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容檀一怔,虽不知道究竟何事,却也不急着争辩询问,便按照甄氏的吩咐,给老祖宗跪了下来。
“孙儿不知哪里得罪了老祖宗?竟让老祖宗动这么大的气。”
甄氏气得将桌上茶盏朝他眼前丢了过去:“你这竖子,不好好用功读书,荒废学业,你父亲都被你气得在泉下不得安宁,昨夜托梦给你宁表姐了!”
滚烫的茶水溅了容檀一身,他却仍不为所动,只是脸色铁青,目光一转,一脸兴师问罪地瞪着宁江枝,仿佛在说:又是你生得幺蛾子!
他一向不信鬼神之说,托梦这种无稽之谈,也就只老祖宗这般岁数的人才会相信。
他忍不住在心里唏嘘,这表姐的胆子也忒大了,连老祖宗也敢骗!
宁江枝被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老祖宗会动这么大的气,又担心那滚烫的茶水会烫着容檀,急忙上前劝慰:“老祖宗息怒!您好好跟表弟说,我相信表弟一定会懂您的良苦用心……”
是她的良苦用心啊!
宁江枝一个劲儿地给容檀挤眉弄眼使颜色,你可千万别辜负我的一番好意才是!
“老祖宗方才说,父亲托梦给表姐?”容檀试探问道。
甄氏这才细细解释给他听:“是你姑母托梦给你表姐,说你父亲怕你荒废学业,失心失志,求你表姐帮忙,你表姐没有主意,才来求我。”
容檀这才大概听明白事情缘由,不禁朝宁江枝笑道:“表姐对容檀真是‘煞费苦心’啊……”
为了让他读书,也是费尽心思,拐弯抹角,想出这么一招,他却想不明白,她处心积虑地让他读书,究竟目的是什么?他在容家无权无势,她为何偏偏要抓着他不放?这女人,真是让人费解!
宁江枝哪里听不出他在嘲讽她,只当没听出来,抿唇回他:“一家人,应该的……”
甄氏喘着粗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才又指着容檀,没好气道:“从明日起,你给我去族学好好上课,每日黄昏来我这里,我要亲自来检查你的功课!”
容檀冷着脸,眼风转向一旁的宁江枝,宁江枝心头一虚,立时举头看天。
他又看了秦夫人一眼,眼神意味深长,过了许久,才斩钉截铁回复甄氏:“孙儿恕难从命。”
甄氏闻言,一掌拍向桌子,站起身来,走到容檀跟前,扬声质问道:“逆子!连我的话你也不听?!”
容檀跪在地上,抬眼看了看满脸皱纹苦口婆心的祖母,面无表情道:“容家读书人何其多,不缺我一个吧?孙儿对学业功名不感兴趣,老祖宗又何必苦苦相逼?”
宁江枝在一旁急得有些站不住了。
这个容檀,简直是一头倔驴!
这时,她却分明看到秦夫人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意。
甄氏见容檀冥顽不灵,火气再次涌上心头。
“好,好啊!你觉得我老糊涂了,说不动你了是不是?我今日就替你爹打死你!省得他在泉下看着生气!”
甄氏抬手,厉声吩咐姑子道:“去把老太爷的龙头藤杖给我取来!我今日要替他清理门户!”
宁江枝大惊失色。
她原本只是想借老夫人之手,逼迫容檀就范读书,却没想到容檀性子如此倔,竟然敢跟老夫人正面对刚,更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上家法的地步……
她急忙上前劝阻:“老祖宗,容檀这孩子不听话,您骂骂他便是了,哪至于还动手了?没的累着您老人家啊……”也算给她个台阶下。
甄氏虽真的动了气,但却也不怎么舍得真动手打这个孙子,正所谓不见棺材不落泪,她命人取藤杖,不过是想吓唬吓唬容檀罢了。
宁江枝见老夫人不动声色,急忙顺势苛责容檀:“表弟,老祖宗也是为了你好,你诚心给老祖宗道个歉,给老祖宗保证你会好好读书,这事儿就过去了……快啊!”
可容檀仍旧跪着,面无表情,岿然不动,一副要死磕到底的模样,急得宁江枝直冒冷汗。
秦夫人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上前不紧不慢对宁江枝道:“你就别拦着你外祖母了,慈母多败儿,不打不成器……你外祖母是在替你三舅、三舅母教训儿子,你小孩子家家的就别管了!”
宁江枝心急如焚,扭头对上秦夫人一双幸灾乐祸的眼睛,却又无从辩驳。
姑子取了龙头杖,很快进了内堂,递给了太夫人。
甄氏接过坚硬如铁的藤杖,指着跪在地上嘴硬的容檀,没好气道:“我最后问你一次,要不要好好读书?!”
“读书是不可能读书的,这辈子是不可能了。”容檀目光笃定,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不卑不亢对甄氏道,“老祖宗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好,你有骨气,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说罢,甄氏高高举起龙头杖,重重挥下,结结实实打在了容檀的脊背上!
这一下重击声音之大,力气之猛,连宁江枝看了都觉得肉疼,容檀却咬紧牙关,一声未吭,跪在原地,丝毫没有躲闪,腰杆却挺得笔直。
甄氏见他一副威武不能屈的样子,愈发生气,再次挥杖。
藤杖划过空气,一下一下打在容檀背上、腰上,嗖嗖作响,百杖打下来,容檀粗布白衣上已隐隐泛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宁江枝见情势不妙,急得跪了下来,抓住甄氏再次抬起的藤杖,哭着求情:“老祖宗!不能再打了,再打他要没命了!”
秦夫人急忙命人把宁江枝扶起来:“你外祖母这把年纪,下手能有多重?何况男孩子身子骨本就比女子要硬朗得多,这几下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挠痒痒,怎就能没命了?你还是别给你外租母添乱了,我看容檀这孩子嘴硬得很,不多打几下,他记不住!”
“何况……”秦氏冷笑一声,“最初嚷着要劝容檀读书的人,可是你宁姑娘!如今你怎的能先退却了?这个时候,可不能心软!”
宁江枝回头瞪了秦氏一眼,反讽道:“舅母当真是严母!只是不知,若此刻挨打的是煊哥哥,舅母是否也会如此铁石心肠?”
秦夫人不怒反笑:“容煊老实,可不敢如此公然顶撞老祖宗。”
这话自然是说给甄氏听的,不过是趁火打劫罢了。
况且甄氏早已打红了眼,哪里肯听宁江枝的话,她越是劝,越是火上浇油,只会让甄氏觉得更气。
不顾宁江枝的阻拦,甄氏再次狠狠挥下藤杖,又是一阵笞打。
宁江枝蹙眉看向容檀,见他呼吸粗重,满脸冒汗,被打得唇角一点血色也没有了。
她一边阻止甄氏,一边恨铁不成钢地朝他吼道:“你就如此厌恶读书?厌恶到连性命都可以不要?!”
容檀被打得浑身上下一阵一阵火辣辣的钝痛,直入筋骨和肺腑,此时此刻已经有些精神涣散,恍惚中,见宁江枝身形瘦削,肤白如脂,眼角似闪烁着星光,眉头紧锁,额间一条小青筋若隐若现。
真是祸水……
一想到此处,他胸中郁结,一口热血涌上心头,不自觉就呕了出来,吐了一地猩红——
下一刻,他失去意识,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甄氏和宁江枝皆是大惊,宁江枝眼疾手快,急忙上前撑住容檀,让他靠在她身上。
“出人命了,老夫人!”
甄氏一看孙子被自己打成这幅模样,也是后知后觉,懊悔不已,张皇失措地吩咐:“快,快去请大夫来!”
下人们鱼贯而入,七手八脚将容檀抬回了避风堂,安置在榻上。
不一会儿,族中大夫纷纷赶了过来,小心翼翼给容檀掀开衣服,里面早已皮开肉绽,衣服黏着血肉,褪都褪不下来,整个后背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看着触目惊心,不禁令人侧目。
宁江枝一直在一旁看着,想到今日种种,她不免心中自责不安。
若容檀真因她闹得这出戏而出什么大事,她要如何向三舅母交代啊?!
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好好一个状元种子,可千万别葬送在她的手上才是……
到了下午,容檀意识仍然不清,时醒时睡,还渐渐发起高烧,迟迟退不下去,大夫给煎的药,他也都吐了出来。
宁江枝怕三舅母知道此事会加重病情,便吩咐了下人们不许吐露半点风声,只说三少爷在太夫人处玩得晚了些,累得倒头大睡,就不去给她请安了。
一直到深夜,容檀还是没有醒来,宁江枝坐在床前的茶桌前,手抵着脑袋,半睡半醒地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在她旁边轻轻唤:“宁姑娘……宁姑娘……”
宁江枝徐徐睁开眼,面前是一个清秀素净的丫鬟。
“夜深了,您在这儿坐着容易着凉,这里有成璧服侍,姑娘早点回去休息吧。”
成璧是容檀房里人,只比容檀大两岁,自幼服侍容檀,做事十分妥帖,对他主子也很忠心。
傍晚大夫走了以后,这个成璧便一直守在容檀身边,忙前忙后。
只是,容檀是因她才落得这副田地,如今他还没有脱离险境,她哪有心情回去睡觉,便支会道:“没事,我在这儿守着就行,你去外面休息吧,有事我会叫你。”
成璧脸色一僵,似有不情愿,但主子吩咐,她也不好不从,便欠了欠身,出了内室。
待成璧出去,屋子里只剩下宁江枝和容檀。
容檀背后有伤,且敷了药,此时此刻是俯卧在榻上,脸朝外侧枕着,双目紧闭。
宁江枝缓缓上前张望。
少年肩宽腰细,身形颀长精实,白皙的脊背上横七竖八满是长痕,倒显得很是英气,背上的蝴蝶骨却分明而凸显,令他整个人看起来愈发瘦削。
宁江枝不禁感叹,容檀的相貌不逊于容煊,性格又沉稳孤僻,本就比实际年龄要显得老成些,再不出两年,必长成个翩翩美公子,若再金榜高中,加官进爵,不知又会招引来多少佳人千金追捧!
她早早先占下一席之地,绝对是明智之举……
她这么想着,却没注意到容檀睫毛微颤,他徐徐睁开眼睛,只见宁江枝就坐在他床前,眼睛发木盯着一处,不知心里又在算计些什么……
后背传来一阵烈火灼心般的剧痛,他不禁咬牙忍着,从嘴缝里飘出一句:“你怎么还在这里……”语气中满是无奈。
宁江枝回过神来,见少年已经醒了过来,正一脸嫌弃地盯着她看。
“你终于醒了!”宁江枝急忙伏在他床前,小心翼翼地问,“还疼吗?”
“你说呢?”容檀反问她一句。
宁江枝白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道:“你若肯早些服软,还至于被打成这样?”
容檀歪过头,不看她,压着声音道:“我跟你说了很多次了,我的事,与你无关!不需要你多管闲事!咳咳……呃!”
容檀禁不住一阵咳嗽,却牵引着身后的伤口再次绽裂,剧痛深入肺腑,他用力将头抵在枕间,咬牙切齿,呼呼喘着粗气,却始终未喊过疼。
宁江枝不忍看,想帮他受,却又无能为力。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等他平复下来,她才蹲坐于床前,与他四目相对,距离极近。
“你可知,你母亲的病,并非偶然,而是人为……”
容檀闻言,瞳孔紧缩,眉头紧锁,冷峻看向宁江枝:“你如何知晓?”
宁江枝面色平静,压低了声音,在他耳畔轻声道:“你不需要知道我是如何知晓,你只需要知道,我不是你的敌人,我跟你,恨得是同一个人!”
容檀看着宁江枝,表情变得复杂。
他自然知道宁江枝口中所恨之人是谁,从前他母亲步步退让,那人仍苦苦相逼,忌惮他母子多年,想方设法迫害,他又如何能不恨不怨!
只是他如今力量微薄,母亲又需要他照顾,他只能忍!
可他却未曾想,半路会杀出个宁江枝……几乎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宁江枝见他微有动容,继续笃定道:“我虽人微言轻,但我愿倾尽所有,帮你博一回前程,博赢了,你、我、还有你母亲,好多人都不用再受那秦氏的控制和迫害,博输了,大不了大家一损俱损,总好过如今受制于人,苟延残喘!”
容檀眼神迟疑,又充满无奈和困惑。
“你为什么一定要帮我?”
“因为我看好你啊,”宁江枝似笑非笑,眼神却坚定道,“我有信心,赌你将来定会飞黄腾达,青云直上!你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三舅母,帮你除却后顾之忧,他日事成,我宁江枝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你庇佑我女儿一世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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