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我是姑娘
接下来一连好几天，我都不再去上合之渊觅食，也不敢去柳树坪了。我心虚得很。每天每天，我都带着玉琼和小荷去南怒江边老老实实地寻觅我们喜欢的果实：猕猴桃、葡萄、苹果、梨、板栗、山楂、香蕉，碰着什么算什么。吃饱了喝足了，我们就在南怒江边玩耍。
一个和风暖暖的日子，我们仨又在南怒江边戏水玩耍。我们煽动翅膀在波涛滚滚的大江上变着花样飞来飞去，我们虽然只有三鸟，但是我们一会儿排成一字整整齐齐地一起往前飞，一会儿排成三角形保持等距离往前飞，一会儿又一前一后你追我赶地往前飞，玩得好不自在。
玩着玩着，就见一条水龙突然从江中腾空而起，然后风驰电掣般地窜到我们面前，上天入地地来来回回地窜来窜去。我们仨早就被这翻惊天动地的架势吓坏了，纷纷惨叫一声然后拼命扇动翅膀，迅速逃离了事故现场。我们飞到岸边一颗我们认为相对安全的马桑树的树枝上才停歇下来。待我们惊魂甫定，回头一看，却见俊茂稳稳地站在江边的草地上，对着我们似笑非笑，就像一棵挺拔的大桑树在和煦之风的吹拂下，树叶哗哗哗轻轻翻飞着。
“哎呀呀，你吓死我们了。”我没好气地埋怨道，要知道我们黄鹂鸟族的胆子都是很小很小的，见不得任何风吹草动，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我们逃得比谁都快。后人有诗说“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没错，平素里就算我们处在安全无虞环境，我们也总是喜欢把自己藏在枝叶繁茂的大树后面歌唱玩耍，就是因为我们都很胆小啦。
“我有那么可怕吗？”俊茂笑笑的闲闲地问道。
“你刚才确然很恐怖。”我飞回来，落在他面前一颗低矮的灌木上，那丛灌木本地人叫做黑塔木，上面结着密密麻麻的小果子，红的黑的，一团一团的，挺好看。
这时候玉琼和小荷也重新飞回来，停在一颗马桑树上，并跟俊茂打了招呼，俊茂也很客气的回应了她们。然后俊茂就丢下她们，直接把眼光落到我身上。因我停歇的黑塔木比挺拔的俊茂矮了不少，这时候我只得仰起脖子，视线才能跟他对接。我只感到自己心里有点打鼓，视线不免有些躲躲闪闪。
“你为什么还要坚持那么做？”他单刀直入地问。
我娘说过，“是祸躲不过，躲过不是祸”，看看，不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我见他一副毫无表情的样子，就知道他是拿着“ 年会”的事儿来兴师问罪啦。
我想了想，决定不躲避。我昂了昂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少装糊涂。”
我只好眨了眨黑黑的圆眼珠，又说，“我们没在你的院子里举行年会呀。”
“你还想耍赖？”
糟糕，我的诡计被他识破了，怎么办呢？想了想，我也没什么好招，便硬着头皮跟他掰扯起来，“没错哟，你确然是说过，我们不能在你院子里举行年会，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们是在你院子上面的天空里举行年会的呀。”
他似乎很吃惊，“难道我家院子上面的天空不属于我？”
对于他的反应，我显得貌似更加吃惊，“你可以说那个院子是你的，可是你不能说你家院子上面的天空也是你家的吧？”
“切——，”“他哑然失笑，“我家院子的天空不是我家的，难道还是你家的？”
“你家院子上面的天空是属于公众的活动场所啦。”我拖长强调装作认真的样子说道。
“嘻嘻，”他看起来很无语，近乎咬牙切齿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恕本人孤陋寡闻，对于你的高论，真是闻所未闻。”
我立即摆出一个铁的事实，迅速让他“明白”了问题的根本症结所在。“我们鸟族在整个常羊山的天空飞来飞去，从别人家的房子上空经过的时候，从来不需要给主人打招呼哟，主人也从来没有要求我们打过招呼哟，故而，我们认为每家人上面的天空都是属于公众的哟，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哟。”
我这么说是有充足“理由”的，“事实”确然如此，所以我把话说得一本正经，毫不气短。
“巧舌如簧。”他一下闪过来，仿佛只是一瞬间，就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我的两只爪子。我立即扑闪着翅膀使劲挣扎着，“你干嘛？君子动口不动手嘛！”
“我想看看你的舌头是什么东西做的。”
我飞快地吐了一下我粉红色的小舌头，对他拌了一个鬼脸，“跟你的舌头一样啦，都是爹妈给的。——快放开我。”
“不放。”
“快放开，不然我要叫啦。”
“随便你。”
玉琴和小荷听见我们这边的动静，也惊讶地回头看着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警告某些人，再不放开我，我就不客气啦。”我提高嗓子叫起来。
“叫呗。”他带着恶作剧的神情看着我，貌似我在他手心里挣扎不出去的样子令他很开心。
我再没废话，直接伸出我长长的坚实的粉色的喙，以准确捕食小虫子的灵敏度，对着他的手指使劲地啄起来，边啄边嘀咕，“看你放不放……”
“哎哟，你这小家伙！”他不得不放开了我，举起他的食指查看伤情，“还好，没破皮。”然后一个劲地摸着手指头，显然还是感到疼了。
我闪电般飞到旁边一颗柳树上停下来，对惊愕中的玉琼和小荷眨了眨眼睛，意思是告诉她俩我没事了，她俩这才把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面对这个强大的家伙，我以小小一喙，狠狠地修理了他，心里十分解气，再看看自己已然摆脱了困境，并且反败为胜终于处于安全的境地了，就愉快地高声歌唱起来。
他拿他那对明澈的大眼睛远远地瞪我一眼，呵斥道，“还唱！”
我停止唱歌，嘀咕道，“是嘛，人家一个姑娘家家的，你老攥着人家不放手，算怎么回事嘛。”
他斜睨着我，“你是个姑娘？”
我一听这话心里就不爽，立即给了他一个白眼，“怎么？你眼拙么？难道我长得很不像姑娘？”
“哦，是么？”他一边忍禁不住地笑着，一边用研究的眼神看着我说道，“那我倒很想看看，你这所谓的姑娘，到底是个甚么模样。”
听听，这还算人话吗？我拖长强调不悦的说道，“什么叫所——谓——的——姑娘？人家本来就是一个姑娘嘛。”
“好呀，所以我想看看这位姑娘的尊容咯。”他说着就朝着我伸出手，作势又要捉住我的样子，我一看大事不妙立即扇动翅膀就要飞掉。可是突然的， 我被一束强烈的光晃得睁不开眼睛。
我转过头不解地问道，“喂，你搞什么嘛？”这时候我才看见，俊茂站在河边的草地上，手里拿着一个色彩古老、镶嵌着鬼魅符号的铜镜，正对着我照来照去呢。铜镜看上去很精致，可是我感觉它充满神秘的魔幻气息。
“你要干什么？”
“我想看看你头上顶着两个发髻的样子……”
“讨厌。”我赶紧躲闪，一会儿上扬一会儿俯冲，一高一低地飞来飞去，跟他捉起了迷藏。
“别动。”他提高声音说道，“马上就好了。”说完他专心致志地调整铜镜的角度，继续对着我不断地晃来晃去 。午后强烈的阳光照在铜镜上，铜镜再把光芒反射到我身上，害得我一连囫囵地翻滚着小身子飞了好几个圈儿才稳住阵脚。我没好气地问道，“你这是干嘛，爆炒板栗啊？”柳树坪的人们就喜欢这么干。
对于我的抗议，人家根本不予理睬。
我嚷嚷道，“什么鬼东西，不要照啦——”可是话没说完，一个令人惊诧万分的景象在铜镜里慢悠悠地出现了，就像海市蜃楼一般，虽虚幻遥远，却也真真切切：只见在那副似真似幻的图景里，一个穿着春花般绚烂的古老长袍，头顶着两个乌黑发髻的美丽姑娘，正踏云而来…仿佛依稀，我知道那个姑娘就是我。
于此同时，俊茂也用了十分惊诧的口吻问道，“姮娥？”听上去，感觉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有些遥远，也有些梦幻。
我懵懵懂懂回过头，却发现，刚才还明明代表着“我自己”的那只黄鹂鸟悄然不见了。我就明白，俊茂的铜镜是很神奇的，可以把我这样的一只黄鹂鸟变成一个真正的姑娘。但他又搞错对象认错人啦，于是我说道，“谁是姮娥？人家是聪瑶。”
“聪瑶……?”他的神情就像从前在上合之渊初次见到我时一样，再次恍惚起来。他呢喃着，嘴唇有些哆嗦，一脸很不相信自己眼睛的样子，“怎会？”
我很笃定地对他说道，“人家说了是姑娘，可你不信嘛。”
“你一直自称姑娘，我一直以为你是说，你是黄鹂鸟族中的姑娘。”俊茂的神情依然显得惊疑不定，“我本来想着，给一只黄鹂鸟梳个丫鬟头，一定好玩……没想到，你变身姑娘后，竟然跟姮娥长得这么像！简直……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说话间，他的神思变得更加恍惚，眼神却也莫名的有些炙热起来，看我的目光因而变得更为活跃，好像他外出春游时本想着去采一朵高雅的芬芳兰花，却意外地发现了一株美丽的海棠，有些意外也颇为惊喜。这时候只听他口中喃喃低声念道：
何彼禯（nong读二声）矣，棠棣之华？曷（he读二声）不肃雍？王姬之车。
何彼禯矣，华如桃李，平王之孙，齐候之子。
其钓维何？维丝伊緡（min读二声）。齐候之子，平王之孙。
我听不懂他是什么意思，我就觉得自己原本就是一个姑娘，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就懒得理睬他。
我还想说什么来着，可是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头重脚轻起来，仿佛脚下的云朵托不住我沉重的身子，正不断往下坠落。我一阵手忙脚乱惊慌大叫，“完瓜了完瓜了，我要滚到江里去了。”
俊茂回过神来，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事后，他赶紧收好铜镜，——就是让铜镜在他手上自动消隐了。然后他迅速将身子往上一纵，伸出双手，凭空托住了我的双脚。可是，当我的双脚刚刚接触到他的双手时，我竟然又莫名其妙地恢复成了一只黄鹂鸟。我惊骇无比，睁大眼睛看着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呃……”俊茂有些为难，但他瞬间变脸了，又习惯性的用简单的语调说道，“你刚才做了一个梦。”
“不对。”我分辨道，“我刚才明明看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姑娘来着……”
“你看走眼了。”俊茂再次否定了我的说辞。
“看别人可能会走眼，可是看我自己，怎会走眼？”我表示坚决不服。
“你想多了，你就是一只黄鹂鸟而已。”这一次，他的语气比我还坚决。
我噗嗤一声从他手掌飞离出去，一下子停到江边的一颗柳树上。柳枝剧烈地晃荡起来。我感觉俊茂很令人费解，他刚才明明用神秘铜镜把我变成了一个姑娘，可是一转眼却又不愿意承认，不承认也就罢了，还胡说八道是我看走了眼，真是岂有此理！我觉得自己应该生气了。
这时候玉琼和小荷在旁边听我们说了这半天话，如坠云雾，就飞过来扑闪着圆圆的黑眼珠好奇地问道，“聪瑶姐姐，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我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们。我看了看俊茂，似笑非笑，“你说，刚才我们在说什么？”
俊茂看看玉琼和小荷，也是一副不知从何说起的困惑样子，便对她俩匆匆说道，“你们慢慢玩我得回去了。”说完他就像突然患了头疾一样，丢下我们，一闪身，就跃入云层转眼不见了。
“真没礼貌，招呼都不跟我打一个就走了。”我嘀咕了一声，然后转向玉琼和小荷问道，“你们刚才看见了什么？”
“我们貌似看见有一个姑娘……”玉琼和小荷异口同声地回答。
“真的？”我用貌似吃惊的声音问道。
玉琼听见我这口吻，遂又很不确定地说道，“可是一眨眼又不见了啊。”
不知为什么，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居然脱口而出，“没有的事，那是你们看花眼了。”话说完了，我才意识到，其实我是跟着俊茂依葫芦画瓢的。
她俩不解地看看我。
“天色不早了，我们也回了吧。”我说。
“好的。”
她俩素来听我的话。我们一闪身，就朝着大森林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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