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梨花带雨的国师大人
农历二月中，正是春意浓重的时候，窗外姹紫嫣红开遍，偶有春风乍起，瞬间落红成阵 。
但一向玩心重的芊蔚此时却并没有什么心情四处闲逛。
不知为何，皇帝陛下前几日特地为他下了道圣旨，说是未经召见不可进太极殿，言之凿凿说得好像她打扰了他办公似的。
好容易偷溜出去饮酒将脑中怨怼之情一扫而光，重拾对皇帝陛下的一腔热枕的芊蔚冷不丁地被这道旨意拦了回来。
芊蔚不禁为自己叫屈，倒也不是她想天天去这庄严肃穆得让她寒颤的殿宇，只不过是想着，若是能时常在皇帝陛下跟前晃悠混个脸熟，也好赶快加分不是？
而且若是能恰好动用自己机智的小脑瓜，一举解决了困扰唐倬云已久的问题，岂非更好？
她......这不也是为了朝政着想吗？芊蔚觉得自己如此正直却遭此不公待遇，心里简直越想越气。
这道圣旨一下来，整日混迹太极殿的芊蔚一时倒是没了去处。
起初为了打发宫里漫长而寂寥的时光，芊蔚也曾想着不如趁此良辰到正是花开时节的御花园逛逛，倒也能抚慰抚慰自己此刻“怀才不遇”的苦闷，不过就去了几次芊蔚便对此再提不起兴趣。
倒不是花花草草什么的不惊艳了，这草长莺飞之际，满园肃肃花絮纷扬而下，甚是妙极。
不过她每次出门，从逍遥宫到御花园寥寥数百米，一路上的宫人都在她身后或是在宫墙拐角里，纷纷以一种极其诡异的目光注视着她，嘴角还时常憋不住一抹哂笑。
若是一瞥而过也就罢了，这动作之明显地让她一个不甚留心的粗枝大叶也实在不能不注意到了。
“据说不久前国师大人给皇上进献了一个亲手缝制的荷包呢！”一宫女以手捂嘴凝望着款款而去的如玉身影，表情惊讶。
“这有什么？自从进了宫，国师大人可是日日都呆在太极殿内呢！”一旁的太监一副洞察先机的骄傲模样。
“......国师大人不会真是个断袖吧......”另一个小宫女实在忍不住，疑问中还带着些许......期待？
"看这样子多半是了......"
“难怪皇上登基以后时常不进后宫，原来......他好这口啊！”
讨论良久，他们终于信誓旦旦得出了结论，纷纷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芊蔚：“......”
喂喂喂，你们腹诽声音大得直接窜到我耳朵里了，这样真的好吗？若是性情古怪的唐倬云知道了，看他们砍不砍了你们的头！
一时间无处可去，芊蔚只有继续摊在床榻上，日日和阿夏斗嘴玩儿。
忽有一日，逍遥宫里的一个小太监垂首疾步走进殿中，兀自打断了此刻正沉浸在和阿夏互怼脏话的芊蔚日常，一时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芊蔚偷瞥了一眼闯入者，平日里表情极少的冷淡小太监如今脸部肌肉微微抖动，嘴角也剧烈抽搐着，仿佛此刻内心正努力隐忍着什么，一时颇为难受：独处一室自言自语怼天怼地怼空气的国师大人莫不是个傻子吧？
为了挽回自己一朝国师的颜面，芊蔚神情漠然坐起身来，还举止颇为文雅地细细整理了一番衣襟，身上所着云纹滚边的霜白袍子倒也是颇显气质非凡。
正理着她却猛地发现：身下有块衣角因为躺下时胡乱压在身下，时间长了印出几条褶子怎么也消不掉。
强迫症芊蔚瞬间上岗，也顾不得什么了，一把将这块衣角撩至眼前，一边耐心整理着这处褶皱，一边询问小太监的来意。
“说吧，什么事？”
“皇上口谕：今晚将在同光殿设宴为国师大人接风，请国师大人预备着。”
小太监本着职责对此做出回复，余光里却清楚地瞅见印象里明眸璀璨、恍若神人的国师大人此刻眉头紧皱，神情颇为认真的用手熨平衣角的模样，不得不说甚是有些滑稽，顿时心中的光辉形象在此刻轰然坍塌。
芊蔚倒是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已然在小太监的心目中一去不返，她耳朵似乎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绪突变引得手上力度瞬间失去掌控，只听见“撕拉”一声，衣角就在芊蔚手中被轻易撕裂了。
“设宴？”
在靖朝，国师乃一国师表，国之肱骨，地位尊崇，历来都是受世人敬仰的存在。
虽然芊蔚这个国师之位来的名不正言不顺，但既已成为靖朝国师，那自然是得将他介绍给满朝文武，方不算坏了规矩。
芊蔚进宫多日却还未正式上朝，虽然唐倬云对这个便宜国师不甚满意，但好歹也要做做表面功夫，遂今夜唐倬云在同光殿设下此宴席，也算是给芊蔚接风了。
芊蔚在房里准备着，本想着穿着随意自在就行了，但后来一想，多日不见皇帝陛下，不知他是否都已经快忘记自己了？
所以此次晚宴当然要盛装出席，该摆谱的时候就摆谱，才能为自己在皇帝心中博得一个好印象！
宴席定在酉时，芊蔚作为设宴的对象，秉承着良好的作风，早早地就去了。
夜色朦胧，晚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落尽一树梨花，一瞬芳香靡靡。
唐倬云端坐高堂之上，偶一抬眼，便看见芊蔚身沐皎洁月色，在一片梨花纷飞海棠芬芳中阔步踏入殿内。
今夜的芊蔚国师，身上所着的一袭镶绣着银丝边流云纹的靛蓝色长衫，在殿内明亮的灯火下竟好似闪烁着璀璨星光，一头墨发被嵌玉银冠高高束起，银冠上的白玉晶莹润泽，却更加衬托出一头黑发如同锦缎般柔亮顺滑，当真是叫人轻易离不开眼！
见此，唐倬云嘴角轻微扬起一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浅笑。
不得不承认，芊蔚如此精心打扮一番，所见之人若是不知她的真实性格，只是立在那里，就已是给人一种丰神俊朗中又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之感，当真烨然若神人。
时辰未到，现下所到之人数目寥寥，来往宫女太监们还忙着进行着晚宴最后的准备。
“多日不见皇上，陛下近来可好？”芊蔚盈盈一笑，双目璀璨，缓步款款在皇帝陛下的身前稳稳定住。
“多日不见国师，朕甚觉神清气爽。”唐倬云也自案后抬眸望她，笑意盎然，甚是好看，就是说的这话落在芊蔚耳里倒是不怎么中听。
但芊蔚也不能在明面上显露半分，毕竟她是奔着一切以皇帝陛下为先的己任，一心想着好感值便浑身充满了力量！就算皇上将口水啐到她脸上，她自是也能面不改色的。
芊蔚注视着案前仪表堂堂的皇帝陛下，偶一抬首所见的那双粼波隐隐的双眼竟微微叫她失神，便也不禁暗想：想必他也是做不出这种低俗之事的吧！
正想着，芊蔚突然听见身后由远及近传来了几声小孩子颇为可爱的银铃笑声，还没来得及转身一探究竟，就隐约瞧见一个颇为矮小的身影从身侧一窜而过，随即如云燕一般一举投入堂上男人的怀抱里。
定睛一见，是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童，小脸深深地埋进唐倬云的胸膛里，只看得见背影。
但身上所着的一袭做工极其精致的淡青色云纹锦袍，和他极为大胆的行为皆预示着这小小男童，身份想必也是不简单。
还未待芊蔚细问，身后便又传来一声声焦虑的呼唤声：“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好嘛，现在小男孩的身份清楚了。芊蔚眼眸微抬，身形未动，半晌身侧涌上来几个小太监齐齐跪倒在地，神情焦灼地向皇上请罪：“皇上赎罪，太子殿下说是实在想您，这才......”
唐倬云对此并未理会，只见他将头垂下轻轻靠在怀中小人的肩上，颇为轻柔地吻了吻男孩的耳背，眉眼弯弯，极尽温柔：“如此想父皇吗，思儿？”
这一幕令堂下围观的芊蔚吃惊的瞪大双眼，一向脾气古怪的皇帝陛下竟也有如此和蔼的慈父一面，当真是芊蔚所不可想象的！
小男孩闻此将小脑瓜从唐倬云的怀中探出，烛火荧荧下，细嫩的小脸如明月般透着晶莹的光，他机灵地笑着，双眸仿佛含春水清波流盼，当真好看极了。
他下巴微微仰起，一脸兴奋地向此时化身慈父的皇帝陛下炫耀着今日又背诵了哪些名人诗篇，又被因为什么被师父表扬了，满眼都是孩童时期简单的欢愉。
这时，芊蔚清楚地看到了男孩的小脸，目光越过殿内淡黄色的烛火轻轻落在小男孩微微仰起的稚嫩侧脸上，心中却莫名有些百感交集。
又是这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面对着这样一副慈父稚子同享天伦的美好画面竟让她莫名眼睛有些刺痛和酸涩感，芊蔚不禁心生困惑：这是为何？
难道她是因为自己生活于深谷中无父无母的现实而嫉妒这对父子吗？想不到自己的心胸已经狭窄到如此地步了吗？
芊蔚按捺下心中想法，内心颇为迟疑地想要伸出手揉揉此刻酸涩无比的双眸，一抬手才惊觉自己的双眸早已积满澄澈冰凉的泪水，溢出来的就纷纷顺着脸颊滑下，一时间满脸晶莹泪痕。
“？？？”
皇帝陛下十分耐心的回了太子殿下颇有些絮絮叨叨的问话，在吩咐太监将太子带走后才想起一旁的芊蔚。
眼眸轻抬发现芊蔚此刻竟然在抹眼泪，抹掉眼中热泪后还神情颇为奇怪的盯着手中残留的泪珠，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地观察许久，良久无言，一时气氛过于诡异。
“国师大人，可是有什么心事？”
“额......”突然被点名，芊蔚赶忙从满心困惑中脱离。
“微臣......微臣只是觉得皇上与太子的父子之情过于真切动人，真是令人忍不住垂泪！”想着也不能不理会皇帝陛下，芊蔚就信口胡诌了一个理由想要蒙混过关。
说着便从怀里拿出一方丝帕，随手掀起脸上面纱的一角，就开始畅快地擤起了鼻涕。
可惜，唐倬云听完这个理由，望着身前哭的梨花带雨的国师大人，嘴角轻抽，内心对这个随意过头的理由深表怀疑。
“皇上好感度：经验值减一。”恰是时候阿夏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顿时芊蔚哭得更伤心了。
经过这一番耽搁，先前落在她后面的官员们已从别门入殿，纷纷落座。
见此芊蔚也赶不及伤心了，连忙提起衣袖一把擦掉眼角泪珠和脸上细密的泪痕，随后长吁一口气，文雅的转过身，便又是适才如高岭之花般浑身仙气十足的国师大人，在洞悉一切的皇帝陛下一脸好笑的注视下，举止颇为文雅的入席就坐。
至此，宴席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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