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时不济潘金莲命运多舛

　　话说张世仁和武植两人，一个骑着马，一个骑着驴，一前一后地来到了招宣府大门前，虽然招宣府门庭仍是那样的高大，终因门口已没了公派的衙役，而是换上了有把岁数的老人，看上去威风似乎小了许多。

　　招宣府大门口，张世仁“吁”地叫着勒住了马，一偏腿，灵巧地跳到马下，回头去看，见武植还趴在驴上，下不了驴背，便骂道：“瞧你那蠢货！还不滚将下来，你还等着老爷我去抱你不成？！”武植闻言，慌了，咬了咬牙，把眼闭了，往下一滚，摔在地上，好在浑身是肉，疼是疼了点，并无大碍。张世仁看着笑了，骂道：“真是个肮脏蠢货！”

　　张世仁待武植爬起了身，遂将马缰绳交与武植，让武植牵了马一边等候，等他招宣府内办完了事，一同回去。武植闻言，便一手牵了驴，另一手牵了马，到了招宣府大门侧面，远远地站定了。

　　张世仁走到招宣府门前台阶下。那招宣府大门旁是两只石狮子，台阶有七层高，中间是朱红色的大门，上面横五纵五排布着二十五个门钉，大门紧紧闭着，两边开着两扇侧门，两扇侧门旁，各站着一个上了岁数的老者。张世仁双手抱拳，给守门的老者做了个揖，说道：“烦请老哥哥给府上太太通报一声，就说县衙资政、城东武家那庄张员外张世仁前来拜见。”一老者问道：“敢问资政老爷有无预约？”张世仁答道：“这个并无预约。”老者闻言说道：“老爷你既无预约，难保老太太肯接见您，您请稍后，待我进去告知老太太，若老太太允若，自来相带。”张世仁又弯腰作揖，答道：“老哥哥请便，老夫在此静候！”那老者从侧门转进了招宣府，张世仁就静候在台阶下。

　　一会儿，老者又从侧门转了出来，对张世仁说道：“让资政老爷您久等了，太太请您进去。”老者说着，打开了中间的大门。招宣府中间的大门一般是不开的，除非有贵重客人。张世仁见招宣府门卫开了中间的大门请自己进去，想必在太太心目中，自己也是尊贵的客人，便心中大喜，腰杆似乎硬了，赳赳然地进了招宣府大门。

　　那老者带着张世仁绕过正对大门的前面的大厅，来到了后堂门前，站立了下来。张世仁也随着站了下来。老者对里面说道：“太太，张资政张老爷到了。”随着话音，从后堂大门内走出一贵夫人，约四十的年纪，长得体态丰韵，雍容华贵，举止优雅、仪态端庄，脸上堆了笑。这贵夫人正是招宣府的林太太。张世仁赶忙作揖，说道：“张世仁拜见夫人。”林太太也给张世仁道了万福，微启朱唇，款款说道：“张员外大驾光临，妾身有失远迎，非是不虔诚，实乃先夫过世，我妇道人家不便抛头露面，还望员外见谅。”张世仁闻言忙道：“夫人客气了，老夫乃乡下草民，第一次登府拜见，便享受了走中门的礼遇，不胜荣幸。”林太太道：“员外乃清河县豪绅，县衙资政，非一般人物，理应如此。员外请进。”

　　林太太招呼着张世仁进了后堂。张世仁见正面供奉着其祖先影身像，正是那太原节度汾阳郡王王景崇也，穿着大红团袖蟒衣玉带，坐着虎皮校椅，端坐着看兵书，那神态，有若关老爷的风度。张世仁赶忙跪地，说道：“老太爷在上，晚辈世人有幸得见真容，不胜荣幸，晚辈借了贵府宝地，给您老人家磕头了。”张世仁说着，“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林太太赶忙招呼张世仁道：“员外快快请起，招宣使已是过眼云烟，现如今，我家也不过是大户而已，讲不得过去的威风。”张世仁爬起身来道：“太太此言不妥，招宣老爷德高望重，万民敬仰，即使千秋万代，也是我青河的荣耀，能在招宣老爷像前磕头，实乃我辈的荣幸。”

　　说毕，林太太和张世仁分宾主坐定，丫鬟进来献了茶，然后又退了出去。

　　林太太和张世仁说了阵闲话后，问道：“张员外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不妨直言。”张世仁道：“既是太太如此说了，老夫就不绕弯子了，还望太太莫要见怪。”林太太笑笑，道：“不见怪，张员外直说。”张世仁便说道：“我闻太太府上有一使女，名叫白玉莲，弹得一手好古筝，我想买了去，不知太太肯否割爱？”林太太听了后道：“先夫在时，选了多个使女，长得花容月貌，聪明伶俐，甚是喜欢，先后请了大晟府周提举教了作词作曲，东京城头牌名姬李师师教了唱歌跳舞，还请得小苏学士教了礼仪举止，个个身价不菲，无奈先夫过世，门庭败落，几个使女，先是走了金莲，后又走了两个，现如今只留着玉莲在身旁，她因父母均已不在，无处可去，要不然，也早走了。目今，员外欲要买了玉莲，虽妾身心有不舍，也不好拂了员外的面子，只是┄┄”

　　张世仁知道，只是银子的问题，所以就接上说道：“太太不妨直说，银子不是问题。”林太太闻言，舒了口气，解释道：“员外大量。实话说，若放以前，几十两银子的事情根本不算个事情，只因先夫殉职，小儿又没能袭了招宣职务，朝廷只是发些抚恤金，故也得从细处算账，还望员外理解。”

　　“理解！理解！”张世仁道：“家大有家大的难处。太太不妨说个价钱？”林太太羞于谈钱，红了脸，憋了一会儿，乃说道：“员外财大气粗，我便直说了，若是一般人家，我便不提银子的事了，随他给几个，领走了事，员外家大业大，不在乎几个银子。”张世仁不好再说什么，便笑笑。林太太说道：“那玉莲来时，府上掏了三十两银子，来了后，花费也不菲，既然员外有意买了玉莲去，别的就不说了，员外只消掏了当初购买玉莲的本银即可。”

　　当初，王招宣在购买白玉莲时，只掏了二十两银子，此时，林太太机灵一动，坐地涨价，多加了十两银子。虎落平川被犬欺，凤凰落架不如鸡，这世代簪缨、世袭高官家的林太太，也混到计较十两银子的地步了，可见风水轮流转，今年在你家，明年就到别人家去了。

　　张世仁听明白了，林太太是要三十两银子，于是就爽快的答应了，说明日就送银子过来，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随即，张世仁便向林太太告退。林太太将张世仁送到了大门外。张世仁招招手，武大赶忙牵了马过来。林太太见了武大猥琐模样，掩嘴笑了。

　　第二天，张世仁又来到了招宣府，交了银子，将白玉莲带回了家。

　　潘金莲见白玉莲到了，欢喜无限，两个人搂抱了，先是大笑，随后又是大哭。自那后，余氏安排白玉莲和潘金莲同住了一屋，两个人食则同席，睡则同床，一天到晚，形影不离，张世仁虽然心里惦记着金莲、玉莲，却无从机会，像一只猫儿，甘瞪着干鱼着急，心里就火烧火燎，挖挠得不是一般。

　　如果一直如此，倒也好了，偏这潘金莲，时运如此不济，命运总是多舛，半年内，先是死了妈，随后赖以做伴的白玉莲也得病死了。

　　是的，白玉莲是病死的。其实，林太太在张世仁要买白玉莲时，就已经知道白玉莲得了肺病，在内心深处，她巴不得有人赶紧把白玉莲给买走，省得人死在自己府上，自己还得花钱安葬。但在碰到真正的买主张世仁时，林太太还说了许多的便宜话，在最初买白玉莲花了二十两银子的基础上，又加了十两银子，把已经得了病的白玉莲，卖给张世仁了。

　　那白玉莲不仅姓白，皮肤也白，因得了肺病而烧红的脸蛋，更加显得灿若桃花。张世仁色迷心窍，眼中只有美人，没有病人，就欢天喜地地把白玉莲给买去了。之后半年内，白玉莲渐渐由薛宝钗变成了林黛玉，又由林黛玉变得像一支干枯了的花。白玉莲知命不长久，整日里悲悲戚戚，怜香惜玉，感花溅泪，恨鸟惊心，最后，呜呼哀哉，玉莲死了。正是：

　　也曾娇媚有颜色，操琴弄瑟人称贺。

　　好景怡人不常在，一朝香消佳人绝。

　　玉莲死了，张世仁痛心万分，当然，不是为玉莲，而是为买了玉莲的三十两银子。

　　相对于红颜少女，香消玉殒，让人惋惜，潘妈妈的死就喜庆多了。

　　那一日，潘妈妈要到城里去看灯，找张世仁借了头小叫驴，借着坡斜坐在了驴上，悠悠闲闲往城中而去。潘妈妈斜坐在驴背上，刚刚出了武家那庄，恰碰着几个小儿在放鞭炮玩。一小儿为了逗潘妈妈玩，将点燃了的鞭炮扔到了那驴的蹄子下。那鞭炮乃二踢脚，出奇地响，劲道也大，“趴”地一声，炸的尘土飞扬，“趴”地又一声，那鞭炮头，不端不正，恰好打到了小叫驴耷拉着的鞭头上，那驴子猛地里一惊一疼，像曾经的一位著名的跳高运动运一样，猛地跳了个老高，就把陶醉其中，毫无防备的潘妈妈给抛落在地上。

　　假如像那著名跳高运动员落地时有个软垫子一样，潘妈妈也恰好跌在软土中，自然只是哈哈大笑一场的事情；偏这潘妈妈像她的女儿金莲一样，没摊上个好命，并未跌到软土中，偏偏把头跌撞到了一块大石头上，顿时脑袋里像个乐器铺，锣鼓铙钹一齐响，随即又像开了个染坊，红的黑的紫的都冒了出来。小儿们见状，吓得炸了群，呼喊着：“不好了！祸事了！潘姥姥跌死了！”惊慌而逃。那驴子见自己惹了祸，也惊慌地逃回了它的家里。

　　见潘妈妈借去的小叫驴自己回来了，武植心里生奇，不一会儿就听到满街喧嚣，跑出来一看，许多人往庄外跑去。武植抓住一个人一打听，说是潘姥姥从驴上跌落下来，给跌死了。武植一听，唬了个半死，一边大声惊叫着：“员外！员外！金莲！金莲！”一边就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张世仁家。

　　张世仁见状，大声问道：“大朗，狗撵来了吗？！何事如此惊慌？！武植见了员外，赶忙说道：“员外，祸事了，那潘妈妈从驴上跌落下来，跌死了！”。潘金莲正在另一间屋中调试着琵琶的弦，猛然间听到外面喧闹，本也没当个事，并不操心不关己的闲事，却隐约听到“潘妈妈从驴上跌落下来，跌死了”的说辞，撇了琵琶，跑出房间，恰碰张员外和武植也从另一间屋中出来。武植见了金莲，带着哭声说道：“金莲妹妹，潘妈妈从驴上跌落下来，跌死了。”金莲闻言放声大哭，随了张员外、武植，往庄外跑去，等跑至庄外，现场已围了了大群的人。人群见张员外、武植及金莲来到，让开了一条道，金莲扑了进去，待看时，潘妈妈已经死了许久了。金莲趴在潘妈妈身上，放声大哭。

　　张世仁站在一旁，唏嘘不已，为潘妈妈的死惋惜。

　　张世仁安排着人将潘妈妈抬了回去，像发送潘裁缝一样，又发送了潘妈妈。

　　这几天，张世仁心情出奇地好，他知道，潘金莲没了爹妈，便没了依靠，自己的机会来了。

　　潘金莲先是没了爹，现又没了妈，成了孤女，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武松外，他再也没有可以依托的亲人了；对武松，潘金莲的思念一日深于一日，她期盼着她的二郎哥哥早日回还。

　　同样是日子，快乐时，光阴似箭，苦难时，度日如年。

　　潘金莲在　苦难中，打发着孤寂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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