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为自己点蜡的国师大人
唱名的太监见众人皆已坐定,便侧身低头向皇帝请示开宴,后者敛眸望进酒盏,唇边带笑,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见此,太监立刻转身向着宴席两侧站着的宫女太监们使了使眼色,随即伴着席边缓缓而起的宫廷雅乐,高举宴席餐点的宫人鱼贯而入,行走间举止颇为娴静文雅。
乍暖还寒的春夜仿佛一块凝冻的墨块,而此刻绵延而起、悠悠袅袅的宫廷雅乐,乐声却颇为繁富华丽。
乐声之中悠扬婉转的雍容盛世之感,一时间将夜之冷寂悄然化开,令在场者皆如沐春风!
宴席还未正式宣礼开宴,一时殿内颇有些喧闹。
唐倬云眸光轻瞥,正正对上堂下端坐一侧的芊蔚,晚风中那个如玉清瘦的青年,一袭靛蓝色长衫并以轻纱覆面,秀丽修长的手捏起酒杯一角,在面纱的遮掩之下小口慢饮杯中美酒。
表情淡淡却丰神俊朗地竟不似处在朝堂,倒像是在竹林野馆,周遭落英缤纷却丝毫不沾红尘,似一介世外过客。
倒真是个颇为奇怪的人。唐倬云登基多年,自认何种人未曾见过,此刻也不禁多看了她几眼。
谈起国事倒也是有些非凡见解,但在日常相处中却真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气息的仙人,举止随意毫无心机,心里想些什么一眼就能轻易看出,甚至就连谎都不会撒。
皇帝陛下一想起适才说自己是因为过分感动而痛哭的傻气青年,心里就止不住想笑,真是有趣极了!
一想到这,前几日与之相处的画面一霎全都浮现在唐倬云眼前,正暗自笑着,突然目光一滞:这男人,貌似......还是个断袖?
“诸位,”见时辰差不多了,唐倬云不再想着些乱七八糟的,举起酒盏望向席中众人,一时殿内繁杂的说话声被压了下去。
“今后芊蔚大人便是本朝国师。”说罢又将目光转向芊蔚,唇边带笑,“国师大人刚刚入朝,既为百官之首,今后定能将朝政中让诸位大人们颇感棘手之事轻松解决,方能不辜负朕的期望啊!”
话音刚落,适才气氛颇为活跃的同光殿内顿时气氛寂寂,官员里也有人此刻暗暗低语起来,具体说了些啥听不仔细,但语气却似乎带着些恼怒与不屑的意味。
半晌,芊蔚似也感觉这气氛有些不对。
“阿夏,皇帝是说了什么不恰当的话吗?怎么这气氛有点诡异?”
“这不明摆着的吗?”阿夏暗道,“你这国师之位本就不是按程序来的,一举登天自是会招有些人不满。”
说罢声音顿了顿,“而且,你听不出此时皇帝陛下是在挑拨吗?嗯?”
瞅了瞅彼时迷糊的芊蔚,一时间阿夏不禁为生性如此迟钝,未来却还要在昏暗的官场上混半辈子的芊蔚点个蜡。
“......”
芊蔚就知道唐倬云连一点安生时候都不会留给自己,这个渣男银!
芊蔚暗自抬头,堂上之人笑意盎然,丝毫看不出敌意,倒是真的像是在鼓励她似的。
芊蔚只得一边在心里默默对唐倬云竖起中指,一边慌忙地在脑中纠缠着阿夏商量对策反击。
若是回答得不好,就不是挣不挣得了好感度的问题了,光是得罪的朝中诸臣一人一口唾沫,就足以将她就地淹没。
良久,久到唐倬云以为芊蔚不会再对此做出反应之时,芊蔚却突然抬首盈盈一笑,薄纱之上明媚的双眸闪着璀璨的光芒。
在众臣冷眼旁观下,只见她径自走出席,走到殿的正中,深深朝皇帝陛下作了个揖:“承蒙皇恩,微臣不才却官至国师,心中甚为惶恐。“说罢还垂下头颇为自嘲的笑笑。
又道:”在场的大人们皆为微臣师长,朝政中事自是比臣更为了解,日后处理公务还仰仗各位大人倾力相助!”
话音落下,双眼却颇为狡黠地眨了眨,倒引起此刻秉持着看好戏的皇帝大人一身鸡皮疙瘩。
“臣未入朝时便已听闻诸位大人德行兼备,皆为我大靖肱股之臣,微臣真是越想越钦佩,深觉陛下应当赏赐各位大人黄金千两以示嘉许。”
唐倬云莫名其妙,明明是她钦佩,怎么要他出钱?
不过芊蔚对此事的处理倒也是令他颇为赏识,举止谦卑地表达了自己无意争权的态度,暗示朝廷中人大可不用把矛头对准她的同时,又稍稍平息了朝中诸臣对她的不屑与怨怼之情,除此之外还极为巧妙地将祸水东引想让他下不来台,一箭三雕,倒真是有些令他刮目相看。
不过唐倬云自是不会跳进陷阱,随意说了几句就将这页轻易地翻过去了。
一时愿望落空的芊蔚倒是来不及埋怨,刚刚坐回案前,身侧的大臣们就已然纷纷走到她身前,众人举起酒杯恭贺她新晋国师。
年过半百的老狐狸们笑意满盈,连脸上经久皱纹都在此刻舒展开,似乎是真的是替她高兴。
不过有了刚刚那一幕,再单纯的芊蔚此刻心里也明白这些人不过是表面笑嘻嘻,心里MMP罢了。
对官场迎合之道不感兴趣、不甚了解,但也不能不做足了表面功夫,见道贺的众人围过来,芊蔚便举起桌上酒盏,满眼含笑地一一回敬,态度极尽谦逊有礼。
一时间宴会上欢声四起,重回之前的轻松氛围。
酒过三巡,不会喝酒却被迫灌了好几大杯的芊蔚脑子此刻晕乎乎的,似乎是有些醉了,所见之人皆是影影绰绰看不仔细。
为防止殿前失仪平白惹人笑话,芊蔚便以出去透透风为由出了席,唐倬云见她确实两颊绯红的醉酒模样,也没管就随她去了。
除去出宫那夜喝了一壶酒,芊蔚记忆中应该是从未喝过酒的,突然醉酒反应颇大,除了头昏脑涨之外还隐隐有想要呕吐之感。
为了保持自己其实早就已经被戳破的高贵国师形象,芊蔚特意避过人多的地方,脚步虚浮地晃进了同光殿后的一条月色下阴暗幽深、寂静无人的小路上。
没走好一会儿,一阵汹涌呕意猛然涌上喉咙,此刻芊蔚倒也顾不得什么了,举止匆忙间一把扶住路边一棵颇为粗壮的古树,腰肢一软就靠着树将胃中物事畅快地呕了出来。
整场宴会只顾着喝酒了,也没怎么吃东西,此刻呕出的也多半是清凉的酒液。
呕吐完毕的芊蔚顿时感觉自己有些饿了,连带着酒醉的程度似乎减轻了不少,抱着此刻空空的肚子直起身稍稍定住,视线比之前清晰了一些,才猛然发现自己此刻正身处深宫中不知名的小路上。
此处树叶遮天蔽日隐没了月光,缺少了宫灯的照明,周围漆黑一片,偶有寒鸦凄异叫声自身后起,顿时身上一股寒意涌起。
虽然武艺不错,但好歹也是一个女子,芊蔚对鬼神什么的天生就有莫名的恐惧。
此刻被心中恐惧支配着,芊蔚恍然瞧见路的尽头似乎有一点亮光颇为耀眼,便脚步混乱地指着那处逃命似的匆忙冲去。
一出小路,漆黑的四周瞬间化作满眼荧光,芊蔚立在小路尽头举头望去,那点璀璨亮光原来是天上的明月,今夜风清气朗,万里无云,连带着月光也愈发皎洁明亮。
此刻屹立在芊蔚身前是一座汉白玉拱桥,白玉莹莹,在今夜明媚的月色下更是清亮明丽。
月光洒落,似乎还有丝丝雾气从桥上悠然升起,令人恍若置身仙人殿宇,一扫身上寒凉感觉。
今夜月色如醉,倒让她隐约想起了从前月夜漫步在玉镜谷中的日子,竹林葱郁,月色如锦。
芊蔚也不禁醉意上头,提步缓缓走上拱桥,宫里的桥就是不一样,桥上还精巧地雕刻着深深浅浅的繁复纹路,走在桥上更是颇有一番非凡意境。
置身桥上,桥下澄澈的河水风起泛泛,粼光隐隐,偶有水声潺潺,分外悦耳迷人。
此刻醉意尚未消的芊蔚一时迷醉在了这倾城月色里,忘记了时间,闭上双眼细心感受今夜星月之光铺洒大地的静谧,顿时脑子里隐隐的头痛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同是席间出来透气、准备漫步河边的唐倬云偶一抬头,就正巧看见了此刻的芊蔚。
夜幕下,远处辉煌的殿宇与层峦的矮山已然失去了明晰可辨的线条,与那黑幕融为一体。在此时,唐倬云脑中一片空白,双眸里独独只有那个立于桥上的人。
辽远的清辉之下夜风骤起,那人长身玉立,衣带当风,广袖鼓舞,皎皎月光之下,一层薄纱遮面看不清面容,只隐约看见周身星辉隐耀,衣袖间似有仙气缭绕,仿佛下一刻便可腾云而上,远离尘嚣。
唐倬云望着桥上之人,心里不知在想什么,一时眉头紧皱,心情貌似颇有些抑郁,目光却极尽缠绵、深陷其中,长久地移不开眼。
桥上之人却在此时悄然睁开双眸,眸光轻转向河岸侧目看来,一瞬间直直对上了此刻唐倬云过分炙热的目光。
想着时间差不多了,芊蔚本想偷摸着回到席上,谁知一睁开眼便看见彼时无人的河岸边此刻突然冒出来一个男人,隐约间还觉得那人正以一种极为诡异的目光紧紧盯着她,吓得她心里猛然一跳。
但醉酒后眼花目眩着实看不清是谁,只得扶住桥身猛地晃晃脑袋,待神志稍微清醒后再次抬眼望去,这一望倒是令她惊讶极了,这人她竟然认识!
“皇上?”
原本以为只是个过路的宫人,谁知竟然是皇帝陛下。还未等芊蔚匆匆走下桥行礼问安,皇帝陛下竟然在她一脸惊愕中怒甩衣袖扭头走了。
“???”
芊蔚甚是震惊,刚刚还笑嘻嘻的皇上怎么又又又生气了?
她真的懂不起皇帝陛下比海深的心思了,难道是她偷溜出来赏月没叫上他,所以他一时气急龙颜大怒?
芊蔚一时楞在风中,彼时轻柔的晚风却突然猛烈起来,吹得她有些冷了,脑门子也凑热闹似的开始隐隐作痛。
芊蔚瞬间为自己感到痛心疾首:每天都在努力为讨好皇帝陛下而奋斗,然而每次都是被莫名其妙就生气了的皇帝大人贴了冷屁股,自己的日子真的好难过。
芊蔚只得举头望望天上月,然后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搭了个坟,并点上了一排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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