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潘金莲再被卖张世仁家

　　五天后，潘裁缝的尸体被装进棺材，抬出院子，埋进了庄子外面自家的地头上。那块地是潘裁缝到了武家那庄后，慢慢积攒钱财而购置的一亩旱田，因为潘裁缝原本就不会种庄稼，加之种庄稼的收入还赶不上缝制几件衣服的收入，那块地就被潘裁缝给撂荒了；现在，那块撂荒地头上堆起了了一个不大的坟头。

　　坟头前，潘妈妈和潘金莲又哭了一场，被乡亲们劝了回去。前后折腾了五天，潘妈妈和金莲疲惫了，耐着性子等帮忙的人陆续走后，便早早收拾了院门，各自睡了，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潘妈妈和金莲刚起床，便听到院门响。潘妈妈走到院门处，问道：“是哪个？”院门外，武植答道：“潘妈妈，是俺，大朗呀。”潘妈妈道：“哦，原来是大朗，等着，我给你开门。”说着，潘妈妈拔了院门上的插销，拉开了院门。武植退后一步，给潘妈妈唱了个诺，潘妈妈也给武植回了个万福。武植道：“潘妈妈，昨夜休息得可好？这几天把你和金莲妹子折腾坏了。”潘妈妈答道：“还好，还好，多亏了张员外出面主持，费了不少的心，还坏了不少钞，相邻们都鼎力相助，要不然，我和你金莲妹妹，寡母孤女的，可就够呛了。”武植道：“应该的，都乡里乡亲的，谁家还没个事了？”

　　说着话，潘妈妈侧了身，将武植让到了院子中，问道：“大朗，你这一早的过来，可是有事？”武植拍拍自己的头，笑了笑说：“你看俺这个人，就是个愚笨，若不是潘妈妈问起，俺都忘了俺干什么来了。”潘妈妈闻言也笑笑。武植道：“潘妈妈，是这么回事，刚才的时候，张东家嘱咐俺，让俺过来看看你们，张东家说，如果你起来了，请你到他家里去一趟，他有要事和你商量。”

　　潘妈妈闻言有点为难，心想自己刚死了丈夫，便抛头露面，到别人家串门，不便稳妥，但考虑到这几日来，丈夫的丧事全是张世仁在主持操办，又坏了不少的钞，发送着自己的丈夫风风光光地走了，这个恩得报，情得还，人家请自己过去，肯定是有事情要说，如何能推辞呢？！这样想着，潘妈妈就打算跟着武植到张世仁家去。潘妈妈对武植说道：“大朗，现今不比往日了，往日时，有你潘叔在，你们也有说头，如今，你潘叔不在了，只有我和六姐寡母孤女的，让你进屋多有不便，我就不让你进屋了，你先在院子里歇歇，随后我便随了你，到张员外家去。”武大闻言道：“潘妈妈所言正是！”便拿起院子里一个小板凳，走到那棵小槐树树荫下，放了板凳，坐了下来。潘妈妈转身进屋去了。

　　金莲刚洗刷完，见潘妈妈进来，便问道：“妈，大朗哥哥来家何事？”潘妈妈答道：“是张员外让他过来的，说请我到张员外家去一趟，张员外找我有要事相商。”金莲闻言急问道：“妈，爹爹后事，花费不小，全是张叔掏的，他该不是要和咱们算银子的花销吧？要那样，咱们现在哪有银子还张叔？”潘妈妈道：“人家算也是应该的，毕竟咱们花了人家的银子。好了，金莲，先不说这事了，你在家呆着，我过去看看，那边有什么事，回来后，咱们娘俩慢慢商量。”潘金莲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潘妈妈略微收拾了一下，便随着武植去了张世仁家。

　　话说这张世仁请潘妈妈过来究竟是何意？

　　原来，张世仁有万贯家财，百间房屋，年龄已六十好几，身边却无寸男寸女，浑家余氏，性情暴烈，主家严厉，身边并无清秀使女。别看张世仁在外面时，人模狗样，颐指气使，连知县等大小官员都给面子，但在家里却是蔫不耷拉的，活得窝窝囊囊。因了这个原因，张世仁常常唉声叹气，埋怨自己命运不济，偌大年纪，无儿无女，虽有几分家财，终无大用。余氏虽然严厉，但因自己未能给张世仁生出寸男寸女来，心上终究愧疚，思来想去，就决定给张世仁买两个俊美的使唤丫头，早晚习学弹唱，打发着张世仁过日子。余氏把这个意思说给了张世仁，张世仁听了大喜，就也对余氏说了自己的意思，说邻院潘哥刚刚不在了，那潘家嫂子又没甚收入，日子过得紧张，她那六姐生得乔模乔样，弹得一手好琵琶，咱们不如就把潘六姐给买过来，解了潘家嫂子的困境，潘家嫂子时不时过来看看女儿也方便。余氏道：“听起来你在行善呢！”

　　话是如此说，　对于张世仁的这个提议，余氏转着眼珠子想了许久。余氏觉得，潘六儿长得太俊美，放在家里不放心，这老家伙要是动了情，把潘六儿给偷着收用了咋办？最主要的是这老家伙身体原本就不行，再贪上潘六儿那样的女色，没个节制，保不准一年半载就油尽灯枯，精血衰竭，死毬掉了，到那时，偌大的一份家财，自己一个孤老婆子该咋办？然而，余氏再一想，这潘六儿原本就是邻居潘裁缝家的姑娘，她的妈妈就守在身边，这老家伙咋地也得顾忌点吧？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他咋能就把人家潘六儿给收用了？他也好意思收用？！还要脸不？！余氏这样一想，觉得买了潘六儿来，兴许还安全点，于是，余氏就同意了张世仁的意见，决定把潘金莲给买过来；但是，余氏向张世仁提出了条件。余氏道：“你行善总就是好事，咱就把潘六姐给买过来，但我有个条件，就是不准你对潘六姐有想法，一来咱们和潘嫂邻里邻居的，闹出丑事来，面子上过不去；二来你年老体弱的，经不起折腾，别因此把偌大的家业给折腾败了。”张世仁只想着尽快把潘金莲给买了来，哪里管得着余氏的条件，先答应了再说！于是，便答应了余氏，说自己已经老了，也折腾不动了，不会对金莲起歪心的。

　　接下来，张世仁两口子就开始商议购买潘金莲的价钱问题。

　　给潘裁缝办丧事，张世仁已经花了三十两银子。这个情况，账房的姚文杰也给余氏说了，余氏听到这个情况后，很不高兴，就背了人，在家里和张世仁争吵，骂张世仁吃里扒外，没安好心，是不是看着潘嫂长得好看？拿银子去讨好呢？张世仁被戳着了肺管子，恼羞成怒，外强中干起来，发了阵脾气，然后又开导余氏道：“你这娘们，头发长，见识短，眼窝子太浅，把个事情只能看到当前，那银子是个啥嘛！银子就是个王八蛋！你这娘们，也不想想，我张世仁乃武家那庄的大豪绅、大财主，即使在整个清河县，那也是响当当的，庄子上有事，我不出面谁出面？难不成让武大出面呀？！这不是扯淡嘛！要是武大出面把这事给办了，我的脸往哪搁？塞裤裆里当尻蛋子用呀？为富要仁呢，要在世面上混呢，你不花点钱，谁跟你玩？咱们作为庄子上最大的财主，一方面要尽地主之谊，另一方面也要收买人心嘛！要不然我死了以后，你连立锥之地都没有。”

　　那余氏毕竟是一妇道人家，凶是够凶了，毕竟见得世面要少，还真让张世仁给唬住了，就不再提给潘裁缝办后事花了三十两银子的茬，只是问现在要买潘六儿，还得花多少银子？张世仁豪壮地说：“大气点，再花三十两银子！”余氏听了张世仁的话后，就好像眼睁睁看着银子像水往外流一样，心里又疼又气，赌气地说道：“你自己看吧，反正银子是你挣来的，你爱咋花咋花吧，就是把偌大的家产全都拿出来，贴到那□上去，我也不管了。”

　　张世仁闻言，又嬉皮笑脸了，哄着余氏说：“行了，老祖奶奶你就别生气了，我就那么傻？我会把偌大的家产都贴到□上面去？我把偌大的家产都贴到□上面去了，将来我不在了，你咋办？行了，你就别管了，事情该如何办，我有分寸。”

　　张世仁和余氏商量好购买潘金莲的事后，就让武大去请潘妈妈，要把潘妈妈请过来说这个事情。

　　潘妈妈跟着武植来到张世仁家时，张世仁和浑家余氏正在客厅里坐着，见武大领着潘妈妈进了客厅，两口子便要起身，潘妈妈赶忙给张世仁和余氏道了万福，说道：“员外和太太在上，老身这厢有礼了。”张世仁和余氏终究没有起身。张世仁道：“潘家嫂子，你莫要多礼，快快请坐。”潘妈妈道：“员外和太太在上，老身怎敢就坐？老身还是站着的好。”张世仁道：“岂能如此？快快请坐。”潘妈妈便在余氏一旁的椅子上坐了。

　　潘妈妈坐定后，张世仁对站在一旁的武植说道：“大朗，去叫丫鬟给潘家嫂子看茶。”武植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进来一个丫鬟，给潘妈妈献了茶。潘妈妈道：“深谢员外和太太，老身担当不起。”丫鬟献完茶后，也退了下去。

　　张世仁说道：“潘家嫂子，喝茶！喝茶！”

　　潘妈妈终究不知张世仁请自己过来是何意，自己就一穷老婆子，人家是豪绅、资政，再没个事情干了，要请着自己喝茶？因为不知道张世仁请自己过来的意图，潘妈妈便不敢喝茶，而是再次站起身来，给张世仁和余氏道了万福，然后说道：“员外和太太在上，拙夫后事，全赖员外一力支持，坏了不少的钞，老身甚是过意不去，现今，员外和太太请老身过来，老身不知是何意，因此心上不安，还请员外和太太直言，老身洗耳恭听，若是因为发送拙夫花费银子的事，老身想方设法筹措，定要如数还与员外与太太。”

　　余氏听了脸上有不自在之色，张世仁急忙说道：“潘家嫂子你想哪去了？那银子我早就说了，实乃我为潘哥送终之资，与你们不相干，何故又要提起？再说了，你寡妇孤女的，从哪里弄银子来还我？这事再别提起，再要是提起，就是看不起我张世仁，我就不高兴了。”

　　潘妈妈听到张世仁两口子请自己过来并非是索要发送潘裁缝花了的三十两银子，心里坦然了。对潘妈妈来讲，只要不牵扯到讨要银子的事，都是小事。潘妈妈因此又给张世仁、余氏行了礼，仍旧坐在余氏旁边，说起客套话来：“这次拙夫后事全赖员外一力支持，老身感激不尽，来世愿做牛做马，报答员外和夫人，员外和夫人旦有用着老身之时，尽管直言，老身在所不辞，愿进犬马之劳。”许久没有说话的余氏终于接了句话，说：“潘嫂，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理所应当，无需挂齿。我们这次请你过来，是想和你说说金莲的事。”

　　“金莲的事？”潘妈妈猛可里听到余氏说金莲的事，又给搞糊涂了，心想，俺那金莲，由于你们何干？因此问道：“夫人，您和员外要说金莲的什么事？”张世仁赶忙接上话头说道：“潘家嫂子，是这么回事。过去呢，不管咋说，有潘哥在，凭着潘哥的手艺，你们过日子是没啥问题。自从潘哥病了后，各方面的花销都大，你手里的那点积蓄估计都花完了；现在，潘哥不在了，只丢下你和金莲，你们又没有进钱的路子，将来的生计咋办？因了这个情况，她姨天天念叨，说潘嫂和金莲寡母寡女的，这日子该咋办，咱们得想想办法。我们琢磨来，琢磨去，想到我和她姨无儿无女，就想让金莲到家里来，她原是会弹琴，有手艺的，正好聊以打发我们些日子，只是不知潘家嫂子有何想法，故请你来相商。”

　　潘妈妈听到是这么个情况，心下欢喜，因为张世仁家也是大户，金莲过来，就是当做使女，聊以打发他们些日子，自己也因此能得到些银子，这又何乐不为呢！只是张世仁没说银子的数目，潘妈妈因此踌躇了起来。张世仁看出潘妈妈的意思来了，当即说道：“潘嫂，银子的问题不是问题，先让账房姚掌柜的开给你上三十两银子，以后旦有困难，可随时过来，反正咱们邻里邻居的，金莲在我家跟你家大致上都是一样的。”听到张世仁如此说了，潘妈妈就站起身来，来到张世仁和余氏对面，跪了下来，给张世仁和余氏磕了头，说：“全凭员外和夫人一心抬举金莲，老身感激不尽。”张世仁和余氏让潘妈妈快快起来，不必多礼。潘妈妈起身后，张世仁道：“潘家嫂子，咱们就算是说定了，你回去和金莲说，要是金莲也没啥意见，你给个回话，到时候让姚掌柜的开给你三十两银子，你就把金莲侄女送过来。”

　　潘妈妈谢过张世仁和余氏，出了张世仁家，往自己家走去。

　　自潘妈妈随武大去了张世仁家后，金莲就在着急地等待着母亲回来，她不知道张世仁请母亲过去是什么意思？免不了胡思乱想一番。潘金莲想的最多的是钱的问题，因为发送父亲花了三十两银子，这三十两银子全都是张世仁出得，每一笔开销杨文杰都记得清清楚楚，完了后还让自己和母亲过了目。现在，张世仁唤母亲过去，肯定是说那三十两银子的事。想到母亲如此艰辛，被生活逼得如此难肠，金莲的心里就难受，就恨自己，恨自己不是个男儿身，要不然，就算是出一把臭力气，也拼了命挣上些银子，服侍着母亲过日子。想着，想着，金莲便掉起泪来。

　　正伤悲着，潘妈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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