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潘金莲出狼窝又落虎口
话说潘妈妈回到自家院中,见女儿金莲独自儿掉着眼泪,急问道:“六姐,你这是咋了?又因何落泪?”潘金莲见母亲进来,赶忙擦了泪,迎身上去,搀了母亲的胳膊,急问道:“妈妈,张员外请你过去究竟是为了何事?是向咱们讨要给爹爹办事花了的银子吗?”潘妈妈闻言摇了摇头说:“倒不是也。六姐,咱们进屋说吧。”金莲闻言,搀扶着潘妈妈进屋去了。
进屋后,潘妈妈坐了,金莲给母亲倒了杯白开水,端了过来。潘妈妈接过水杯,喝了口水,似乎若有所思,长叹一声。自母亲进院后,金莲就一直在观察母亲脸上的颜色,想从母亲的脸色中读出点信息来,现在见母亲长声哀叹,心里更紧张了,金莲心想,既然不是张世仁向妈妈讨要银子的事,那又会是什么事呢?母亲因何要长声叹气?看来还是件烦心事,那么,这又究竟会是件什么样的烦心事?金莲因惊慌而睁大了两眼,惶恐地看着母亲。
看到女儿惶恐的眼睛,想到自己刚刚死了丈夫,马上又要和女儿分离,潘妈妈悲从中来,眼泪儿像断线了的珠子一样往下掉。金莲虽不知是什么事,但见母亲如此悲伤,就也跟着掉起眼泪,哭了起来,呜呜咽咽地问道:“妈妈,究竟是何事?你告诉我,不论何事,咱们一起来想办法嘛!”潘妈妈闻言,竟放声哭了起来。潘金莲拥着母亲,呜呜咽咽地,娘俩就哭作一团。
母女俩哭了一阵,潘妈妈抚摸着金莲的肩头,说道:“六姐,是爹爹和妈妈对你不起,没能让你像大户人家的千金一样,过上富足的生活,反倒十一岁上就卖到了招宣府上,离开了爹妈,受尽了虐待,眼看着这才刚刚回来,原想着一家人团团圆圆地过日子呢,不曾想,你的爹爹双手一撒,自己先走了,只撇下我们寡母孤女,好不凄凉,现如今,咱母女没了养家人,眼看着这日子该怎么过呀!”
潘金莲听着母亲的话,一边呜呜咽咽地哭着,一边在心里琢磨着,妈妈如此说,究竟是什么意思?潘金莲是个聪明人,她想到了,该不会是妈妈又把我卖给张世仁家了吧?要不然何故要说这么一摊子话?很明显,妈妈这是向我诉苦嘛!俺倒听听她接下来如何说?果然,接下来,潘妈妈就说了:“六姐,刚才张员外请妈妈过去,说你爹爹不在了,咱家也没有了经济来源,日子也不知道该咋过,他不能看着不管,所以就想帮衬咱们一把,让你到他家去,继续学琵琶,就是陪着他们俩口子过个日月。金莲你想想,人家张员外,咋说也是清河县的大豪绅,家里面堆金码银,有使不完的钱财,餐桌上大鱼大肉,有吃不尽的山珍海味,你到了他家,也无需跟着妈妈受累过苦日子了。”
潘金莲闻言,止了哭,直起了腰,看着潘妈妈问道:“妈妈,你又把我卖了?你收人家的银子了吧?”潘妈妈跟了潘裁缝二十多年,走南闯北,也算是见了世面的,别的没学会,单学会了演戏,放在有宋一朝的演员中,也算得上是一级演员了,她可以根据情形,无需导演,便随时上演感人的剧情。话说潘妈妈闻听到潘金莲埋怨说又把她卖了,顿时放声嚎了起来,边嚎边诉说着,说自己一个妇道人家,如何地持家,如何地努力,如何地想让女儿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自己就一个女儿,怎么舍得就把女儿给卖了?但时运不济,命运多舛,这个社会没有给女人留下生活的空间,现今,你爹爹不在了,妈妈做为一个寡妇,能怎么办呀?潘妈妈嚎着说着,总之自己全是一片苦心,就是为了女儿好,并非是喜欢别人家的银子等等。
面对这样的妈妈,金莲也没有一点办法,看到妈妈已经哭成个泪蛋蛋了,金莲只好答应了妈妈,说妈妈你别哭了,天无绝人之路,地有好生之德,无论多么艰难,生活总得继续下去,我愿意到张员外家去,反正就算是去了张员外家,还是和妈妈院子挨着院子,想妈妈了可以随时过来,妈妈也可以随时去看我,不像是在王招宣府,想妈妈了也不能回来,妈妈也不能随便去。
潘金莲嘴上是这样说的,心里其实很苦,苦自己作为一个女孩子,脚被缠小了不说,还要遵守一些男人们制定的三从四德,不能抛头露面,不能独立自主地参与到商业经营的大潮中去,不能堂堂正正地干一番事业,养活自己和妈妈。金莲的心里苦,便想起了武松,金莲心想,假如二郎哥哥在眼前,就拼了命也跟了二郎哥哥去,凭着二郎哥哥一身的力气,是吃不上饭,还是养活不了自己和妈妈?然而,目今,二郎哥哥又在哪里?金莲落泪了。
听到金莲答应了要去张世仁家,潘妈妈立马不哭了,抬手抹掉了泪,开始给金莲说好话,劝慰和开导着金莲,安顿着金莲到了张员外家后,凡事要有眼色,不要招得张员外和余太太不高兴,我们院子挨着院子的,你那边要是过得不好,妈妈这边心里也难受。金莲嘟着个小嘴,静静地听着。潘妈妈心里惦记着三十两银子,一心教唆着金莲到张世仁家去;金莲考虑到眼下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出路了,只能由着潘妈妈安排。
第二天,潘妈妈就去了张世仁家,见了张世仁和余氏,行了礼,说道:“员外、太太,昨天我已经给金莲说了,金莲也答应了,愿意到员外家来,侍奉着员外和太太过日子。”张世仁闻言大喜,急忙吩咐一个庄客到后院去叫武植,让武植速速过来一趟。那庄客答应着去了。当时,武大正在后院里面铡着草,来的庄客便叫道:“大朗,快快放下铡刀,老爷吼你到前院去呢!”武植便放了铡刀,直起腰来,问道:“老爷吼俺作甚?”庄客摇着头道:“这个却不甚知道。”武植便来到了前院,见潘妈妈也在,给潘妈妈行了礼,然后问张世仁道:“老爷,您吼俺有事?“张世仁道:”大朗,咱们都是街坊邻居的,你就做个中人吧。“
张世仁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把武植给搞糊涂了,他不知道张世仁叫他做什么中人,但见潘妈妈在场,心中便疑虑了起来,问道:“老爷,武植搞不明白,现今让我做干什么的中人?”张世仁便对武植说了具体情况,至此,武植方才知道潘妈妈又把金莲妹妹给卖了,心中暗暗为金莲妹妹叫起苦来,便转过脸去看潘妈妈,想示意潘妈妈莫要卖金莲妹妹。潘妈妈心里有愧,别过了脸,不去看武植。张世仁又让庄客叫来了姚文杰,安排着姚文杰写了契约,几个人签字画押后,张世仁让姚文杰给潘妈妈开了三十两银子。
潘妈妈拿了银子,揣入怀中,出了张世仁家,把手指上的红印泥,使劲地在衣服上擦着。武大望着自己食指上的红印泥,使劲地呸了一口。潘妈妈回到家中,将银子找了个地方放了起来,然后就安排着金莲到张世仁家去了。
就这样,潘妈妈把女儿又买了一回,得到了三十两银子。潘金莲才出狼窝,又入虎口,开始了在张世仁家当使女的生涯。
话说潘金莲到了张世仁家后,张世仁仿佛年轻了十多岁,整天欢天喜地,精神焕然一新,不再是迷迷沉沉,对潘金莲也是极好,常常背了余氏,偷着给金莲一些碎银子,潘金莲又把碎银子偷偷地给了潘妈妈,潘妈妈自然也是欢喜得很;然而,时间一长,金莲就发现了,张世仁之所以对自己好,是图谋不轨,因为时不时的,就避了余氏,对自己动手动脚。潘金莲是在王招宣府上历练了出来的,每当张世仁对自己动手动脚时,要么赶忙借故走开,要么在听到余氏声音时,忽然大叫起来,就把张世仁吓得惊慌而逃,而当余氏问金莲大叫的缘由时,金莲则不明说,支支吾吾的,只说老爷老爷,再无下话;余氏看看张世仁惊慌而去的背影,心里便猜了个大致,就加大了对张世仁的监控力度,金莲因此而躲过了张世仁的纠缠。后来,金莲想了个办法,她想起了招宣府中的白玉莲,若是让张世仁将白玉莲也买来了,一来自己有了伴,二来两个人在一起,也能让张世仁不好下手。
一天,潘金莲在给张世仁和余氏谈了阵琵琶后,说起了白玉莲。
那天,潘金莲弹唱的是柳三变所写的《雨霖铃?寒蝉凄切》: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春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金莲刚刚唱毕,张世仁便抚掌叫好,说:“金莲姑娘,你旦有风情,可对我说嘛!”余氏转头,呸了张世仁一口,骂道:“老不正经!”张世仁也不恼,笑着对金莲说道:“金莲,弹得真好,唱得真棒!”金莲道:“老爷、奶奶,此曲的好只出来了五分,若是配了古筝伴奏,那才叫个绝,自然就十分的好了。”张世仁闻言忙问道:“这却是何故?”金莲答道:“老爷和太太在上,琵琶音色清脆、明亮,像珠子落在玉盘中一样,缺陷是厚重与绵柔不足,而古筝厚重绵柔,恰好弥补了琵琶的短处,故此说,若有古筝相配乐,便十分的好了。”
张世仁闻言,离了座,找来一把珠子,又让余氏端来了一个玉盘,将手中的珠子往于盘中丢,一边丢着,一边让金莲弹奏琵琶的弦,果然是十分相像,便哈哈大笑起来。金莲也陪着笑。笑毕,张世仁对金莲道:“若配了古筝固然是好,可哪里去找弹古筝的?你余妈妈早就答应了给我找两个唱曲儿的呢!”金莲就在等张世仁的这句话,所以,张世仁的话音刚落。金莲就答道:“老爷和奶奶有所不知,俺在王招宣府时,有一个姐儿名叫白玉莲,模样儿俊美,弹得一手的好古筝,招宣老爷和林太太旦听曲儿,便叫了俺和玉莲,由俺俩联袂演奏,招宣老爷和林太太便听得如醉如痴了。
”有这等事情?张世仁来兴趣了,心想,偏招宣老爷和林太太享得起如此清福,偏我与浑家就享不起如此清福?再一想,毕竟人家是世代簪缨,官宦人家,自己虽然有的是钱,毕竟还是草民嘛,与人家如何相比?因此不由地叹了一声,道:“真是可惜了。”金莲问道:“老爷直叹真是可惜了,是什么真是可惜了?”张世仁道:“想那招宣府,乃世代簪缨、官宦人家,像我等人家,富足是富足了,毕竟还是人家治下草民,如何就能和招宣老爷及林太太相比?所以说真是可惜了。”金莲闻言便笑。
张世仁见金莲笑,想想自己的话与说话的逻辑,并无不妥,咱一介草民,是跟人家招宣老爷无法相比嘛,这有什么好笑之处?那金莲闻此讪笑,难到还有另外的道理和逻辑?因此,张世仁问道:“金莲,你笑什么笑,难不成老爷我说错了?”金莲止了笑,答道:“老爷与太太有所不知,几个月前,招宣老爷在上东京汴梁打点关系的路上,被强人的毒箭给射死了,现在的招宣府已不是以前的招宣府了。过去的招宣府,养了俺们一帮女孩子,品竹弹丝、知书识字,学着描眉画眼,女红针指,是为了摆摆世袭高官的派头,交往些吟咏诗书的清客,拉拢庙堂上的达官贵人,并非是招宣老爷和林太太有这方面的造诣。”金莲说到此,张世仁打断了话头,说道:“招宣老爷是剿匪死的,朝廷大力褒奖,公祭招宣老爷那天,我作为乡绅代表,还参加了的,你这金莲,咋能说招宣老爷是上东京汴梁打点关系的路上被强人射死的?”金莲道:“老爷和奶奶在上,表象和真相有时候错了十万八千里。那招宣老爷的儿子王三官,说了京城里黄太尉侄女黄氏,赶着黄太尉过生日的时机,招宣老爷押着搜刮来的金银财宝,上东京汴梁给亲家祝寿,因担心强贼打劫,故打了剿匪的名义,谁知还是遭算了,结果人财两空,把命也给丧了。”
张世仁听了,感叹道:“原来如此,不知光鲜的表面下掩盖了多少肮脏。”感叹完后,张世仁问金莲道:“尽管如此,那招宣府毕竟是世代簪缨之家,廋死的骆驼比马大,也比我们乡绅人家强吧?”金莲笑笑,答道:“现如今的招宣府乃树倒猕猴撒,哪里比得上老爷您?!那王三官年纪尚小,从武学肄业,没能袭了招宣的职务,又不学好,爱浪个烟柳瓦舍,专一在外赌酒耍钱,惹草招风的;那林太太没了招宣老爷的招牌,日渐孤独,把家中的女孩子都往外卖,我也是妈妈得知消息后要回来的,老爷您若是有意,赶忙去趟招宣府,多少掏上些银子,或许就把白玉莲买来了。”
张世仁闻听了这个消息,挥手让潘金莲先下去了,然后就和余氏商量,说我抓紧时间去趟招宣府,多少掏上点银子,把那个白玉莲也给买来了,让她和金莲一起,给咱们弹唱曲儿,咱们也享享招宣老爷和招宣太太的清福。余氏想,你想享招宣老爷的清福,你自便,我可是享不了招宣太太的清福,不过若能把白玉莲也买来了,就让两个姑娘同住一室,这样也能限制一下这个老不死的偷腥。如此一想,余氏显得比张世仁还着急,说:“你既有意买了那白玉莲来,就赶紧去,别晚了让别人家给买走了。”张世仁闻言立马起身,高声喊着大朗。
武植正在外间忙着,闻听到张世仁吼得急,嘴里“哎哎”地答应着跑来,问道:“老爷你吼俺?”张世仁道:“我吼你有好事呢,又不是吼你挨刀子呢!你快快与我备马,我在大门口等你,我要进趟城去!”武大答应着要去备马,张世仁又喊住了武植,说你把那头黑叫驴也骑了,跟我一同进城去。
武植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武植一手牵着张世仁要骑的大红马,一手骑着一匹黑色的叫驴,来到了大门口。张世仁接过马缰绳,踩着一块石头骑到了马上,抖了下马缰绳,那马“哒哒哒”地便跑起来。武植也赶忙将黑叫驴牵到了那块石头旁,他站在石头上,猛地一跳,趴在了驴背上,那驴就已经跑了起来。武植使劲地拉着驴缰绳,嘴里骂道:“这驴日的,老子还没骑好呢,你跑什么跑?”那驴被武植拉住了缰绳,便回过头,“嗷嗷”地叫了起来,似乎是不高兴,像是在说:“瞧你这夯货,也配骑我这么英俊威武的驴子?我一会儿颠死你。”
武植终于一偏腿,骑到了黑叫驴身上,见张世仁已经跑远了,就松了缰绳,让驴赶紧去撵远处张世仁骑着的马。武植骑得黑叫驴不是撂了蹶子地跑,而是像个瘸子一样,高一下,低一下地小跑起来,把腿短得夹不住驴背的武植晃来晃去,就差晃到地上了。武植就又骂了起来:“这驴日的,你能不能跑稳当点?要把老子给闪下去呀?”那叫驴并不理睬武植的叫骂,只是随心所欲地跑着,武植怕被闪到驴下,一手抓紧了驴缰绳,一手抓住了驴脖子上的毛,俯身趴在驴上,由着驴去追张世仁骑着的马。
有一刻多时辰,张世仁和武植便来到了招宣府大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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