角在重华宫门一闪而过,那一瞬唐倬云心惊如雷,还未来的及细想,脚步就已先人一步匆匆迈出前往追寻,明黄色身影一闪,直指着重华宫的大门飞奔而去。

  暗夜的凌冽的晚风卷携着落叶,死寂的皇宫里一时只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唐倬云的脸在急速的风中划得生疼,可他奔跑得那样用力,拼命地仿佛在追逐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这一幕他是那样熟悉啊,当初追逐跳崖的韶九时他便已经经历过一遍了。

  唐倬云大步追出重华宫,立在宫门大口喘息之间,侧身回望便远远看见芊蔚一身血色白衣的模糊背影,她步履沉沉行走在耀眼的月光之下,渐行渐远。那身影是如此熟悉,令唐倬云心生温暖亲切,却又如此影影绰绰,多了一分冷漠、疏远,在那一瞬间唐倬云心里突然就失去了追及的冲动。

  他嘴边轻喘立在那,眼睁睁看着芊蔚纤长身影在月下渐行渐远,最后连带着影子也直直消失在宫墙的转角。

  那一夜长风猎猎,鼓动起明黄长袍,掀起唐倬云的额发,他在凌冽的晚风中久久站立却不曾离去。幽深目光仍是直直的望向芊蔚走过的那个拐角许久不曾转动,在深夜无人的宫道上,唐倬云双双手掩面,那熊一样的宽阔厚实的脊背,在那一瞬猛烈地抽搐起来,随后便有晶莹泪水顺着指缝无声地流下,重重滴落在青石之上发出阵阵脆响。

  他好像做了个梦,梦里他心爱的人多年前就已经离他而去,而他此刻还沉浸在刚才做的梦里。但只要一醒来,昨晚为她涂的胭脂已经掉落,而她的脸却仍然如刚刚绽放的桃花,翦水秋瞳,眼眸明丽,顾盼生辉。

  他的韶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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