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鸟族年会
回到家里,我将浆果轻轻放在窝门口。天已放晴,爹娘出去觅食了。但山辉、绿珠和紫烟嫌森林里雨后太潮湿,赖在窝里不肯出门,这时候一见我衔回来的浆果,立即欢叫着扑过来抢夺起来,“哇,好美的浆果!”经过一段时间的过滤,我们全家对哥哥赤丹的悲痛之情已淡化了许多,就像我爹说的,“虽然赤丹没了,但我们家的日子还得过下去。”确然如此。这时候看见美味的食物,山辉、绿珠和紫烟的脸上首先露出了欢乐的笑容,就连一向死气沉沉的青枝也主动挪过去加入了他们的阵列,她不停的朝浆果挤过去,可是几次都被山辉他们毫不留情地挤了出来,急得她只好眼馋的围着他们三只鸟儿的尾巴打转转。他们四个吵吵闹闹、扑闪着翅膀不停抢食浆果的动静闹得很大,却给家里重新带来了久违的生气。我没有再像以前那样阻止他们,任凭他们抢来抢去,吵吵嚷嚷。
爷爷和奶奶卧在鸟窝深处,慈祥地看着我们笑着。他们虽然年迈,可是目光却依然清澈明亮。
我问道,“姐姐呢?”
“你姐姐跟你爹娘出门觅食了。”爷爷回答。
我哦了一声,躺到窝里,让自己彻底放松下来。衔着一颗大大的浆果,不停地扇动着翅膀,足足飞行了整整一个时辰,我真的累了。
奶奶关心地问道,“聪瑶,你今天去哪里觅食了?”
“我和玉琼,还有小荷,去上合之渊了。”我懒懒地回答。
爷爷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位救下青枝的客官不是就住在上合之渊吗?”
“是的。”我回答,朝浆果努努嘴,“这颗浆果就是在他家门口摘回来的。”
“噢,真是好人,又援助我们。”奶奶充满感激的说道。
我纠正道,“不是援助,这颗浆果是野生的。”
“果树长在人家家门口,浆果就是人家的。”爷爷强调,“咱们食用了人家的浆果,可不能不识好歹。”
我又懒懒地说道,“不必啦,反正他门前有好几颗浆果树,他也吃不完。”
“人家出于礼貌可以这么说,你却不能这么说,你要这么说了,就显得咱们没心没肺了。”爷爷指出,我们不能这样做鸟。
在我们的大森林,爷爷的生活经验最丰富,往往也是最正确的。
但我还是再次纠正道,“我也不是不想感谢人家来着,可是我们这么弱小,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其实这个问题在我心里确然是回旋过几次的,只不过没有浮出水面罢了。
爷爷想了想,“他可有什么困难,我们可以回报的那种?”
我想起俊茂和姮娥那个琥珀,想起他的忧伤和失意,摇了摇头,“困难倒是有的,但我们也帮不了他。”
“你不妨说说看?”
于是我把俊茂和姮娥的事说了一遍,爷爷听后陷入沉思,“这事我们确然帮不上什么忙,最终还得靠他自己。”
奶奶插话道,“那位客官一个人呆着,呆得越久越不好,他这种情况得到热闹的地方混着,混着混着就好了。”
我觉得奶奶的话有道理,遂点点头。
奶奶又热心地说道;“咱们黄鹂鸟一年一度的年会就要开始了,要不,你邀请客官来参加我们的年会吧,到时候跟我们一起热闹热闹。”
“对哟。”我眼睛一亮,脑子里飞快的闪过一个念头,“我们可以把年会搬到他的院子里去举行,他那儿宽敞。”
当我奋力地扇动翅膀足足驰骋了半个时辰,终于翩翩降落到柳树坪的议事厅前的窗口,把这个美好如彩虹般的计划告诉俊茂后,没想到却遭到了他的极力阻止。
“为何?”我问道。
“你们太吵了。”
“不是吵闹,是热闹。”
“我不喜欢的热闹就是吵闹。”
“咦,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很无语,“热闹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欢乐来源,你为什么不试着接受呢?”
“我不喜欢。”
可我还是不甘心就此放弃,企图继续说服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回想伤心事,是很傻的做法,你知道吗?”
他点点头,“知道。”
“那你还不改变?”
“我不愿改变。”
“为何?”逗了一个圈子,终点又回到起点。
他用澄澈如高原湖泊的大眼睛瞪著我,“没有理由。”
我寻思着点点头,自言自语道,“看来,强按牛头喝水,确然是没有必要的。”
“你说谁是牛?”
“本姑娘的耐心是有限的,——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答应否?”
“我说不答应就不答应。”
他坚定地扔下这句话,朝我挥挥衣袖,嗖的一下跃入一团棉花似的白云里去了,“回家了咯。”
我气得对着他逐渐隐没于云端里越来越小的身影翻了一个白眼,“切——,什么人呐,油盐不进啊。”
可是让俊茂意想不到的事情还是如期发生了。
傍晚,晚霞灿烂似火。当俊茂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上合之渊的上空时,他先是吃惊地听到了一阵无比悦耳的集体合唱,接着他很是惊讶地看见了一大群鸟儿——也许有七八九十上百只————正围着他那朱红色的小院子,在明净如锦的天空里,且歌且舞。只听鸟儿们用优美的嗓音不急不缓、抑扬顿挫地唱道: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嗟我怀人,寘(zhi,读四声)彼周行。
当然,这是我们黄鹂鸟族正在举行年会啦。
在这支名为《卷耳》的歌舞里, 我、姐姐、还有森林的几个花季姑娘排在舞蹈队形的第一排中间最显眼的位置,玉琼、小荷、山辉和绿珠排在第二排中间,我爹娘和紫烟排在第三行边儿上,我爷爷奶奶和青枝排在第四排最后位置。我一边跟着旋律且歌且舞,一边百忙里抽空向俊茂瞟了一眼。只见俊茂从云端里缓缓降落下来,他的脸色也跟着发生了变化:惊讶——气愤——无可奈何——。末了,当他听到“陟(zhi,读作四声)彼崔巍,我马虺(hui,读作一声)隤(tui,读作二声)”的句子后,他的脸色渐渐平静下来,遂站在我们前方的天空里仔细聆听起来。
这时候我们的舞蹈队形发生了很大的改变,我们经过一翻旋转又旋转之后,方形队伍开始慢慢变幻,就像花朵徐徐绽放,我们变成了一个大圆圈,并且逐渐将俊茂围在了中间。接着,我和身边的姑娘们时进时退,继续且歌且舞:“我姑酌波金罍(lei,读作二声),维以不永怀。陟彼高-岗,我马玄黄。我姑酌波兕(si,读作四声)觥,维以不永伤。”
这几句是这支歌舞的高潮部分,我们在编排这个歌舞时,就将这一组伤感而美丽的句子进行了反反复复的咏叹:“我姑酌波金罍,维以不永怀。陟彼高-岗,我马玄黄。我姑酌波兕觥,维以不永伤。”
这时候无论舞蹈队伍怎么旋转、变换,无论上百只鸟儿怎么上下翻飞,我差不多一直都在俊茂的面前舞着翩跹,我对着他且歌且舞:“我姑酌波金罍,维以不永怀。陟彼高-岗,我马玄黄。我姑酌波兕觥,维以不永伤。”
随着我们反反复复的吟唱与舞蹈,我清晰地看见,俊茂渐渐被我们的歌舞打动,融化,以至于原本板着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感动。最后,我们根据旋律从音乐的高潮部分慢慢滑向尾声,“陟彼砠(ju,读作一声)矣,我马瘏(tu,读作二声)矣。我仆痡(pu,读作一声)矣,云何吁矣。”俊茂听到这里,观到这里 ,用含笑的神情回应了我们,故而大家都理解为,他已然心领了我们鸟族的好意,他这个神情就是对我们的表演表示感谢的意思。但是我心里清楚,这个“我们”里显然没有包括我,因为他的眼光快要落到我身上时,就像一片掠过南怒江上空的白云一样轻飘飘的就飘走啦。
年会结束后,我爷爷奶奶和爹娘跟俊茂说了一大堆话,大意就是欢迎他有事没事都可以到常羊山大森林去做客,因为我们那里鸟儿多,热闹。俊茂很礼貌地委婉地拒绝了,据他说他很忙。
我是在俊茂明确表示强烈反对的情况下,还一意孤行强行把年会搬到他家院子来举行,我也晓得这事儿我做得很过分,我怕俊茂要找我算账,趁着他跟我爷爷奶奶和爹娘说话的功夫,赶紧拽着姐姐逃之夭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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